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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们!我王凌是经历过九原鲜卑围城一役的人,此次敌军来攻,我只有两句话儿。其一,你们要好好儿地活着,只有活下来,才能享受美好的人生。其二,万一到了非死不可的地步,就请你们想一想身后的妻儿老小,还有这元氏县的百姓。只要城破了,以反吕联军的尿性儿,肯定会屠城的,左右都是死,莫不如临死多拉几个垫背的,你们说是不是呀?”
王凌的这一番话说得无比诚挚,没有官腔儿,没有所谓的大义,就像寻常百姓一般,说得都是家长里短儿。正因为如此,他的话激起了郡兵们的共鸣,他们纷纷举起右拳,大吼起来了。“就是嘛,左右是个死,那就多拉几个垫背的。”“杀一个够本儿,杀两个赚一个!”
“大家伙儿说得都对!只要坚守上十天半月,我相信大司马和魏都督会派兵来解围的。我给兄弟们提个醒儿,反吕联军既然敢大举进攻,肯定有他们的杀手锏。兄弟们一定要多长几个心眼儿,切莫让那帮子瘪犊子给算计了!”王凌站在高处,挥舞着手臂大声说道。
“吕家军必胜!”“吕家军必胜!”“吕家军必胜!”郡兵们顿时便群情激昂了。
一眨眼儿就是辰初时分了,守城的郡兵们已经有些懈怠了,他们虽然训练和纪律极好,可是却没有经历过大的战事。偶尔出城清剿一下越境的黄巾和绿林好汉们,便已经算得上是久经战阵了。偏巧儿黄巾和绿林好汉们也是有记忆的,被狠狠地收拾了几次之后,他们也学乖了,等闲不敢越界。如此一来,常山国的郡兵们的临战经验便愈发稀少了。
最初儿的兴奋劲儿一过去,大家也就不紧张了,大家伙儿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儿的唠着闲磕儿,眼皮子不时地向城外瞭上一下儿。“唉,看样子敌军是不会来了,还是想一想今日的午饭吧。”“对头儿!好不容易秋收了,总该吃上一顿细粮喽,粗粮野菜饼子吃得嘴里苦。”几个老兵开始闲磕牙儿了,他们的目光落在了都伯身上。“都伯,我们说得在理儿吧您说呢?”
都伯的右手举着一柄千里眼――那是每个城门楼上的标配――正在向东仔仔细细地的观察着。突然,他张开嘴巴大声地吼了起来:“去你娘的粗粮野菜饼子!赶紧去他娘的敲钟!敌军来了!”常山国的郡兵们真得是训练有素,他们立刻便像弹簧儿一般蹦了起来,一溜小跑儿扑向了城门楼上的那一口铜钟。其他人连忙整顿军容军姿,排成了整齐的队列。
急促而悠扬的钟声响起来了,元氏县城内的所有人都听见了,他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吐了一口吐沫,恨恨地骂了一声:“这些瘪犊子,又他娘的来了!”然后,他们继续做他们的活计,围城又不是第一次了,终究是要过去的。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一次的敌军围城,竟然如同狂风暴雨一般,惊天地泣鬼神,来得迅猛之极,元氏县城竟然几乎陷落。
王凌来到北门城楼之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汉军的斥候。百余个汉军斥候疯狂地打马飞奔,满脸都是汗水,他们的身上、马上到处都是大片大片的汗渍,汗渍夹杂着大片的泥土,形成了大片大片的污渍。胯下的战马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竭尽全力地奔跑着,看那样子,随时都要口吐白沫倒地而死。汉军的斥候们都是军中的勇士,一向以冷静、冷酷、舍死忘生而闻名,究竟是什么让他们如此恐怖呢?
王凌举起手中的千里眼,眯起左眼,向汉军斥候身后望去。就在斥候身后十余里的地方儿,是一大片汹涌的人潮,人潮就像大河决堤之时的肆虐洪水,一眼儿望不到边儿。和那一大片人潮相比,百余斥候不过是广袤原野上的一只小小的苍鹰,一个浪花下去就不见了。
这些人无边无沿儿,老弱妇孺都有,每个人身上都是衣衫褴褛。他们大多数都是步行,少数人骑着马,赶着牛车,缓缓地向元氏县城走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纵横交错的汗泥,看那样子,至少有十几天没有洗脸洗手了,在千里眼之中,王凌都能闻到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酸臭。披甲的人只有两三成儿,兵器要多上一些,有四五成儿,棍棒、农具比比皆是。
“乖乖隆的咚,这他娘的至少有数万人呀!联军那里有如此多的兵力?”都尉诧异地皱了皱眉。“有,而且遍地都是!”王凌放下千里眼,淡淡地说道。“黄巾?”都尉和郡丞立刻便恍然大悟了。王使君的话有道理,大司马的治下,一向被称为人间乐土,尚且还过得如此艰难,粗粮野菜饼子都已经成了标准口粮。可想而知,诸侯境内应该是何等凄惨了。
“然也!”王凌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千里眼,长叹了一口气。“诸侯们定然和境内的黄巾达成了协议,放他们过境来打我们。死了黄巾是剪除了内乱,死了吕家军是没了外患,里外都是好处,他们何乐而不为呢?二位,恐怕我们是遇到大麻烦了!元氏县城危矣!”
“黄巾不过是乌合之众而已,哪里比得上我吕家军装备精良,士气如虹?”郡丞是个年轻的王家子弟,颇有些新硎初发的锐气,一见使君如此抬高敌人,不免有些腹诽了。都尉却是一个百战之余的老卒,参加过九原围城之役和广宗之战,自然识得其中厉害。
“使君此言极是,某追随大司马参加过广宗之役,那一仗黄巾真的是尸山血海,前仆后继,大司马曾言,那叫‘向死而生!’那一仗是某一生数百战中最惨烈的一仗。唉!看来元氏县城真的是危如累卵了!使君,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发出鹰信,向冀州都督魏续求救吧。”
王凌冷冷地看了都尉一眼,压低了声音说道:“老哥儿,这事儿你我三人放在心里就行。此时此刻,恐怕是赵国、魏郡都是如此景象了。若是我所料不差的话儿,东到幽州、西到凉州、西域,反吕联军都展开了全面进攻,魏都督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管得了我们的死活?”
“噫!使君说得极是!恐怕真的是如此这般喽!”都尉的脸上、身上顿时便冒出了冷汗。他是一个纯粹的军人,让他上阵杀敌绝对没问题,可是让他去杀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他真的下不去手。“使君,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呢?”郡丞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连忙深施一礼,改容相谢道。“无它,钱粮尔!若真的是饥民,以钱粮抚之即可!”
王凌信心十足地挥手说到,赈济饥民,他还是有很多办法儿的。黄巾,为的不过是活下去,只要给他们活下去的希望就行了。“传令,取一大块儿白布,在上面大书一行大字:饥民就抚者,依照黄巾旧例办理,供给粮食,官府借贷种子土地耕牛。只问首恶,胁从不问!”
“大人所言极是!”郡丞和都尉一起拱手了,这一招儿真的是釜底抽薪之计!
第744章:向死而生无他求()
巳初时分,十余万黄巾终于来到了元氏县城下。这一批黄巾的人数儿很多,看上去无边无沿儿,重新扩建整修完毕的元氏县城被他们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从城墙上远远望去,黄巾一重接着一重,至少有百余重之多,最前面的是老弱妇孺,精壮汉子都在后面儿。
“不好!黄巾这是要用老弱妇孺抢城,意图耗费我们的箭矢和气力!”都尉果然是明眼人,一眼就看出了黄巾的打算。“用老弱妇孺抢城?这太残忍了吗?即便是做了黄巾,也还算是人呀,做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情儿,不怕生了娃娃没有屁眼儿吗?”郡丞是个三十出头儿的年轻人,说话儿办事儿比较随便,不仅如此,还特别喜欢与人折辩,一张口便怼了回去。
都尉是百战之余的老卒,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可是想想他是王家子弟,只好强自按捺住了心中的怒火。张开喉咙大吼了起来:“传令,只要手持武器登城者,一律视为敌人,无论男女老幼,老弱妇孺,全部杀无赦!老子十余年前在九原城下就吃过这群王八蛋的大亏!”
“用老弱妇孺抢城?这他娘的怎么抢呀?”“是呀,放着精壮不上,让老弱妇孺上,这帮子黄巾还是人吗?”“都尉大人是不是太过于紧张了?打仗是男人的事儿,与女人和娃娃们何干?”都尉大人的话音方落,郡兵中顿时便响起了一阵议论声,逐渐由小渐大了。
鲜卑草原上有一句谚语,善良的绵羊永远不会清楚豺狼是如何凶残狠辣。元氏县城内的八千郡兵中,只有十几名百战老卒参加过当年的九原围城之役,他们自然知道都尉大人的话有道理,于是乎,便立刻出言呵斥了。“他奶奶个熊!叽叽喳喳地像一群鸡鸭一般?当兵吃粮,首要的便是服从命令!都他娘地听清楚了!到时候谁不听命令,老子一刀砍了他!”
这十几个老卒都是军侯、屯长一级的中低级军官,说话向来一言九鼎。在他们的呵斥下,八千郡兵终于停止了议论,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打起精神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苦战。但是,在他们心中,还是腹诽不已,军官们太过多虑了,黄巾,乌合之众而已,有什么可怕的?
就在郡兵们暗自腹诽之际,只听得一阵激越地鼓声蓦然响起,鼓声激越昂扬,充满了悲愤和冤屈。就像中元节之夜,十八层地狱的鬼门一起开起,亿万恶鬼挟带着愁云惨雾,摇摇摆摆疾涌而出,要把这个天地砸个稀巴烂!在激越的鼓声之中,一首乞活歌唱起来了。
“我等本良民,常居东山下,奈何遭大旱,无衣无食无生路,老幼相烹杀。
娇儿声声哭,哀鸣痛心扉,爷娘掩面救不得。黄泉一线间,旦夕便相见,谁人能顾他?
强壮为草寇,啸聚绿林间,食肉炊骨饮人血。老弱为齑粉,朝朝暮暮,不知入谁口?
逃亦死,战亦死,何如奋臂挽衣入洛阳,拼得一身剐,也把皇帝拉下马!
乞活军,乞活军,向死而生无他求,但愿来世不为人,为禽为鬼为犬马!”
开始只是几个人唱,接着便是几十人、几百人、几千人、几万人??????片刻之后,元氏县城周围的十几万人便一齐唱起来了!这一首乞活歌文字浅显,韵律不全,毫无雅驯之感,按照本朝士子们的眼光来看,顶多算得上是一首民谚,是难以入大雅之堂的。
可是,这一首乞活歌是一首离歌,所谓离歌,是唱给死人听的。十几万黄巾一起唱起离歌,这意味着他们早已把自己看成了死人!人生苦短,忧患颇多,可是像这般忍辱负重地活着,莫不如壮烈地死去!“乞活军,乞活军,向死而生无他求,但愿来世不为人,为禽为鬼为犬马!歌中已然了无生意,这些人早就抱定了必死之志!”王凌的眼角已经湿润了。
他猛地冲到城墙边儿上,扯着嗓子大声儿喊起来了:“城墙下的百姓们听着!我是常山国相王凌,我向你们保证,只要你们放下武器投降,我王凌保证你们能吃饱穿暖,还有自己的一块儿土地!我王凌以人格保证!大司马对待黄巾如何,你们应该是知道的,单单并州一州,就接纳了三百多万黄巾!父老乡亲们,莫要受人蛊惑,平白无故丧了性命!”
迎接王凌的是一连串儿的骂声。“他娘的,就不要忽悠老子们了!老子们就是听信了袁绍的话,放下了武器,这才落到了这般田地!整日里吃人肉喝人血为生!”一个粗豪的声音大声响起来了,声音充满了蔑视和悲愤。显而易见,他是被袁本初等人骗惨了。
“就是,官家的话儿信不得!都他娘的是骗人的!老子们上当上得多了!”又是一个粗豪的声音,此人骑在一匹骡子上,身披一袭两档铠,看上去是一个不大不小儿的头目。“乡亲们,不要听他们瞎咧咧,只要破了城,我们便能活下去!”说话的是一个壮健的农妇。
“冲呀!杀呀!”十几万乞活军齐声呐喊,冲了过来。他们许多人浑身都已经近乎赤裸,光着脚,手中拿着木棍、锄头,甚至板砖儿。他们的身上散发出一阵阵的酸臭,即便是站在城墙之上,都能闻到那一股扑鼻而来的臭味儿。唯一能证明他们还是人的,只有那一双冒着熊熊怒火的双眸,眸子中充满了绝望,也充满了渴望,那是向死而生,凤凰涅槃的渴望!
冲在最前面的是老弱妇孺,满头白发的老翁老妪们,七八岁的小姑娘小小子们,一个个发出说募饨校灰叵蛳爻堑某乔匠謇础R宦分希惺偃说乖诘兀昕讨浔惚缓罄吹娜瞬仍诮畔铝耍渎钌Ш派斐闪艘黄顺比匀皇撇豢傻驳毓龉鱿蚯啊�
终于冲到城下了,他们的身后留下了一滩滩的血迹,和一具具看不出人形的碎肉,垂死者还在呜咽。可是,没有人回头看上一眼,向死而生,便是必死,现在死,和下一刻死,又有什么区别?大贤良师的教义,对于太平世界的渴望,早已被他们放到了一边儿,如今,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儿,那便是去死,早早地去死!在临死之前,多拉上几个垫背的最好!
发疯一般的乞活军们七手八脚地把胡乱捆扎而成的长梯搭在城墙上,然后顺着长梯颤颤巍巍地爬了上来。长梯扎得有些窄,不时地有人从长梯上跌落在地,发出一声惨号,一蓬蓬鲜血顿时便染红了大地,可是后面的人恍若未觉,仍然像蚂蚁一般不管不顾地蚁附登城。
这一幕,看得常山国的八千郡兵目瞪口呆,看得他们肝胆俱裂。这哪里是攻城?这他娘的纯粹是数万人在集体自杀!冀州民风淳厚,讲究公序良俗,他们都是良家子弟,从小开始就被教育着尊老爱幼,如今,老弱妇孺们一起集体赴死,让他们如何下得去手?
“弓箭手!射箭!射死他们!一旦被他们登上城墙,这元氏县城里的一切都会玩儿完!”都尉挥舞着手中的百炼精钢环首刀,大声吼着,他的脸上满是狰狞,就要向见到了地狱中的恶鬼一般!“放箭!射死他们!砍死他们!绝对不能让他们登城!”十几个百战之余的老卒早就跳起来了,他们一边大喊,一边用脚猛地踢着身边儿郡兵的屁股,试图将他们踢醒。
八千郡兵的纪律性还是不错的,顷刻之间,便立刻遵照命令行动起来了。嗖嗖嗖!嗖嗖嗖,一阵箭雨铺天盖地地倾泻而出了,城墙上的倒排守们也抡起了手中的环首刀,向着登上城头的老弱妇孺们砍去!或许是他们心中还有一份儿善心,或者他们不忍让这些百姓们惨死在自己的刀下,他们手里的箭矢和环首刀都略微儿偏了一下,射不到人或者仅仅是轻伤。
就在这一瞬间的功夫儿,便有数百个老幼妇孺登上了城头,他们嘴里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号,用手中的拐杖、棍棒、砖头儿瓦块,甚至是直接用手,向郡兵们脸上、身上招呼过来。仅仅是几个刹那,这数百老弱妇孺便突进了郡兵们的军阵之中了,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人,
一个年近七十的老者,抬起一双浑浊的老眼,举起手中的硬木拐杖,狠狠地敲在了一个郡兵的头盔上。那个年轻的郡兵发出一声惨号,手中的环首刀下意识地向老者挥去,老者手中的拐杖迅速下落,狠狠地敲在了年轻郡兵的手上,环首刀当啷一生落在了地上。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儿将手中的板砖儿狠狠地砸在年轻郡兵的头上,年轻郡兵仰天大叫一声,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