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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
在《晋书·姚弋仲载记》里,老姚的临终讲话有一句很肉麻:“中原无主,自古以来未有戎狄作天子者。我死,汝便归晋,当竭尽臣节,无为不义之事。”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把“自古以来未有戎狄作天子者”删了。
老姚是绝对的老江湖,极善雌伏,羌族势力较弱,作为部族酋长,老姚一直沽直卖忠,史书称他“『性』清俭鲠直,不修威仪,屡献谠(dǎng)言,无所回避”。只要“直『性』子”打造成品牌,相当有好处,我直就是忠、忠就是直,和谁都可以直来直去,特别对领导尽可以知无不言,不管说什么,反正我的忠诚是不受怀疑的。在香港黑帮电影里,常有这一类人物,也是不修威仪,不摆架子,和谁都天然熟,见谁都拍肩膀,别人怕犯忌讳的话,在他嘴里可以畅行无阻,表面上大大咧咧、嘻嘻哈哈,实际上心思缜密,说话从来没有真正得罪过谁,做事更是依足了江湖规矩。这种人生存能力特强,久经风雨,牌子不倒。
老姚也可以说是三朝元老,最早侍候刘曜,后来在石勒手下称臣,和他关系最密切的则是石虎,这三位主子,都不是白给的,但老姚在他们面前都混得开。祖逖的弟弟祖约叛逃过来,老姚对石勒说,“祖约残贼晋朝,『逼』杀太后,不忠于主,而陛下宠之,臣恐『奸』『乱』之萌,此其始矣”。石勒一听有理,就杀了祖约。至于老姚在石勒那里,自然是“忠直之臣”喽。
石虎杀掉石勒的儿子石弘,这位“忠直之臣”需要上好的演技才能过渡,老姚称病不朝,石虎请了n回,这才慢腾腾地上了班。老姚见了石虎,正『色』道:“奈何把臂受托而反夺之乎!”——干吗要这么办呢?意思是还有别的不那么『露』骨的办法。听话听音,老姚只对方式有点小意见,至于核心的东西,老姚其实是不反对的。
装直卖傻,倚老卖老。姚弋仲在石虎这个翻脸不认人的暴君手下安逸得很,石虎临末了,有个叫梁牍的汉人造反,声势很大,连石虎都有些害怕,赶紧召老姚来处理。老姚来了,石虎没精神不见他,只是让设宴招待,老姚这时知道自己的身价涨了,“脾气”也大了:“召我击贼,岂来觅食邪!我不知上存亡,若一见,虽死无恨。”——把自己打造成一个特爱面子的人,那意思是什么权力呀、金钱呀、美女呀,老哥哥我从来都不在乎。
老姚见了石勒,数落起石虎:“你儿子石宣死了,那你也不用忧烦生病,保重身体要紧啊!石宣这孩子身边没有好人辅佐,以至于让他们兄弟相残。不过他也有错,他对下边的人太严格了,所以激出事变。您病了这么久,新立的太子石世这么小,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天下必『乱』。您要『操』心也应该『操』这个心,至于外面的盗贼,洒洒水了。”这么推心置腹的数落,就是石虎这样的魔鬼也会感动,啥也不说了,眼泪哗哗地:老姚忠臣哪!老姚讲完内政,再说外患,你看这态表得多有气概:“老羌请效死前锋,使一举而了!”
待石虎“授使持节、侍中、征西大将军,赐以铠马”,姚弋仲立即贯甲跨马于庭中:“汝看老羌堪破贼否?”
『乱』世出英雄,也出精明人,自谓“老羌”,最能见老姚精神。
在『乱』世善于自存,是老江湖的看家本事。石氏败亡,老姚深刻分析了当前形势,知道儿子们只能暂托于江左,以待机会,为了自固自存,必须把姚家打造成“忠诚世家”,所以这篇临终嘱咐凝聚了高度的政治智慧:石氏待吾厚,所以我要尽力,我本一狗,各为其主,现在主子死了,狗的忠『性』不改。所以他慨然要求儿子们:“固执臣节,无为不义。”
忠诚是那个时代的稀缺产品,老姚洞察了市场先机,牛人一个!不这么高度评价他是不厚道的。
第40章 谢尚得玺()
孝宗穆皇帝永和八年(公元352年)
谢尚自枋头迎传国玺至建康,百僚毕贺。
石氏崩溃,获利最大的是鲜卑慕容氏。石氏治下州郡,大部分降燕。
石虎还有一个儿子汝阴王石琨,病急『乱』投医,居然带着妻妾投奔晋室,当时也没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也不懂统战政策,石琨一家被斩于建康闹市,石氏遂绝。
姚襄听老爹的话,带着兄弟部属归晋,一下子就送来五个弟弟为人质。他们兄弟有四十多个,好像质押少了也不合适。
朝廷命姚襄屯于淮河以北的谯城,当时节制前线的是安西将军谢尚,姚襄单骑渡淮到寿春拜谒谢尚,谢尚听说姚襄哥哥来了,“命去仗卫,幅巾待之,欢若平生”。
江东人士打仗不厉害,但神侃海聊吹散牛绝对是天下一流,若按古往今来评估,大概只有北京的哥能有一拼,好在姚襄也很博学,也善谈论,谢尚和姚襄这就聊上了——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说到王谢的谢,就得从谢尚说起。谢尚他爹叫谢鲲,我们以前提到过他。谢鲲做过王敦的长史,等于是王办主任,王敦肇『乱』,谢鲲是参与策划的,攻下石头后,王敦杀戴渊、周,谢鲲劝阻无效,于是就开始和王敦拉开距离。王敦被平,谢鲲因为“推理安常,时进正言”,没有受到牵连,那时的政策也宽松,路线斗争抓得不紧,朝廷也没有搞清查运动,也没有清理黑帮分子,所以谢鲲尽管是王敦团队的重要成员,却也无事。谢鲲算是谢氏家族奠基人,他年轻时也只是跟着王敦这档的大腕混,就同冯小刚似的,刚开始也是边缘人物,后来才逐步混上来。
到了儿子谢尚,就可以出任方镇。若论晋室政治代际,王、庾算一代,接下来桓、谢又是一代,桓温的父亲桓彝,谢尚的父亲谢鲲,在上一代都不能算主角,但给儿子们打了个好基础。所以各位看帖的兄弟,如果自己没有好爸爸,就要给儿子打造个好爸爸。
东晋是君弱臣强,但是如果像汉、魏末期那样,由一姓权臣把持朝廷,情况也大大的不妙,也不会延续那么长时间。东晋政局始终隐然有两派,就像有两党一样,在很多事情上不能达成一致,但也让掌权的不能恣意妄为,多多少少有了些相互制约。
本来朝廷是培养殷浩作为一党节制桓温的,但殷浩哥哥太过草包,时势造英雄,一造两造,就把谢尚、谢安兄弟造出来了。对比当下我们就很清楚了,既有体制会一代一代地推举他们认为优秀的人。
慕容干掉冉闵,命慕容评南下攻邺,冉魏的大臣蒋干带着太子冉智拒守邺城,城外已经悉降于燕。当时北方大旱,加上兵灾不断,邺中大饥,“人相食,故赵时宫人被食略尽”,蒋干派人求救于谢尚。
蒋干当时手里有个勾人的宝贝,这就是“传国玉玺”。谢尚的部下戴施带着几百人帮助守城,他忽悠蒋干说:“你先把玉玺给我,我飞速报告天子。天子知道玉玺在我这里,就会相信你的忠诚,肯定会多发兵粮救你。”
戴施拿走玉玺,如黄鹤一去。蒋干没辙,也只好弃城逃命。慕容评攻下邺城,冉闵的老婆孩子及一些文臣皆被俘虏。后来慕容评也高调声称得到了传国玉玺,说是冉闵的老婆董氏献出来的,燕国还给董氏一个封号,名曰“奉玺君”,再赐冉闵的儿子冉智为海宾侯。看来鲜卑人还会统战政策,也会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谢尚和姚襄并未和燕军接火,后赵的豫州牧张遇投降朝廷,谢尚不能接纳,也可能没法接纳。张遇先降后反,苻健这时也派丞相苻雄略地关东,张遇和苻雄打成一片。谢尚和姚襄相谈甚欢之余,马上就得面对共同的挑战,结果是谢、姚兵团让张遇打得稀里哗啦,末了苻雄、张遇拆迁了五万余户胜利返回关中。占地盘优先,占不住地盘就抢人口。
谢尚吃了败仗,但是把传国玉玺弄回来了。玉玺这个玩意儿,传得时间越长它就越传奇,在民智未开之时,这个东西就是政权合法『性』的象征,它代表天命,是老天爷派到人间的信物,没这个东东,天子多多少少有些不那么理直气壮。东晋南渡,已历三代,虽然合法『性』没受到严重挑战,但是爷几个也一直被称为“白板皇帝”,所以有了传国玉玺,皇上晚上抱着它睡觉就踏实多了,兴许还能在梦里和老天爷来个对话节目。
至此,天下格局重新划分,北方是鲜卑慕容燕国,关中是苻秦,南方仍然是司马晋国。
燕群僚共上尊号于慕容,慕容也不客气,即皇帝位,置百官,有模有样。有意思的是,慕容也大肆宣传得到了传国玉玺,一场关于传国玉玺到底在哪里的舆论宣传战在燕晋之间展开。慕容以封奕为太尉,这位哥哥说过一句话:“民厌荼毒,咸思有道。”这应该是当时的主旋律,这个主旋律今天也是不过时的,坐天下在有没有道,不在有没有玉玺。
当时晋国的使者正好到了燕国,估计是颁发什么诏书去了,慕容很有幽默感地对晋使说:“你回吧,回去对你家天子说,人民群众拥护我,我也是天子了。”
第41章 咄咄怪事()
孝宗穆皇帝永和十年(公元354年)
中军将军、扬州刺史殷浩连年北伐,师徒屡败,粮械都尽。征西将军桓温因朝野之怨,上疏数浩之罪,请废之。朝廷不得已,免浩为庶人,徙东阳之信安。自此内外大权一归于温矣。
浩少与温齐名,而心竞不相下,温常轻之。浩既废黜,虽愁怨,不形辞『色』,常书空作“咄咄怪事”字。久之,温谓掾郗超曰:“浩有德有言,向为令仆,足以仪刑百揆,朝廷用违其才耳。”将以浩为尚书令,以书告之。浩欣然许焉,将答书,虑有谬误,开闭者十数,竟达空函。温大怒,由是遂绝,卒于徙所。以前会稽内史王述为扬州刺史。
石氏崩灭,北方大『乱』,对于江东晋室来说,肯定是一个机会,用时髦的词叫“窗口”。
有机会不一定能成功,有窗口不一定能发『射』,但机会和窗口绝对是有价值的,不能浪费。
臣强主弱,枝壮干弱,在这种局面下,皇室和朝廷要保持稳定,最好的办法也只有玩平衡。桓温太强了,本来就有气场,灭蜀以后,气场更加强大,按道理北方动『乱』,派桓温北伐浑水『摸』鱼趁『乱』逮兔子,也许正是所谓“王师北定中原日”也。但是,皇帝虽然小(才十来岁),但不等于身边没明白人,大家一看这形势,桓温同学再这么发展下去,和朝廷更有离心离德的资本了。所以疑人不用,要垄断就垄断机会,让丫没窗口,看他怎出头!
朝廷决定扶持殷浩和桓温抗衡,就像今天国家扶持国有企业和民营经济竞争一样,封杀窗口是最有效的办法。朝廷明令桓温按兵不动,委任殷浩全权负责对北作战,这后面的主要推手是皇帝的外公褚裒。
站在褚外公的角度看,这么做是没有错的,不能再培养王敦、苏峻这样的野心家,内部稳定这是第一位的,至于能不能恢复中原,那咱再慢慢研究。让桓温去赢面大点,但那多半是姓桓的赢,不是姓司马的赢,这就和当年灭蜀一样,是姓司马的赢,不是姓曹的赢。至于殷浩,在朝中大佬的心目中,也许不如桓温取胜夺金的可能『性』大,但首先一条,殷浩政治上可靠,何况殷浩这些年来名声也不小,气场也不弱,赢面也不小,夺标呼声也挺大,褚裒代表组织和殷浩谈话:“我看好你哦!”
殷浩字深源,他爹叫殷羡,“在郡贪鄙”,我们前面说起过他,但是当时掌权的庾冰、庾翼兄弟还是看在他儿子殷浩的面子,没有严肃查办他。殷浩和他叔父殷融俱好《老》《易》,成天价高谈阔论,殷浩口才好,善演讲,比他叔叔牛得不是一点,殷浩“由是为风流谈论者所宗”。有人在顶帖的时候问殷浩:“将莅官而梦棺,将得财而梦粪,何也?”殷浩回答:“官本臭腐,故将得官而梦尸;钱本粪土,故将得钱而梦秽。”时人以为名言。骂做官的,骂有钱的,什么时候都能得到喝彩,这一条百试不爽。
高谈老庄,强调无为,把避世的旗帜高高悬起,其实是口头讲无为,实际是想无所不为。魏晋时期都玩这个调调,进入核心圈子里的不能那么急猴猴似的,得拿捏着等待窗口,火箭码在那儿,愣说自己是扎根基层的大树,鬼他母亲才信。
现在的政治人物拉选票,那时的政治人物养名望,殷浩在这方面是最有成效的一位。殷浩“屏居墓所(迎合以“孝”治天下的时代主旋律),几将十年”,勾兑酒放这么些年头也成佳酿了,宅男越宅名声越大,官场上讲究的是花花轿子人抬人,于是有人把殷浩比作当世的管仲、诸葛亮,最给力的广告语是“深源不起,当如苍生何”!这就基本上等于把他当人民的大救星了。
朝廷任命殷浩“中军将军,假节,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军事”。殷浩既受命,以恢复中原为己任,上疏北征许洛。出发的那天,殷浩当然是意气风发,斗志昂扬,不过他一向专注于嘴巴上的功夫,疏于骑术,所以一上马就摔了下来——一语成谶,一摔亦可成谶。
殷浩熟稔老庄哲学,知道四两拨千斤的战争是最低碳的战争,所以他习惯玩小动作。姚襄不听招呼,他不能以上司的地位公开批评处理他,而是屡派杀手刺杀姚襄,希望通过斩首行动解决问题,结果『逼』姚襄反目,把自己杀得丢盔卸甲,丧师失地。
历史给了殷浩窗口,但他就和中国足球一样『射』不了,反而给桓温留下了攻击的窗口。桓温在殷浩“连年北伐,师徒屡败,粮械都尽”的情况下,上疏朝廷,对这位中军将军兼n州军事总司令发起问责。
桓温说:“浩受专征之重,无雪耻之志,坐自封植,妄生风尘,遂使寇仇稽诛,『奸』逆并起,华夏鼎沸,黎元殄悴。浩惧罪将及,不容于朝,外声进讨,内求苟免。出次寿阳,顿甲弥年,倾天府之资,竭五州之力,收合无赖,以自强卫,爵命无章,猜害罔顾。……羌帅姚襄率众归化,遣其母弟入质京邑,浩不能抚而用之,阴图杀害,再遣刺客,为襄所觉。襄遂惶惧,用致逆命。生长『乱』阶,自浩始也。”
桓温此时必定是大有感慨:这么个饭桶,居然和老子齐名!这大概和《天龙八部》里萧峰后来鄙夷慕容复一般。
慕容复失败以后,得了疯病,他的丫鬟每天用银子招募儿童志愿者,给他行三叩九拜的大礼,尽享虚拟皇帝的尊荣。殷浩哥哥没这些花活,下课以后自己整日练功不辍,对着空中指指画画,拟在修炼一种上乘的武功。他的丫鬟天天陪着,愣没瞅出来是掌法指法抑或拳法,时日久了,这才慢慢看出,主家爷是把书法化入武功,天天凌空写的是“咄咄怪事”四个大字。只见他每笔都蕴涵内力,凝而不发,只有最后一笔竖钩,劈空而下,势如破竹,一泻千里,虽万夫莫能当也!
他人吹捧,自我催眠,到了极致,就是殷浩这样的效果,哥哥怎么会输呢,岂非咄咄怪事?
桓温还比较大量,对这位朝廷安排的竞争对手也有“客观评价”:“浩有德有言,向为令仆,足以仪刑百揆,朝廷用违其才耳。”此时桓温已经把持朝廷,看殷浩练字辛苦,就准备安排他做尚书令,并写信告诉殷浩。殷浩得信,喜心翻倒,于是马上回信,要感谢组织的再次信任。这些日子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