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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概大半个时辰之后,他们接近了一处高山,刘稷放下雪撬,亲自前去打探了一番,确认就是他要寻找的那处山岭,果不其然,山脚有一处天然洞穴,和后世相差无几。
“快,拖进来。”
他赶紧跑回去,带着余下的雪撬来到洞口,确定里面没有危险之后,将伤者一个个抬了进去。
“康老四,你带个人守住洞口,若是有野兽来袭,放响箭。”将人安顿好,他背上空的雪撬,又准备往回走,康老四慌乱拉住。
“戍主,你去哪?”
“接人,还要将老吴他们拉过来,寻个地方埋了,放在野处,会被雪狼吃掉的。”
康老四放开手,目送他们的身影远去,一把解下背上的陌刀,如同一尊门神一样,挺立在洞口。
哪怕死在异乡,也没有人不希望,能入土为安。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当他焦急不已,连连发出几声响箭后,终于看到远处出现了一片黑影。
“谁?”尽管知道野兽不会回答他,康老四依然大喝一声。
“咱们回了。”
张无价的声音,让这个六尺高的汉子,差点掉下泪来。
二十五部雪撬,每一部都被压得几乎变了形,上面是大块大块的狼皮、以及狼肉,就连铁釜中,都盛满了狼血,当然还有阵亡的那十个弟兄。
张无价带着人去刨坑,余下的人,上山去砍柴火,山洞很大,一下子塞进去几十个人和一堆雪撬,都不觉得有多挤。
事情交给手下,刘稷一个一个地检查伤重无法动弹的弟兄,结果让他的心里一沉,虽然不是学医的,可是战场上哪个不懂点创伤医理,这十多人,严重地已经出现了感染,没有抗菌类药物,能不能抗过去,只能靠天意,他们带的金创药,在刘稷看来,只有简单的止血效果。
“莫动,会很痛,忍一忍,或许能保得一命。”刘稷将一团麻布塞在伤者的嘴里,准备自己动手。
没办法,他总不能见死不救,拿出那把短刀,就像那天在石家客栈一样,刘稷打算用高温杀菌的方法,看看能不能救下一些。
在出发之前,他就准备好了会有这么一天,因此,针线都带上了不少,将针钱扔进烧开的热水中,将刀子在火堆上滚过,刘稷首先找到一个伤势较重的陌刀手,他的伤在背部和腿上,几道血淋的大口子,深可见骨。
“啊!”
本来已经忍住的伤口,被灼热的刀子挑开,伤者立刻发出了杀猪般地惨嚎,站在一旁按住他手脚的张无价眉头一皱。
“陈金,你这杀才,杀狼不见你叫唤,受伤不见你叫唤,刀子烫一烫,叫得跟死了娘似的,给谁听哪?”
“我娘本就死了。”名叫陈金的汉子咬着麻布嘀咕了一句,不过再也没有叫出声来。
对于他们的打岔,刘稷视而不见,他的额头上冒着细汗,好像这些刀子,针线都刺在自己的身上,好不容易处理完一个,陈金已经倒在临时铺就的席地上,只余了哼哼地劲儿。
“先不要睡,把煮好的肉汤倒一碗与他,血块也吃上一些,出身汗明日若是没有发烧,就算保住命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向下一个,等到将十来个重伤员处理完,夜已经深了,可他不仅不能休息,还得把那些轻伤的叫起来。
“狼齿有毒,也许会致命,都忍一忍,就像方才某所做的那样子,一对一,互相缝补,刀子一定要拿火烧热,不要怕痛,弄一弄,哪怕没中毒,伤口也会好得快些。”
他的话就是军令,又是为了自己好,被叫醒来的轻伤员毫无怨言,在他的指导下,一个对一个,互相为对方治伤,本来也不难懂,没过多久,余下的十多个轻伤者,也都缝合好,他已经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去歇着吧,某方才睡了一会儿,值夜的事,让某来。”
听到张无价的声音,刘稷心安理得地哼了一声,便摇摇晃晃地钻进一个角落,把自己裹进一堆狼皮里。
第六十一章 反应()
没有鸡叫,没有号角声,当刘稷醒来时,洞口已经天光了。
风雪停了?
他从毛绒绒的狼皮里爬起来,一股刺鼻的腥气,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太难闻了,如果昨天不是累得不行,死也不会钻这里头去。
山洞里躺着十来个人,就是昨天他亲手处理的那些重伤员,刘稷翻身坐起来,一个一个地揭开毛子,去摸他们的额头,摸到第三个就发现了一个烫得利害,再一检查伤口,已经溃烂了。
“老石,老石,醒醒!”他还记得这个陌刀手。
一时没有醒,刘稷只能握着他的手,那双挥动陌刀如无物的大手,此刻软软地一点力气都没有,或许是听到他的声音,老石睁开眼,咧嘴一笑。
“老子。。。。。。方才做了个梦,在长安城最大的馆子里,抱着最美的红倌人,好不。。。。。。风流。。。。。。快活!”
“那有何难,等这一战打完了,咱们上京城献俘去。”
“等。。。。。。不到。。。。。。那一天了。”老石费力地摇摇头:“方才已经操过了,值。”
刘稷的心里很难过,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有什么要交托的,说与我听。”
“老石。。。。。。孤魂野鬼一个,没。。。。。。。什么可交待的,老张,是个。。。。。。良善人,给他女郞。。。。。。一条活路。”
“你放心。”
只来得及说这么一句,老石就在他的眼前阖上了眼,看着竟然真的没什么遗憾。
刘稷的心里,犹如一千头神兽跑过,郁闷地直想要骂人,老天是在耍人玩么?让老子附在这么个杀千刀的纨绔身上。
一番检查下来,十五个伤势较重的军士,当场就死了六个,还有两个一直高烧不退,眼看着也没了活路,相对于他的难受,张无价却想得很开。
“活下来七个,也是你的功德,这等情况下,已经是侥幸了,那样的伤势,就算真回了大营,也未必活得下来,你不必自责。”
挣扎了半天,那两人最终没有出现奇迹,死去的十八人被埋在了山洞附近,每一个人的坟墓上面都长着一棵树,他们的名字就刻在树身上,以便将来有机会,能移走或是拜祭。
再如何伤感,该做的事情还得要做,余下的人,在拜别同伴之后,重新打包行李,拉着雪撬,和暂时还不能走动的伤者,再一次踏上了茫茫冰川。
希斯帕冰川与比亚福冰川相连,全长一共两百多里,是全球除了南北极以外,最长的陆地冰川带,眼下,刘稷就带着他的残军,走在这上面。
两天以后,他们来到了一座覆盖着冰层的高岭前,刘稷轻轻舒了一口气,方向没有错,判断也没有错,这里就是希斯帕山口,翻过去,就是比亚福冰川,大勃律地区的边缘。
在这些天里,他们吃光了大部分贮存的狼肉,以及出发前所携带的粮草,抢救过来的重伤员伤势已经见好,只有为数不多的还需要雪撬拉着,轻伤的更是大部都已经痊愈,此刻正是翻越山口的最佳时机。
“好生歇上一天,明日咱们过山。”
尽管如此,刘稷还是决定再多保存些体力,把意外降到最低,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天气有些阴,他怕会起大风雪。
乾坑戍的一百军士当中,被戍主刘稷选中的只占一半,另外一半,则在戍副许光景的带领下,依然担任前部的战锋队,用了大约三天的时候,来到了战前所预计的地点。
离着婆夷川大约几里外的一处河谷。
五十多人的队伍,足有一百二十多匹乘马,五十多头驮马、三十余头驴子,还有三十多个傔人,看着,气势一点都不弱。
“就是这儿了,把那些事物都卸下来,选个高处扎营,没有命令,谁也不许朝前头跑,惊动了吐蕃人,休要怪老子事先没提醒。”
许光景的脸色很差,心情更差,刘稷选人的标准是最强的五十人,可他身为戍副之一,与张无价注定有一人得留下来,结果还没等想好怎么选,后者就径直接下了差使,把他给撂在了这儿。
老子居然不是五十强?
虽然手下无人敢说嘴,可他看那些眼光,怎么看怎么不舒服,又无处说去,这股子郁闷,变成了一出气,见谁都不顺眼,队头不顺,手下哪个还敢去招惹他。
“许大马棒。”
听到有人居然敢叫自己的诨号,许光景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头还没回,骂声已经先出了口。
“哪个不开眼的,敢叫你。。。。。。”
还好脏字没出得来,他已经看到,自家使君那张越来越黑的脸。
“乾坑戍,是不是要飞天?连老子都管不了了,别忘了,你家戍主,是老子的徒儿,老子打徒儿的手下,天经地义吧,要不要也跟那胡儿似的,顶上一架?”
田珍骑着一匹白色骏马,偏生他生得跟个黑炭似的,犹如后世经典的黑白配,再配合他那方方的脑壳,有种别样的喜感。
许光景一点都觉不出喜,他忙不迭地跑过去,殷勤地帮田珍扯住笼头,嘴里不住地告罪。
“小的哪知道是你来了,都是给那帮杂碎给气的,使君你大人大量,哪能跟小的们一般见识呢,不看咱们,戍主可还在山里头呢。”
听他说到刘稷,田珍的那点儿火气顿时没了。
就着他的手,田珍跳下坐骑,他只带了一队亲兵,大队人马还在后头,在许光景的带领下,顺着山谷四下里看了看,虽然这队人气性大,有些不太驯服,可做起事来没得说。
短短的半天时间,一个初具规模的防御和警戒体系已经形成,为了防止骑兵的冲击,就连拒马都摆出了几列,一派如临大敌的模样。
这份谨慎,更是让田珍暗自称许,嘴上却是不显:“前头派了人去么?”
“嗯,最多半个时辰就会返来。”
许光景点点头,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不过一刻钟,两匹奔马就顺着河谷飞驰而来。
“吐蕃人没有动作,只是。。。。。。”
田珍不等许光景开口,急急地问道:“只是什么?”
“他们抽掉了藤桥上的踏板。”
田珍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吐蕃人,这是不甘心哪。
第六十二章 遇险()
第二日,天气果然放晴了,从东方升起的太阳,越过喀喇昆仑山脉的层层雪峰,照射在山口下的大片冰川上,反射出阵阵金光。
“都把眼睛闭起来,一个跟着一个,不要去看冰面,更不要盯着不放。”
长长的雪撬队已经准备妥当,刘稷站在队伍前,一个个地检查他们的行装,看到某个睁大眼睛的好奇者,亲手将一块麻布将他的头脸包上。
雪地行军,除了寒冷,雪盲也是会致命的因素,没有墨镜可用,他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用那种粗麻布,做为遮眼布,从一格格的空隙,能大概看清方向。
希斯帕山口,是一座由冰层覆盖的山岭,海拔从两千米左右,逐渐上升到四千米以上,坡度并不算上很陡,只是冰雪路滑,又拉着雪撬,一不小心就会滑下去,下场并不会比雪狼好上太多。
与刚出发时一样,刘稷拄着一杆长枪,用做支撑,另一只手上,拿着那把冰镐,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肩上的套绳拉着一架雪撬,上面堆着一堆毛皮,毛皮里还躺着一个无法行走的伤员。
他们这一队人,从出发时的五十个人,已经减员到了三十二,雪撬也随之减少到了十六架,依然是两个人拖着一架,为了减少重量,除了必要的东西,他们丢弃了多余的事物,比如烧火做饭用的铁釜等等。
“锵!”
刘稷一镐子敲在冰面上,锐利的尖端深深嵌了进去,后头的钢齿将咬合力放大,籍着这股力量,他奋力前行,带着刻纹的木底靴子踩出一个浅浅的雪坑,雪撬在冰面上划出两道痕迹,被他一点点地拖了上去。
跟在后头的执旗,此刻没有举旗,两手堆着雪撬的后部,帮着他多少能省些力气,两人由绳索相连,然后再连到后面的军士身上。
“后头的看清了,莫要踩偏,一个一个慢慢来,倘有借不上力者,不要勉强,发一声喊。”
这些话被人一个个往后传,当传到张无价的耳中时,他下意识地一回头,已经没有人了。
这一回,他没有逞强,做为压阵之人,走在最后头,前面的军士拉着雪撬,而他在后头推,脚底下的冰窝子,已经被前面的三十多人踩平,他必须要稍稍用些脚力,才能踩实不至于滑下去。
爬得越高,可借力之处就越少,这个时候,手上的精钢冰镐便起到了关键的作用,按照刘稷的要求,必须要悬挂一人而不坠,对于材料而言,已经是这个时代最高了,在经过验证之后,勉强能达到标准,可是能用上多久,只有天知道。
钢铁也是有疲劳度的。
千米以上的落差,又是从低海拔到高海拔,不适应的人,很容易导致心闷、呼吸不畅等症状,刘稷带着他们,在高山密林训练,除了体能,高原反应也是其中之一。
“呀呀!”
空中传来一种奇特的叫声,不必抬头,刘稷也能听出那是一种高山秃鹫在盘旋,学名为“印度鹫”,专食中小型动物,还有腐肉,一定是那些野狼的尸体引起了它们的注意,此时他还顾不上去分析这些高空猎手对于这只小队的威胁,身上的绳索突然间一紧。
“啪”得一声轻响,位于小队中间位置的一根绳索不知道怎么断了,正在后面推着一辆雪撬的军士猝不及防,一下子跌落下来,手上的冰镐没有拿住,飞了出去。在他身后的同伴正奋力拉着雪撬,被他的身体这么一撞,顿时就站不住了,这么一来,他身后的雪撬一下子压在了后面的伙伴肩上,眼看就要变成连锁反应。
“弃车,弃了那车!”
张无价的声音和刘稷的同时响起来,眼下最为失控的就是两部雪撬,只要摆脱了,人总能拉上一把。
断绳的那个军士首先反应过来,一把解开肩膀上的绳套,想要单手将雪撬荡开一个角度,以避开下面的同伴,没想到角度太小,雪撬下落的时候,还是砸到了首先失足的军士,这一下,整个队伍的下半部分就乱了。
一架满载的雪撬连同一个人的身体,在带着坡度的冰面上滑落,与一块巨石也没什么分别,眼见不好,失足的军士奋力朝边上一扑,将雪撬扑开的同时,自己也离开了队伍,带着半截断绳滚落。
危险并没有解除,他的滑落,使得身后的同伴被大力拽了一下,眼看整队就要被带着滚下高坡。
危急关头,他再次表现出了一个百战老兵的战场反应,反手拔出横刀,毫不犹豫地砍断了绳索,失去钳制的身体顿时如自由落体般地掉了下来。
“接住他!”
队伍最后头的张无价放声疾呼,无奈队里的人本就负担较重,要是贸然伸手去拉,很可能变成之前那个样子,他一见不好,当机立断,解开了腰间的绳索。
“拉着车子,拉不住就放手。”
说罢,放开雪撬,伸手将插在腰间的两只冰镐拿到了手上,除了自己的那一只,还有一只是老吴的。
看准那个掉落的身形,张无价深吸一口气,双脚下沉,高筒皮靴的木底子骤然压紧冰面,将原本浅浅的冰窝子一下子踩出一个深坑,整个脚面都陷了进去。
就在这时,军士已经滑落到他的身边,张无价“啊”得大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