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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讷叫苦不迭,心知二太子已被徐卫气得迷了心窍,听不进去逆耳忠言。唉,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女真人挟雷霆之威南下征伐,一路所向披靡。可接连大胜,让女真勇士们成了骄兵,竟给徐卫以可趁之机,焚尽军粮。去岁金军兵临黄河,粮草也是不够,可尚有黑豆充饥,如今,怕是只能抓地上稀泥吃了。
一时间,王讷万念俱灰,本不想复言。可怎么也没有料到,郭药师居然在此时进言了。
“太子郎君,下臣认为,王讷所言确实有理。徐卫虽已现败象,但其所部士卒大多坚韧,如欲尽屠之,尚需半日之功,也许更久。但等到那时,东京大军必已扑至面前。我军血战多时,已成疲师,就算击败宋军强援又能如何?现在军中不过三日口粮,三日之后,何以为食?且徐卫得手,宋军士气必然高涨,此时强战,于我不利。因此,下臣建议,退往滑州!”
王讷大感意外,两次进兵,郭药师皆为急先锋,每每进言太子猛冲猛打,从无退却之意。如今这般明理,从前倒小视于他了。一怔之后,赶紧向斡离不解释药师之言。
斡离不听后一语不发,只觉胸口隐隐作痛,若韩昉在,安能使我有此一失啊!
正未决之时,身边将士尽皆惊呼,斡离不急视之,却是派出的千余精骑竟阻挡不住宋军兵锋,那身长使枪之将正往面前冲来,其后,数千骑兵风驰,再后,徐卫右翼数千马军也正赶来,眨眼将至!
时斡离不身边尙有精兵万余,自是不惧。也还在想着拖些时候,待破了徐卫再撤不迟。无奈郭药师王讷等文武苦苦相劝,便连挞懒也力主马上撤军。金国二太子牙关紧咬,闭了双眼,满面怨毒之色令人震惊。
“徐卫!徐卫!早早晚晚,我必擒而杀之!”斡离不仰天长啸,三军动容!
却说杨再兴单枪匹马直冲金军战阵,刚要接兵,却见金军帅旗向北而动,一时间,面前金军齐齐发动,都往后撤。号角骤起,声传四方!背后,也传来同袍大呼,让其勿追。可他已杀得兴起,把持不住,一人追在万军之后,但有被赶上者,一枪搠死!金军将士本不把他当回事,只顾后撤。可没久,他们发现,此人竟然闯进阵中,左刺右挑,如入无人之境,一路杀往中军。这才知道不妙,赶紧围堵。
“你家鸟太子在何处,出来受死!”杨再兴此时已杀得人为血人,马为血马,其身长大,面目狰狞,骁勇如女真人,也望而生畏!
郭药师在前头听到后面异动,回首视之,大惊失色!天下竟有如此剽悍之人?本欲张弓射杀,奈何其人左突右闯,行踪不定。斡离不也发觉不对,急声相询。药师不及回答,突然听到来将一声巨吼,赶紧回头一望,神情陡变!原来,杨再兴没找到斡离不,却盯上了他,正拍马赶来!民间戏说,言武将之勇,常有“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一语。那本是虚夸之词,可用在此人身上,当真贴切!
药师征战一生,自命勇冠三军,当即请二太子快撤,自己提了一口大刀,调转马头迎战!两人接手,药师使刀猛劈,来将不避,举枪相击。哪知对方臂力极强,这一击之威,生生将药师那口刀打成两截!
这还是人么?郭药师心惊胆寒,不敢再战,大声呼道:“截杀此人!截杀此人!”话未说完便再调马头,狂奔而去。
再兴虽陷于万军之中,却无一丝一毫惧色,一枪铁杆如同阴司索命牌,敢有挡者,立死!四周女真将士见他如此骁勇,背后宋军骑兵追得又急,皆无心恋战,只顾撤退。杨再兴格杀二十余人,还想再追,无奈其身躯雄伟,体重不轻,那战马一路奔来,已是力乏,竟驮不动他。眼睁睁看着一万多金兵都北窜而去。
勒停了战马,伸手一摸脸上血污,杨再兴叹了口气。可惜认不得那金国二太子,若撞见,或擒或杀,除了这祸害,岂不甚好?
背后蹄声震天,却是折彦质引军赶上。众将士将再兴团团围住,仿佛见着鬼一般。签书相公打马上前,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掩饰不住惊喜之色,叹道:“再兴真神人也!”
“相公过奖!若不是这马力竭,卑职定追出五十里!”杨再兴忿忿不平道。
折彦质丝毫不怀疑!此等勇将,真是古今难觅!稍停片刻,笑问道:“再兴还想再搏杀?”
“金狗气焰嚣张,卑职恨不能屠尽杀绝!”杨再兴咬牙道。
折彦质听罢,挥刀向南一指:“那我等再冲回去!杀个痛快!”
官兵们顺势一望,只见围攻虎捷的金军听到号角之声,已往北撤来。徐卫蔽于左翼的骑兵正在掩杀!杨再兴见状,喜得难以自禁,往掌心吐口唾沫,向折彦质道:“乞相公借马一匹!”
彦质从其言,令部下给良驹一匹,杨再兴跨坐上去,赞了一声,当即领所部千余骑挥军掩杀。折彦质在后看到其骁勇,不禁暗叹,得此勇将,如得一虎,奈何却在姚希晏麾下。
夕阳西下,余辉将尽。辽阔的原野上,再不闻金鼓之声,不复见搏杀之象。只有人尸马尸比比皆是,鲜血混入泥泞,触目惊心。阵亡者,长眠于斯,未死者,仍在呻吟。残破的军器,腌赞的军旗,倔强地插在泥土中,见证了这场惨烈的搏杀!
是役,宋金双方投入兵力十五万以上,就在东京境内展开生死存亡的一战!因为援兵的及时赶到,逼得斡离不北撤,不但解了徐卫之危,更借金军退兵之际,挥军掩杀。女真人伏尸三十里,死伤颇重,据探,已退往滑州。
杞县,这座经历数次攻城战的京东小县,此时城门大开!满县父老倾城而出,夹道相迎王师凯旋!白面馍、牛羊肉、热汤美酒,一切一切,都表达着百姓对军队的感激和爱戴。当虎捷乡军的将士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带着满身的血污到来时,群情激动,欢声如雷!杞县知县相公带领有司官员亲自来迎,当看到将士们铠甲残破,中枪带箭者不计其数,就连此地驻军长官张宪张宗本也身受重创时,这位老知县连呼“忠勇之师,国之长城!”
本欲拜见虎捷主将徐卫,却是遍寻不得,打听之下方才得知,战局凶险之时,士卒多畏惧,小徐官人为激励士气,亲临一线,与士卒并肩而战,身受十数创而不退。此次作战,凡虎捷统兵之官,没有一人不带伤,徐卫的总角之交,磕头弟兄,指挥使马泰,甚至命悬一线,生死未卜。就是凭着这股子坚韧不拔,宁死不退的劲儿,才挡住了女真虎狼之师的猛攻,才换来了最后的胜利!杞县知县听闻此言,竟也为之垂泪。那县中士绅为感念将士奋勇作战,保东京平安,纷纷慷慨解囊,出资劳军。闻听小徐官人受伤,县中精通岐黄之术者云集衙门,要求为其诊治
宣室之中,灯火通明,徐卫坐于桌边,赤裸上身,露出精壮的体魄。那白净的躯干上,布满创口,皮肉外翻,血水直流,令人不忍相睹。两名医官正替他清理伤口,敷药包裹,一再提醒他,官人忍着些。可他闭着眼,咬着牙,一声不吭。
“马泰怎么样?”良久,他开口问道。
两名医官相对而视,不知如何回答,片刻之后,其中一人道:“马指挥受创过重,失血过多,怕是凶多吉少。”
双眼突睁,精光暴射,这从战场上九死一生活下来的人厉声喝道:“必尽全力抢救!不可丝毫懈怠,否则,休怪军法无情!”
两名医官面露惧色,纷纷称是。不多时,所创尽数处理包扎,徐卫取袍披上,挥手道:“军中弟兄伤者甚众,我这无妨,你们去忙,辛苦。”
医官走后,徐卫强撑着桌面起身,无奈身上满是创伤,一动就疼痛不已。亲兵见了,慌忙上前扶住,失声道:“大人受创甚多,万不可”
徐卫只得坐下,昂首向天,一声长叹。今日,他才知道什么叫“一将功成万骨枯”,斡离不盛怒来攻,倾尽全力。怒师之威,令人胆寒。虎捷训练日久,终究还是与金军相差甚远,弟兄们死伤惨重
“大人这是怎么了?立得如此大功,何以不喜?”亲兵随他多时,由是敢问。
徐卫不答,而是吩咐道:“你去看看吴阶张宪,他二人受伤也不轻,尤其是张宗本,他的箭伤让我揪心,唉,本该我亲去的”
亲兵骇了一跳,赶紧道:“都指挥使伤情如此,怎敢轻动?小人这就去!”说罢,匆匆而出。
他刚走,外头就响起杜飞虎的声音:“都指挥使,签书相公和张知府到!”
徐卫还未起身,已见一人身着戎装大步入内,正是折彦质!他一进来就看到徐卫挣扎着要起身,赶紧上前按住,急声道:“子昂不必拘礼!”
随后而来的老将张叔夜也劝道:“徐九,歇着吧。”
对于面前两位长官,徐卫是感激的。如果不是他们及时增援,虎捷乡军会让斡离不啃得骨头都不剩。尤其是折彦质,官居二品,枢密院长官!竟亲率铁骑数千,先大军而来救援,这已经不是纯粹出于考虑大局,忠心国事。还有张叔夜,徐卫怎么也料不到,会是他最先赶来相救。
一时百感交集,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而起。徐卫坚持起身,对着两位长官长揖一拜,并无一字一句,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164章 惺惺相惜()
折彦质与张叔夜相视一笑,彦质官阶最高,执徐卫之手说道:“子昂这是为何?”
“今日一战,若非两位大人相救,虎捷乡军定然难逃师溃的下场。卑职这一揖,是替我部弟兄向两位长官致谢。”徐卫言辞恳切,折张二人见他面有凄容,心知此役虎捷伤亡较大,徐九这是心疼呢。可伤亡再多也值了!你虎捷乡军一把火把斡离不的粮草烧了个干干净净,让女真大军人无粮,马无料,此后的战局不用猜也知道,金军无粮,只能撤军。而且从东京到燕云,就算我大宋一路放行让他安然回去,只怕还没到燕山府,就倒在河北作饿殍了。
张叔夜很是欣慰,从第一次见徐卫时起人,他就对这个晚生后辈十分欣赏。那时,徐卫不过是个乡勇头领,连正式的军官都不算上,他就已经向朝廷推荐。如今果不其然,这小子接连立下大功,若非要说去年阻金军于黄河之北五昼夜是撞大运,那么此番,徐卫是实打实立下了奇功。
“你我同殿为臣,理当如此,子昂不必客气。”折彦质的年纪其实大不过徐卫一轮,可这言谈举止却分外老成持重。折氏几百年来世镇府州,以武功靖边疆,立家威,折彦质却是正经的进士出身,可算是个异数。
大战方停,几位统军大将也没过多客套,坐下之后。两位长官都极力褒奖徐卫,说是已经遣人向官家报捷,接下来,你徐九就等着加官晋爵,封妻荫子吧。哦,好像徐子昂还不曾婚配?那也无妨,年纪轻轻立下如此殊勋,若作了谁的东床快婿,是何等荣誉?还怕朝中文武重臣不撵着趟往徐府钻?
说了一阵,折彦质将目光投向前不久才被官家加“资政殿学士”的张知府,后者随即向徐卫问道:“子昂,依你之见,斡离不这一败,接下来他会有什么举动?”
徐卫听到这话,一时没作回答,望了两位长官一眼,低头深思良久,而后轻声道:“不好说。”
张叔夜是个实诚君子,并未追问,折仲古笑道:“子昂何必过谦?我早就听说宋金开战之前,你已断定女真定然背盟来攻,而且准确地预料了对方的发兵时间,进军方向。我与嵇仲公这是诚心来请教的。”
徐卫心里明白,自己这把火一放,把金军东路逼到了死角。统兵大将们此刻怕都盯着斡离不。原因很简单,女真两次南侵,把个繁荣富庶的大宋王朝打得门都摸不着。带兵之人大多胆寒,眼下却攻守易势,正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试想,这力挽狂澜之功,谁不想要?
一抱拳,轻笑道:“签书相公言重了,卑职的意思,不是不愿说,而是说不准。”
“哦,这话从何说起?想那斡离不粮草尽失,定然军心涣散,不敢恋战。现在只怕正绞尽脑汁苦思脱身之策。此去北地何止千里?他休想安然回去!”张叔夜一声冷哼,沉声说道。
问题就出在“苦思脱身之策”上。以眼下局势,斡离不孤军深入,补给无望,就算女真人如何骁勇,再战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但金军中,不乏大宋通,尤其是郭药师深知大宋虎实,尤其了解大宋君臣的心态。金国二太子的脱身之策,一定是由这个人想出来的。
“军粮被焚,锐气已失,他还能怎样?”折彦质问道。
徐卫一时沉吟,良久方道:“那卑职姑且猜上一猜,若有说得不对之处,还请两位大人包涵。”
张叔夜笑道:“你直说无妨,这里又没外人。”
折彦质立马接口,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怎么?子昂是拿我当外人?”
徐卫还没回答,张叔夜已经急忙替他解围:“签书相公说哪里话,你身为枢密院长官之一,国家重臣,为救徐卫,甘冒风险,亲提精骑数千往援,这份恩情,够他还的了。”
“呵呵,嵇仲公言重了,我救徐卫是职责所在,再者,子昂,将种也,为国储才,我敢不相救?”折彦质闻言笑道。
玩笑几句,言归正传。徐卫猜测,不日,斡离不必然向东京派出使臣,重启和谈。而且肯定会一改从前骄横无理的态度,主动作出让步。钱粮他肯定会要,但不会再要求大宋尊金为叔伯之国,也不会再提三镇之地,更不用说什么划河为界了。借此,达到罢兵的目的,以使其顺利退回国内。
徐卫话刚说完,张叔夜一掌击在桌面上,直震得杯盘跳动。这位老人家气得须发皆动,满面通红,恨声道:“痴心妄想!他数万部队已无三日之粮,唯等死而已!朝廷当集结大军,追而破之,以震慑北虏,使其不敢觊觎中原!怎能与之媾和?”
折彦质却是稳如泰山,静如止水,不发表任何意见。张叔夜愤恨难消,声称要面见官家,力谏用兵,绝不可放虎归山。徐折二人都劝,张叔夜仍旧忿忿不平,嘱咐徐卫好生休养之后,匆匆离去,估计是准备奏本去了。
折彦质待他走后,笑道:“张知府姜桂之性,老而弥辣,不输少年郎。”
徐卫知道他还有话说,也不主动提,只顾劝茶而已。干巴巴喝了一阵,折彦质终于问道:“子昂难道还不想下逐客令?”
“卑职怎敢?”徐卫笑道。
“那你也不问问我还有何事?”折彦质亦笑。
徐卫抿了口茶答道:“相公若有事,卑职又何必问?相公若无事,卑职问也是白问。”
彦质大笑,手指他道:“初见你时,便觉一见如故,今日看来,你实在对我胃口。”说罢此话,笑容渐敛,侧首望向屋外。
徐卫知他意思,说道:“签书相公放心,不会有闲杂人等。”
折彦质微微颔首,思索一阵,几度嘴唇一动,欲言又止。良久,方才正色道:“依子昂之见,若金军遣使议和,官家会是什么态度?”
徐卫眼前一亮,折仲古是个明白人呐,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按大宋的制度,仗打不打,怎么打,那是皇帝和文臣们说了算,你统军大将在前线干着急也没办法。想要从斡离不身上建功,首先就要考虑皇帝答不答应。思之再三,回答道:“天威难测,这不是卑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