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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疙瘩厚实的一笑,说道:“给三爷跑跑腿,值当什么!我那里还有活儿,就不耽搁了,免得赵老大发火。”
方信孺点点头,说道:“替我谢谢赵老大,回头跟五队的兄弟们说,今儿晚上我可能没空,明儿我整些酒,兄弟们好好走几个!”
老疙瘩一拱手,便急匆匆的走了。马雷等他走后,便瞪着方信孺,说道:“半年多不见,你张口闭口就是酒,你功夫练好了?公子允你喝酒了?”
方信孺哈哈一笑,说道:“云堂哥,这哈尔滨的天气,鬼冷鬼冷的,要是不喝些酒,身子可扛不住。每天二两酒,这可是大哥允许的!”
马雷见方信孺这么说,便也不再多言,问道:“公子在吗?我有急事寻他!”
方信孺一边在前面带路,引着二人,一边回道:“在。你们来的巧,大哥刚从长春回来。你们可不知道,这鼠疫着实厉害,一旦感染上了,两三天就死。刚来的那几天,出去看的时候,一地一地的死尸,我那时,可是吓的要死!”方信孺叹了口气,“怪不得大哥不惜冒着被清门发现的危险,也要过来。你们不知道,要不是大哥和伍连德主持有方,这东北,恐怕就剩不下多少人了。”
马雷听着方信孺的话,不禁有些感慨。倒不全是为这东北的鼠疫。要知道,这方信孺从小便顽劣无比,只是在朱丘面前收敛一些,其余的人,就是在他母亲面前,也是无所顾忌。夏威夷上,人人头疼的小霸王,说的就是方信孺。想不到来这东北大半年,竟然懂事了不少。这公子果然是个教育人的好手。
这东院并不大,只是将四周几间民房都打通了,做的一个临时场所。不一会儿,三人便来到最后面的一处小院处,马雷看了看,不过是普通的土坯茅屋罢了,比起夏威夷陈公馆,实在是差飞了。
听见脚步声,左边门打开,宫本义英从里面走了出来。宫本义雄见到哥哥,刚要张口大呼,却见宫本义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轻轻的走过来,对三个人说道:“小声点,大哥赶了一天一夜了,刚刚睡下。”
说完,他冲宫本义雄点点头,却对马雷问道:“云堂老师,您怎么来了?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马雷却没有答话,引着三个人轻轻的走出院门口,方才问道:“怎么累成这样?不是伍连德在这里主持吗?他去哪里了?”
宫本义英和方信孺互相看了看,还是宫本义英说道:“伍连德去奉天参加万国鼠疫大会去了,还没回来。这里现在是大哥全权负责防疫的事情。”
马雷皱了皱眉,闷声说道:“这鼠疫还没完全消解下去,开什么鼠疫大会!”
方信孺摇摇头,解释道:“伍连德本来也不想去,是大哥非要他去的。大哥说,这次是个难得的机会,让我中华在世界面前堂堂立足,也为世界的鼠疫防治做点贡献。”方信孺没说的,却是朱丘昔日在纽约,见到日本的野口英世,佩服之余,又复叹息,我中华数千年引领时代潮流,今日在医学一途,竟连日本也比不得。这次恰好伍连德扑灭鼠疫,端的功劳甚巨,朱丘便有心成就伍连德之名,要与野口英世并世而立。
马雷还待要说,方信孺已经岔开话题,又问道:“家里出什么事了,要让你们亲身过来?”
马雷叹了口气,说道:“四月末宋玉琳和喻培伦举事,事败殉国了。”
方信孺吃了一惊,连忙问道:“大哥来东北的时候,不是有过严令,鼠疫不灭,洪门不举事吗?他们怎么能不听号令?”
马雷也有些恨恨,说道:“他们没有鼓动洪门,而是去广州参加了孙文和黄兴组织的同盟会起义。”
方信孺怒道:“糊涂!要是举事成功,清国将注意力转到南边,这鼠疫谁管?……”
方信孺的声音有些大,众人方要叫他小声,屋内朱丘有些疲累的声音传了出来:“三弟,吵闹什么?洪门有人举事了吗?”
听到朱丘的声音,方信孺看见宫本义英狠狠的瞪着他,便嘿嘿干笑几下,拍了拍头,摊了摊手,四个人便向屋内走去。
马雷进了房间,见朱丘刚刚起来,正在打水洗漱。房间不大,陈设也十分简单,不过两张床,几把椅子罢了。四人一起进来,倒显得这屋内有些拥挤。
朱丘见多了马雷和宫本义雄,身子微微一顿,手上的活儿也停了一下,便冲宫本义雄问道:“义雄,我让你待在夏威夷,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宫本家只有你们两个男子,鼠疫厉害,这里有你大哥经历就行。”
宫本义雄想不到朱丘上来第一句话竟然说的是这个,心里有些感动,也有些被小瞧的感觉。宫本义雄便说道:“大哥不要小瞧我,我虽然比不上大哥,但是也和孚若差不多,他能来,我也能来!”
宫本义英瞪了他一眼,好在朱丘只是摇了摇头,说道:“不是小看你,鼠疫凶险,你宫本家总要留下一个人延续血脉。你难道没看见,我也没带孝孺来吗?”
朱丘说着,将手巾泡在热水里,绞着,又对马雷问道:“云堂,出什么事情了?洪门哪个堂口没遵从号令,举事了?”
马雷奔了一路,就是为了说这件事,但是看到了朱丘,却又有些不好开口,因为此时的朱丘,实在是太瘦了,形销骨立,满面疲乏,一双眼睛红的厉害,肯定是好几夜都没睡好过了。但马雷狠狠心,还是如实说道:“喻培棣来报,四月二十七日,同盟会在广州举事,宋玉琳和喻培伦俱参与其中,并且,两人、都……殉国了!”
马雷说完,见朱丘仿佛呆了一呆,不过片刻,便又拿起毛巾,覆在脸上,双手紧紧的压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将毛巾拿了下来,脸上水迹斑驳,也不知道究竟是热水,还是热泪。
朱丘又擦了几下脸,边将毛巾拧干,边对着马雷道:“这么说,洪门长江流域,又没有了负责之人了?你来是为了这件事吗?”
马雷点点头,说道:“主要便是这事。不过,来的路上收到赤骥的消息,清朝要组建内阁,不过内阁成员已经内定全为皇族中人,汉人一个也没有。赤骥分析,此举可能招致汉人离心,天下之变,恐怕就在顷刻。”
朱丘呆了一会儿,方才说道:“本来还计划着,等这东北鼠疫消解之后,从鲁豫等地迁移些贫民过来,充实边地,想不到……”
朱丘长叹一声,续道:“想不到十年之期未至,就已经到了生死搏杀之时。”
朱丘看了看屋内的四人,说道:“烦请云堂,立刻回转夏威夷,传我号令于洪门总舵,令振武堂所有人员,整装归国,各依先前计划行事;义英,你留在此地,待伍连德回来后,将此间之事交托与他;”
“信孺,你去传我号令于东北盗骊白义、河南逾轮、山东骅骝,告诉他们,这白山黑土之间,地广人稀,土地肥沃,物产丰饶,鼠疫也已经消解,若是有那家中贫苦,又不惧艰险的,便来闯一闯这关东之地吧。我洪门会在这里,护佑他们,让他们勤劳有所得的!”
“义雄跟着我,先去上海,在筱公那里探探消息。”
说完,朱丘转头对马雷几人说道:“事情完毕之后,六月一日,我们在广州相见。云堂,你来的时候,把孝孺和阿林都带着。这一次,便是我洪门与清门图穷匕见的时候了!”
四人听的朱丘吩咐,心中都是激动无比,觉得胸口的血,一下子就热烈起来。四年前夏威夷的那场风云变幻,方信孺和宫本义雄都还年幼,并没有参与其中,此刻眼见一场更加宏大浩瀚的风暴就要来临,心中着实万分的期待,恨不得大声叫喊出来。
朱丘却是有些失神,不知道是这些日子的疲累所致,还是想到马上要来的洪门举事,心中有些感慨。好一会儿,他才又说道:“云堂,此地不是久留之所,你和义雄还是早些离开吧。上船之前,务必按我所说,将衣物全都换过消毒,也吃些草药防备瘟疫。不要将鼠疫带到了岛上。”
马雷点点头,说道:“公子放心,这等事,我理会得。”
朱丘点点头,又对宫本兄弟说道:“你们兄弟,跟了我也快十年了,等这次的事情一了,我便没有什么能教你们的了。义英这些日子也见到了许多和夏威夷不一样的事情,将来如何自处,你们也要好好想想。”
说罢,朱丘抬头看了看这茅草屋顶,想到逝去的宋玉琳和喻培伦,以及四年前的徐锡麟,心中却是百般滋味涌起。
故国啊,你是不是,已经等待的太久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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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祭烈()
北国的哈尔滨虽然仍是山寒水瘦,南国却早已是杂花生树,草长莺飞,一派春日风光。
太阳睡了一个懒觉,还没有起身,正是黎明前朦胧模糊的时候。清晨的薄雾还没有散去,依旧轻烟一般遮住视野。路边草叶上的露珠还粒粒晶莹透亮,一阵凌乱的马蹄声便由远而近,振动传来,路边草丛中的露珠,便压得草叶一弯腰,顺着叶子的脉络滴了下去。
一行数百余骑,渐渐出现在路的远方。头前领路的,正是前些日子张罗墓地埋葬了举事会党成员尸体的郭伟泉。这一行人虽然人数不少,但人群并没有任何交谈的声音,众人只是沉默的带马前行,一路上,除了春鸟时鸣,便只有马蹄踏在大路上的得得之声了。
转眼这一行马队便到了沙河马路旁的一片青草白地之处。郭伟泉勒马停住,对身旁马上一个白衣少年说道:“朱公子,前面就是义士们的埋骨之所了。这里虽然不是什么风水宝地,但仓促之间,只能寻到这么一个地方了。”
那白衣少年正是朱丘。那日他得到马雷报讯,知道喻培伦与宋玉琳都已双双殉国,心中悲痛无比。恰巧彼时东北鼠疫已无大碍,便吩咐马雷回转夏威夷整束人马,洪门振武堂精士悉数入国,势要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一了百年恩仇。
他自己却带着宫本义雄,并在东北结识的友人蒋方震,经上海与张元济一唔后,数日前便又乘船到了广州,本来是想要亲自给众烈士收尸,却没想到岭南之地,已经有义士潘达微甘冒奇险,将举事众人的尸首收敛了,葬在了这黄花岗。
于是,他便等马雷与洪门兄弟齐聚之后,今日一早,由潘达微的堂妹夫、当日也曾主理安葬一事的郭伟泉引路,一行人前来祭奠诸位烈士,以壮此行。
听得郭伟泉的话,朱丘点点头,便翻身下马,往前大步行去,众人也都纷纷下马,在后紧跟。
虽然潘达微已算尽心尽力,但毕竟此时是在满清治下,这墓群造的,还是显得有些仓促而凌乱。
朱丘走到墓地之前,放眼看去,只见七十余座新坟错杂而立,在青草黄花之间,静对无声。
朱丘紧紧抿着双唇,一个挨着一个走过去,看过去。那墓碑上一个个的名字,都是自己曾经相熟已久的。其中的大多数,更曾来夏威夷上与他相会,共叙排满光复之事。一路行过,朱丘心情越发沉重,这里埋葬的诸位英烈,都是允文允武之材,倘若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出将入相,为我中华重整河山贡献更多的智与力,那才是他们应该的归处啊。却不是在这里,抛却头颅,倾洒热血,效仿马前兵卒之为。可方今之世,这却又是无可奈何之事!
会党精英,毁之一旦,剩下些乌合之众,若果真大事得成,那治国的良材,却又往何处寻?
朱丘一边默默的想着,一边行走,不一会儿便行了一周,最后站立在喻培伦的墓前,热泪滚滚而下。喻培伦乃是徐锡麟死时,一力举荐的长江分舵主事人选。朱丘曾在夏威夷与他相见过一次。其人双眸,竟比徐锡麟还要炽热万分,任侠轻谋之处,更是远超。朱丘当时便知,恐怕这喻培伦也会与徐锡麟一般,出师未捷身先死。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啊!
旁边喻培棣早已跪在哥哥坟前,哭倒与地。当日广州举事之前,兄弟二人厮见,喻培伦以“革命为先,家国兼顾”为由,自己为国尽忠,却希望喻培棣能为家尽孝。喻培棣与哥哥争论许久,终于还是被哥哥劝服,离开了广州。之后广州举事,喻培伦再无后顾之忧,果然身先士卒,前胸挂一筐*,踊跃阵前,果然最终慷慨赴义,为国尽忠。谁知喻培棣虽然离开了广州,却并未远离,听到在起义失败的消息后,随即乘船前往夏威夷报讯,这才有了马雷前往鼠疫中心报信之行。
好一会儿,朱丘安静下心情,挥一挥手,诸人便将带来的祭祀果品并烈酒一碗,供奉在诸位烈士墓前。
朱丘拿过一束黄花,轻轻放在喻培伦的墓前,领着众人,对烈士之墓行礼致敬,然后方孝孺长身而起,从怀中取出祭文,念了起来,清越之音顿时响遍原野,惊醒清梦。
“宣统三年五月,惊闻广州之变,黄花岗众义士奋烈之举。长痛于心,天亦长涕。今至烈士墓前,衔哀致诚,献杯酒于墓下,置时馐于碑前,告七十二义士在天之灵:”
“道光二十二年来,中华衰败,纷乱不休。外有夷狄侵侮,内有满清欺压,使我炎黄一脉,莫不咬牙切齿,急欲变革中华,有思中华国强民富之日。然满清腐朽,不思开启民智,为国与民发愤图强,反见其对民之思与行,禁锢益厉。遂有我中华果敢勇毅之士,皆以为欲变法图强,使中华崛起于世界,必先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执此为念,我中华大好儿郎,抛却头颅,尽洒热血。今有广州起义者七十二人,为我中华之民自由与平等,为我中华之民不受欺压和歧视,为我中华之民友爱与精诚,为我中华之民不受饥饿与寒冷,舍家为民,轻生为义。功虽不成,但其慷慨激昂之行,遍传宇内,凡我中华之民,知与不知,皆为之痛惋,亦为之振奋。寒冬已过,春日将至,我中华之崛起,已如朝日初升,不可抑制。”
“前人之志,后人承之。我中华之民,但有一息者,满清不灭,奋斗不止。夷狄不驱,誓不罢休。烈士之血,浇注自由平等之花,必将开遍中国。各位英灵不远,当佑我辈。碧草黄花,共为此证。”
“诗曰:欲悲闻鬼叫,我哭豺狼笑。洒泪祭雄杰,扬眉剑出鞘!”
“呜呼哀哉,尚飨!”
方孝孺念罢,洪门兄弟一起动手,将众烈士的坟墓整理一番,扫除杂草,添上几抔土。又将准备好的青松树苗,错落有致的栽种在墓群周围。
趁着众人忙碌,郭伟泉来到朱丘近旁,问道:“朱公子可是还要举事?”
朱丘转过头,看了看郭伟泉,反问道:“郭兄为何有此一问?”
郭伟泉连忙解释,说道:“我不是要探朱公子的口风,实在是那日收拾尸首时,见这诸位烈士的死状,太过于凄惨,所以斗胆,有一言相劝。我和公子今日不过初见,但公子丰神俊朗,璞玉之资,若是也行这等马前卒之事,未免……未免有些大材小用。虽然此时国家多难,民不聊生,但伟泉还是希望公子慎重行事!”
朱丘淡淡的看了郭伟泉一言,口中却说道:“多谢郭兄好意,朱某心领。可是当此纷纷乱世,我又为诸人之首,驱人而亡,自己却置身于后的事情,旁人做的来,我朱氏子孙却做不来。今日这七十二位英烈有幸,有潘兄郭兄为其收拾尸首,打理身后之事。我若不幸也步其后尘,若是也有如郭兄一般的义士,为我收尸,自是大幸。若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