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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了声嗓,但每个人又生怕别人听不到自己,又有些急躁的大音量。
朱丘以为这不过是有一个节日降临,节日前习惯性的热闹罢了。过年前的一段时间,虽然没有这么闹,也是很有些烦的。朱丘是最讨厌过年的,因为一过年,母亲每天就不再给自己讲故事了,父亲却更早的要他起来读书练功。
朱丘不一会儿就跑到了那片竹林里,竹林不大,说起来,还是父亲当年在的时候种上的,父亲当时种植的时候,也不是为了文人的雅趣,只是给这佛堂添道围墙。不过在小小年纪的朱丘看来,也是足够深的一片森林了。他在林中熟练的左拐右转,便来到佛堂的后门前,推门走了进去。
佛堂的后院并不大,甚至这佛堂,说是堂,其实也不过就是三间屋子,一主二附的格局,主屋供奉着佛祖,东侧屋子是禅师的居所,西侧屋子则作课室。朱丘也常常在里面看着父亲和禅师对弈。父亲走后,禅师便要求朱丘每天过来,在西侧屋里面教他一些法门,不过,他一个五六岁的孩童,哪里懂得了那些。幸亏禅师也不在意,只是让他顺其自然。
来的这佛堂多了,他总觉得佛堂里有些古怪。过完七岁的生日后,这种感觉更是越来越强烈,他总觉得每天到佛堂的时候,总像有什么东西,他应该过去看一看,因为那东西等了他好久了。可是佛堂就这么大,他从晓事起,里面早就玩遍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他这几天实在是忍不住了,决定向禅师问个明白。不料想母亲这几天要他待在院子里,一步也不许出去。虽然不愿意,但是母亲一直守着。他也只好老老实实的待在院子里,读书练拳。今天好不容易瞅了个机会溜出来,一会儿见了禅师,定要问个清楚。
不曾想走遍了整个佛堂,都不见禅师的踪影。朱丘听着远处府里闹闹的人声,有些气闷,便坐在前院竹荫下的躺椅上,不一会儿,却是呼呼的睡着了。
其实禅师就在佛堂,不过不在地上,而是在地下。这佛堂的下面,有一暗室,此刻禅师正在里面,对着一个长方形的木盒,苦笑连连。
这禅师法号明空,乃是南少林一脉。几年前游历时,偶遇愤而出走的朱一舟,两人一见如故,结伴而行。也该是命中注定,两人因缘巧合下,竟得了一件宝物。不过,虽说这宝物给他们得到了,两人却无法使用,更不知是福是祸,也不愿意就此放手,所以只能建了这么一座佛堂,将宝物镇在下面。黄氏一族惨遭灭门之后,朱一舟恐怕牵连方家,便一个人出门远游,引开清门的视线。
这几日方家府里的怪事,明空和尚自然是知道的清清楚楚。这几个月来,那宝物隐现光芒,夜里更是鸣叫得厉害。现在还只是像他这般的高手才能听见,但是用不了多久,只怕连这方府的下人,都听的见佛堂里那宝物的铮鸣了。到那时,只怕会引来天大的麻烦。
比起那个,眼前的清门寻仇,倒是要些微容易一些。
这时在前堂,方婉容已经把朱一舟的事情对几个兄弟源源本本说了一个清楚。兄弟几个听完,面面相觑,竟是像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梦一样。那朱一舟,落魄书生一样的人,竟然是朱明的后裔!这次寻仇的,竟然是大清的供奉门派!这样的对头,是他们一个小小的方家能对抗的吗?这样的落魄书生,即使跟他们毫不相干,即使他们是一个小小的方家,也要挺身站出来替他挡住这场追杀的。
也不过是一场玉石俱焚罢了。
老三方守信最先叫道:“姐姐不用担心,管它是什么青门白门,惹到我们方家头上,我总要叫它知道,马方爷有三只眼!”
老四方守礼摇摇头,说道:“三哥的话,忒大了些。清门我倒是知道一些,当年满清鞑子入关,颁布禁武令,中原武林不服不遵者大有人在,后来,终于惹动了清门,清门一出手就烧了少林寺;又过了几年,中原武林已经是七零八落,多数都已经断了传承。中原武林当年何等煊赫的声势,在清门威逼之下,尚且如此,我们小小的方家,恐怕更是难逃此劫了。”
老三方守信一向看不上自己的这个弟弟,觉得老四文不成武不就,还爱说丧气话,这一次又是这样,他怒道:“要怕了你就走,躲到后面去,我一个人去跟着清门拼个你死我活,我就不信,他清门还不是一个脑袋两个胳膊了!”
老大方守德听了皱皱眉,把话接了过去:“父亲,老四说的对,这清门势大力强,不是我们一个小小的方家能对抗得了的。对方虽然说了‘鸡犬不留’,但是我想,冤有头债有主,清门是冲我们方家来的,如果我们方家这次在劫难逃,但总不关下人的事,如果能给他们留条生路,还是让他们走的好,不必给我们方家陪葬。”
方显忠是点点头,说道:“守德这句话深合佛意,有大慈悲。这样,你一会儿出去,跟下人们好好说说,多给些银两,让他们都各自散了吧。”
却在这时,总管方福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喘着粗气对方显忠说道:“老爷,不、不好了,不……好……了。”
也不等方老爷问,方福猛喘了几口粗气,把事情结结巴巴的说了出来。原来刚才方守德让下人们散了后,后院养马的阮三儿,偷了同屋的银两,牵了匹马就从后门跑了出去。当时人乱得很,谁也没注意。可是一会儿阮三儿骑着马又转了回来,不过这次却是到了前门,刚到前门,阮三儿连同那马,忽然就裂成了四五十块,成了一堆肉泥。把看前门的两个护院吓了一个半死。据他们描述,远远看着阮三儿是个囫囵人,就到了前门前,连人带马一眨眼就成了肉泥。
这下方家府里,一瞬间安静了。
本来还有些同样心思的人,听说了阮三儿的事,再到前门亲眼看了那堆儿肉泥,谁也不再说什么。都只能把盼头寄托在方家身上了。
听到这个消息,方家众人面面相觑,连马都一块杀了,看来,清门真的是要方家“鸡犬不留”了!
方守礼最先说道:“刚才大哥说的话,就不用做了。这清门已经摆明了态度。我看,还是谋划一下怎样对付吧。”
方守信嚷道:“怎么对付,还能怎么对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要来,我们就跟他拼了。”
方守礼摇摇头,说道:“要是往前推个十几年,三哥的话,自是没错。可现在不是拼刀枪比功夫的年代了。现在西洋火器这么厉害,我们府里也有几十条枪,胡老三那里,也有个十几条的人枪,都拢起来,任它清门练得是什么功夫,火枪下去,肯定打个透穿。”
方显忠皱皱眉,用西洋火器了结江湖恩怨,一向被武林不齿。而且,这火器用了,如果真能挡得住清门,虽然有些下作,能救这几百十口子人,也值得。怕就怕,即使是火器,也挡不住这清门。从那猫皮和阮三儿的死来看,后者的可能性很大,要知道,江湖仇杀可不同于战阵厮杀,拿着远距离的火器,如果一击不中,被高手突到身前,那就是一个死,一寸短一寸险,老武林传下来的话,不是开玩笑的。
但是有一线希望,总是好的,于是方显忠便同意了老四守礼的话,吩咐把府里的人枪集中起来,交给老四简单操练一下,又吩咐老三去门前等着胡老三,胡老三收到消息,应该一会儿就过来。又吩咐老大组织人手,今夜府里所有人等,全都在前院守着;府里的小孩,都抱到前堂去,由他亲自看着。安排完后,方显忠自去后屋,寻出了自己早年的大刀,找了一块好的磨石,打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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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闷斗()
朱丘睡醒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远山的太阳只留个半边身子,映着西边的云一片血也似的红。他竟是在这躺椅上睡了一整天!
朱丘揉揉眼睛,一翻身,却碰落了盖在身上的薄毯。朱丘一惊,连忙坐起身来,却看到明空和尚正在佛堂前闭目打坐。
或许是听到了什么,明空睁开眼睛,对朱丘说道:“我已与你母亲说了,今晚,你就歇在我这里。睡了那么久,且去洗洗,饭菜扣在桌上,吃完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朱丘答应一声,吐吐舌头,紧步跑了开去。
眼见得天色一片一片的暗下去,明空望着远处青朦朦的天空,眼眸中的慈悲之色愈加浓厚。
等朱丘填饱肚子,盘腿在明空和尚面前坐下,明空却又久久不说话。好半天,朱丘都有些不耐烦了,明空这才开口缓缓说道:“今夜可能会有些争斗,不要害怕。你坐到我身后来,不要乱动。”
朱丘孩子心性,哪里想的了那么多,连明空口里的害怕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是听说有打斗,心里暗自兴奋。父亲还在越州的时候,有时会和明空打斗,还常常让他在一旁看着,他只觉得像跳舞一样,潇洒好看的很。朱丘兴奋的爬起来,坐到明空和尚的身后,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这时,方府上下烛火通明,灯笼火把亮子油松,照的方府内外比白日还要亮堂些,甚至一些平常没有人去的地方,也被下人们挂上了几只灯笼。一会儿,十几只孔明灯冉冉升起,这一下,连房顶也是明明白白的。全府上下,可能也只有明空和尚的佛堂,略微暗上那么一点。
入夜的喧嚣渐渐息了下去,慢慢的,只能听见树梢上知了在一抽一抽的叫,叫得人心里越发的紧了。
前院的大门突然砰砰的响起了,众人心里没来由的一缩,又一松,缩是因为心惊,松是因为终于来了。人不怕事,怕得是等。
方守信一挥手,几个护院提刀上前,慢慢逼近大门,方守礼指挥的几队西洋火枪,也各自上膛,枪口瞄准着大门。
哪知,这时门口竟响起几句叽里咕噜的法语。越州是法国人新近抢占的殖民地,有人说法语,倒是不奇怪,奇怪的是,打开门来,门前竟是一队法国士兵。众人心里禁不住一阵臭骂,这些高卢鸡,简直是浪费众人刚才的紧张。
领头的是一个法国少尉,他往院里一瞧,唬了一跳,只见大院里明火执仗,到处是白的晃人眼的刀刃,更有一排黑洞洞的枪口,直冲着自己。
那少尉脸色煞白,叽里咕噜又说了几句,这时方守礼也看到了,便走过来,用法语也叽里咕噜的说了几句。那少尉与方守礼说了几个回合,摇摇头走了。
方守礼回身大声说道:“没事,法国人见这里亮堂,以为我们开宴会,想过来喝酒。我已经把他们打发走了。”
众人心里又是一阵暗骂。
方守礼急走到父亲身边,低声说道:“父亲,那法国人听说了早上阮三儿的事情,过来察看,我虽然哄走了他们,但是听那少尉的意思,他们未必就立刻走了。”
方显忠点点头,没有说话。心里却不是滋味。原来今天早上,胡老三听到阮三儿的事情后,竟然就没来方家,只派了一个小跟班来,说自己病了。疾风识劲草,板荡见忠臣。这胡老三一向与方家亲近,平时少不了礼尚往来,今日方家有难,竟转身而去。而这法国人,虽然平时也有些往来,都是官面上的,从未有深交,这时倒紧赶着过来,真是人情似纸,薄厚难知啊。
方老爷脑子里一阵人世沧桑的感叹,浑然不觉法国人走后,树上的知了渐渐没了声息,更不知道,方府周围的灯,渐次的都灭了,四下里仿佛天地初生宇宙洪荒时一般,森寂,阴暗,只有方府灯火通明,直冲云霄。这次第,倒是应了先贤的一句诗: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这方府,就是黑暗中行驶在风浪里的船,谨守着一丝光明。
但是光明并没有长久。一阵风吹来,虽是越州酷暑时节,竟有人打了一个冷战,眼见得黑云遮月,居然是要下雨的样子。有那脾气爆的,张口就要骂娘。可是一张开口,才知道自己发不出声来。这时前门猛的碎裂成粉,簌簌而落,众人才见到前檐上的灯笼残破烛灭,继而觉得顺着前门,一股威压若有形质,直侵进院来。前院里假山上树枝上挑的插的灯笼火把,由远而近,一一熄灭,像是有风轻轻的推着黑暗前进。黑暗拉开一道长墙,越推越近,直迫向众人。长墙过处,声息全无,灯火尽灭。风继续前吹,吹过站立在最前面的几个护院,那几人无声无息,仿佛突然被人抽去了骨头,萎成一堆堆肉泥。
见到这等诡异场面,不但方府的护院家丁一个个呆若木鸡,就连一向胆豪的方守信、精明的方守德、多智的方守礼三兄弟,也是不知所措。本以为清门来了,大家刀对刀,枪对枪,就是死也能拼上几个,轰轰烈烈。哪知遇到的,却是这等非人的怪事,让你这一腔的热血,洒也没地儿洒去,生生的逼迫。
风吹黑墙,似慢实快。众人里有那些聪明的,想要转身而逃,但却抽不开腿,那胆小的,想张嘴喊天,却是发不出声。正在此时,说是迟那是快,只见前堂猛然跃出一道人影,却是方婉容抢身上前,奔跑中双手连续结了几个怪异的手势,奔到最前处,堪堪与黑墙相抵,方婉容伸手取下腰间的香囊,在手里一抻一洒,只见片片金莲花瓣凝在空中,貌似杂乱无序,仔细看却又连为一体,错落有致,亦犹如一墙。那股威压,迎到花瓣,登时一滞。
借着这一滞,方婉容回头冲着众人大声命令道:“都退到前堂门口去!这是玄门秘法,都要小心!”
黑暗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应该是个年轻人。又听见一个年老声音说道:“天女散花?不入品的水平,也敢出来现眼?”另一个年老的声音幽幽接道:“看来朱家果然是凋零了,也罢,今夜就将这百年的恩仇,做个了解吧。”
话音一落,只见那股威压越聚越厚,刚才不过若有形质,现在却是越聚越厚,渐渐的竟似乌云压城,泛着鳞光。方婉容站在院中,苦苦支撑,脸上的汗珠,瀑布也似的滚落。凝在空中的金莲花瓣,夹在两股力量之间,先是出现几道裂纹,跟着那远离方婉容的,竟像被人生生拉开,碎成数片。方婉容见状,猛然盘膝坐下,咬破中指,挥手一洒,滴滴血雨夹在花瓣之间,瞬时金莲花瓣中裂者弥合,碎者复聚,凌空悬浮。一时,花瓣与血雨共生,隔断光明与黑暗。
黑暗中便听到之前的老人又说道:“死便死了,何必强撑?恁的让人多费气力。”说完,那乌云摇头摆尾,竟是幻化成龙,迎头一撞,金花血雨,俱成齑粉,簌簌而落。
方婉容花容惨白,双手连结法诀,倾尽全力,却也只是将那花粉在空中又凝了一瞬,就这一瞬,乌龙长啸,横尾一扫,方婉容直觉压力如山,再也支撑不住,漫天花粉顿时落英缤纷——遥想那时花开,天女爱怜,如今不过刹那,零落成泥。方婉容一口鲜血吐出,身子在这漫天花雨中,像断线的纸鹞,飞了出去。方守信纵身向前,将姐姐接住,一接到手,便蹬步急速退后。
不料那乌龙并不着急,停了一停,慢慢散去龙形,渐渐淡去。
但见黑暗中,慢慢走出三个人来。二老一少,想来就是刚才发声的三个人。
众人看去,老者都一般胖瘦,中等身材,五十多岁的年纪,却是满面红光,精神矍铄。只是一个头发乌黑,一个头发雪白。中间那个少年,手执折扇,玄衣瓜帽,腰间佩着玉玦,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英俊非常,一表人才。
少年冲着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