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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景兄,如今你无债一身轻了,有何雄图?难道还是编著医书吗?”八宝辒辌车上,前后左右十六块雕花车板早已卸下,四周以轻纱为窗,辒辌车四角还放着几大块冰块儿。清风徐来,暑气全消,使人精神振奋。
说话的是张仲景的好友,名医沈畅,字聘卿,沈畅是外科妙手,此次也一同被征召而来。“聘卿,你也知道,我无意仕途,平生之志就是救死扶伤,拯救百姓。若说还有雄图的话,那就是饱览群书,写就一部伤寒杂病论了。”
哈哈哈哈!沈畅大笑起来。“仲景,你的愿望极好,可是很难实现。自两次党锢之祸以来,皇帝昏庸,宦官专权,以至变民风起。加上疫病流行,很多人死于非命,生灵涂炭,横尸遍野,惨不忍睹。而府衙自顾不暇,朝廷也视若无睹,任他们自生自灭。这样的局势,能保全首级就万幸了,怎么可能写就一部医书?”
张仲景沉默了,沈畅说的的确是实话,世家大族只知横征暴敛,全不顾小民百姓的死活。“譬如你吧,在洛阳免费义诊,自己还倒贴汤药钱,世家大族可曾施以援手?若不是此次大司马征召,为你结清了药钱,你走都走不成!”
“一次袁家请我去诊病,我正在诊疗几个病人,就让他等一等,没想到这一句话得罪了汝南袁氏,以至于在洛阳城混不下去。”张仲景长叹一声,往事不堪回首,自己又不是八面玲珑上下通吃的性子,这些磨难都是必然的。
“你的医术,早就超过尊师张伯祖多矣,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何不寻个终生的依靠?不为良相,便为良医,否则你的孝廉不是白白举荐了吗?”沈畅的话说到了张仲景的心里,官宦世家,还是希望他走上仕途的。
张仲景有一个同乡何颙,对他颇为了解,曾说:“君用思精而韵不高,后将为良医。”意思是说他才思过人,善思好学,聪明稳重,但是没有做官的气质和风采,不宜做官。只要专心学医,将来一定能成为有名的医家。
何颙,字伯求,大名士,南阳襄乡人,比张仲景年长几岁。第二次党锢之祸爆发之时被宦官诬陷,逃亡汝南郡境内。党祸解除后出任中央要职,如今和大将军何进和大将军篆袁绍走得很密切。
何颙以识人闻名天下,他都这样说,可见自己的确不是做官的料儿。
如此一来,选个终生的靠山便是当务之急了。
第231章:彭脱()
四月十三日,百余万黄巾俘虏开始陆续到达新郑,最先到的是彭脱和他的一百多名重要骨干。他们都被押在木制的槛车中,衣衫褴褛,双眼血红,熊熊燃烧着不屈的怒火。这几日他们也一直在想,为什么十八万黄巾竟然败给了四万并州军?可是,一直没能想通。
槛车到达新郑县城的时候,正是巳正时分,从槛车中远远望去,新郑县城外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营地,一连扎下了三十六座大营,每座大营内都是堆积如山的物资。两万多并州军正忙得汗流浃背,搭建营寨,修建厕所、架设锅灶。一辆辆水车在新郑县城和洧水之间往来往返,把清水注入一个个大水池里。
“这位军爷,这是在作甚?”彭脱有些不解了,连忙开口问询。押解的军侯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满脸都是不屑。“作甚?安顿你们这些黄巾!还能作甚?”这句话中气十足,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安顿黄巾?所有人都疑惑了。
“这么说我们不会被砍头了?”一个黑壮大汉焦急地问道。他们是坚定的太平道信徒,可以视死如归,但是百万黄巾教众的眷属他们不能不考虑。“砍头?我倒是想把你们都砍了,可是大司马不同意!还说什么要分给你们土地!”
“哦?”这下连同彭脱在内,众人都傻眼了,竟然有如此好事?聚众百万叛乱,最后不仅不砍头,还要分给土地?这是在对待犯下十恶不赦大罪的黄巾吗?如果真分了土地,那就是变相地实现了大贤良师张角的天下太平理想,那还奋斗个逑?
这时,槛车已经进入了巨大的营盘之内,正中是一座巨大的军帐。军帐前立着两根旗杆,旗杆上是两杆大旗,一杆是汉字大旗,一杆是吕子大旗,显然,这是大司马、温侯、并州牧吕布的大帐。
看着槛车近了,一个金盔金甲的军侯手持令箭大步走来,大声喊道:“可是押送黄巾将领的槛车?”带队的军侯也是并州军的老人了,一见对方的模样就知道,这是吕布的一百零八个亲卫之一。连忙恭恭敬敬叉手施礼:“正是!不知大司马有何措置?”
金盔金甲的军侯还了个礼:“大司马有令,人犯交接与我,我与你签字画押。”说完,在腰间印囊内取出一方小印,沾了沾印泥,在交接文书上盖了印,双手递给带队的军侯。带队的军侯仔细验看无误,一拱手带队去了。
金盔金甲的军侯一挥手,后边上来两百多个辎重兵。“打开槛车,带他们下去,让他们吃饱,给他们裹伤,然后沐浴更衣,大司马要见他们!”彭脱等人有些踌躇了,但是有饭吃沐浴更衣总是好的,其它的,事到临头再说吧。
一个时辰后,一百零二十八个黄巾头领被带进了吕布额中军大帐。吃饱了,身上的伤口也得到了包扎,每个人都洗了个澡儿,换上了一身粗布衣服,看上去状态好多了。彭脱一马当先走在最前边,心中满是疑惑,看来是不会砍头了,砍头的有断头饭,但是不会沐浴更衣,这大司马吕布到底安得什么心思?
大帐左右,密密麻麻站了百余号顶盔掼甲的武士,一个个身材魁梧,横眉立目,站在那里如泥塑木雕一般。众人在芦席上一一坐定,等待着命运的裁决,管他呢?大不了就是个死!穿大红袍上天是太平教众的光荣!
片刻之后,帐帘一掀,吕布从后帐走出来,径直到主座上坐定,他双目扫视了一下坐得满满的黄巾将领。“哪位是黄巾大方渠帅彭脱?请到前边来,重要将领也到前边来。”“我就是彭脱!”彭脱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大步走上前来,几个重要将领互相看了一眼,也大步流星走上前来坐定。
“好,果然是好汉子!”吕布赞赏地点点头:“我吕奉先说话向来直截了当,把你们叫过来,是为了如何安置这一百一十万黄巾俘虏。按照朝廷的意思,这些人本来是应该统统杀掉的,毕竟是谋逆大罪,是要诛九族的。”
“可是,我答应朝廷出兵之前,就提了一个条件,那就是所有的黄巾俘虏都要交给我!”说到这里,吕布双目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众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听着,他继续说下去。“为什么呢?你们造反,也有世家大族压榨盘剥过甚的因素,朝廷和官府也有责任。”
“一下子砍掉一百一十万脑袋很容易,但是再长出来一百一万脑袋就很难了。所以,在出兵之初,我就定下了调子,除十恶不赦之徒外,一律不杀!”原来真的是不杀!一百多个黄巾将领互相看了看,肚子里悬着的那一颗心都放下来了。
“不杀是不杀,但是你们毕竟是犯下重罪之人,必须加以严惩,才能震慑住觊觎大汉江山的人。我的处置办法如下:一,择其精壮勇健者,成立青州军,军屯,收获,官六民四,你们所需的一切都由官府供应,可以携带眷属,眷属的吃用也由官府负责。”
“其二,民屯,一切依照处置灾民的方法进行,但是时间要延长三年,因为你们是罪人!其三,重罪,而不至于死的,去鲜卑汉军驻地屯田,在讨虏将军臧旻,荡寇将军田晏,虎牙将军夏育帐下听命,眷属可以随军,也可以不随军,按照第一、第二条处理。”
“明日,军师将军贾诩会告知你们想知道的一切,也会带着你们去看为黄巾俘虏做的准备,最迟明日酉时,你们要告诉贾诩,你们是愿意为我做事,还是被砍头。”吕布的话说完了,大帐中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眼光都看向彭脱,等待着他的决断。
“大司马,我们明日知晓详情之后,会一百二十八人公议,有结果后会马上通知并州军。”彭脱拱拱手,语气间恭敬了许多。“也好,这是办实事的态度,毕竟要全都看过之后才能下结论,我答应你!”吕布的语气中并没有任何不满。
“接下来,我要和你们探讨一下太平道的教义,你们的理想就是天下太平吧,能不能告诉我,什么是天下太平?”吕布的声音和煦温和,透着一股真挚。是呀,什么是天下太平?众人都愣住了,教义里似乎并没有具体的解释。
看着众将领都成了锯嘴葫芦儿,强烈的自尊心使得彭脱开口了。“天下太平,就是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没有世家大族的压迫。”吕布微笑了:“说得也对,也不对,有饭吃,吃得是什么饭?有衣穿,穿得是什么衣?”
“譬如,新郑与洛阳相邻,洛阳人穿细布,吃麦饭加肉,新郑人穿粗布,吃粟米和豆,那么比之洛阳,新郑是不是不平等?洛阳的官府收六成田租,新郑收七成,谁是压迫?谁不是压迫?还是大家都不收田租了?”
这番话一出口,所有人都糊涂了,大贤良师从来没有解释过这些,只是告诉大家,死了会上天堂,活着会过上美好的生活。现实中,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本村的地租通扯收七成,若是有人只收六成,就会有很多老财去他家里闹,不让他收六成。
“儒家的经典礼记中的礼运篇描述大同世界的社会景象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说到这里,吕布张开嘴巴唱起来了:“大道行,天下公;选贤能,讲信用;少壮有所长,老弱有所养。不作恶,不害人;能生存;又帮人;财货不独占;劳动为分享。人子如我子,以和为贵,爱人如自己,异见能相容;不分西与东;天下就大同。”
黄巾将领们仔细倾听着,在心里琢磨着歌词,这次他们是真的听明白了。片刻之后,吕布唱完了,他并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等待着黄巾将领们仔细体会歌词的含义。终于,彭脱开口了:“大司马,你说得对!太平道所描述的天下太平,就是这么回事儿!”
“对,就是这样!”“没错!”“这首歌比大贤良师讲得好!通俗易懂!”众人的目光瞬间就钉在了那人身上,竟然敢说大贤良师不如大司马?是不是吃了雄心豹子胆?突然,他们意识到自己如今已经是俘虏了,都惭愧地低下了头。
“如果是这样,并州至少做到七成了。”吕布双眼望着远方,幽幽地说道。他的心神已经回到了并州,回到了晋阳,因为那里有他的老婆孩子。仗打完了,该回家了!
“七成?”彭脱和黄巾将领们大吃一惊了,明日一定要看个明白!
第232章:余韵(一)()
天边刚刚露出了鱼肚白,刘伯就带着大家起床了,他们屯今天的任务是为伤兵营的一万多黄巾伤号们做早餐。刚刚洗漱停当,并州军的辎重兵们就送来了今日的新鲜菜蔬和肉食。带队的什长这几天一直负责伤兵营的供应,早就和刘伯混熟了。
“这是今日的十车菜蔬,还有一车肉,两车肉酱,粮食你那里还有许多,我今日就没有带来。”什长一拱手就要离去,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今日我带了一个厨子来,教你们做两样新鲜食物,叫做胡饼和包子,好吃得很!”
“小道士,你过来!见过刘老伯,你就留在这里吧。我还得去下一个大营!”什长拱拱手走了。小道士年纪不大,看上去只有十六七,身材高挑瘦弱,皮肤看上去有些黑。“刘伯,请多指教!”声音清脆,就像女孩子一样。
“这位大厨,还请多多指教!”刘伯是个憨厚人,忙不迭地打躬作揖。“刘伯,前日运来的小麦粉取上十袋过来,胡饼和包子都很好做,我做一遍你们就会了!”小道士微微一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彭脱带着五六个黄巾将领走进黄巾伤兵营的时候,包子和胡饼的香味已经弥漫了整个营地。已经洗漱好的伤号们手里端着木碗,鼻子嗅着食物的香味儿,不住地吞咽着吐沫。这不怪他们,这种食物实在是太香了!
“刘伯,那不是彭渠帅吗?”二娃子眼尖,一眼就认出来了。刘伯一惊,抬眼看了看:“可不是?真的是彭渠帅!”他连忙将一双手擦了擦,整整衣裳走过去行礼。“见过彭渠帅!我是这一屯的屯长,姓刘,正在做今日的早饭。”
彭脱看了看刘伯,倒是有些眼熟。“你,是不是陈国雍丘的,跟着老张过来的?”刘伯高兴地直搓手:“就是,就是,还是渠帅记性好。可惜老张战死了??????”说到这里,刘伯忽然意识到,这句话似乎不太好,渠帅出现在这里,似乎是也被俘了。
在被俘的渠帅面前提起战死的老张,这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为了掩盖自己的尴尬,他连忙回过头来大声喊道:“开饭了!开饭了!赶紧排队!巴掌大的包子胡饼,每人六个!管够!”一听这话,伤兵们全都站起来了,规规矩矩地排队。
顷刻间,成筐的包子和胡饼发了下去,伤号们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赞不绝口。小道士立在一边,袖手看着这些狼吞虎咽的黄巾伤号,若有所思地在想着什么。彭脱和几个黄巾将领同样狼吞虎咽地吃着胡饼和包子,一边和刘伯他们闲聊着。
“渠帅,听说并州军要分给我们土地?有这事儿没?”赵四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左手包子右手胡饼正吃得痛快。“是有这事儿,大司马吕布是和我们这么说的?????”周围的黄巾伤号们立刻围拢过来了,聚精会神地听着。
彭脱终于说完了,大家立刻七嘴八舌地发表起意见来了。“这条件不错呀!”“就是七年太长了。”一个促狭的人立刻就顶了回去:“七年太长?白给你好不好?你以为大司马是你爹呀!”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赵四儿已经吃完了饭食,胡乱擦一下手,摸了一下饱胀的肚腹。“这伤号营里的伙食儿反倒比黄巾里面好,我看就从了吧,省的波才再下令给我们用药??????”“啥?波才给你用过药?你出来说明白!”立刻就有几个人撸胳膊挽袖子上来就要揍赵四儿。
“莫要动手!莫要动手!这事儿是真的!第一次上阵的六个万人队里,在场的有没有?出来说说??????”刘伯连忙扯开嗓子喊了起来。“有!”“我!”还有我!立刻有数百人站了出来。刘伯心里立刻就有了底儿:“说说你们当时的情况吧??????”
看着大家的反应,彭脱的一颗心立刻沉到了底儿。
十三位名医和家眷是在巳初十分到达新郑县城的,游击将军侯成代表大司马吕布出城五里迎接,其间温言抚慰,言笑晏晏,颇令名医们感动。然后并州军牵出几十匹高头大马,十三位名医和弟子们个个披红挂彩,在一队吹鼓手的引领下向新郑县城开进。
到了新郑县城西门,六千背嵬军夹道欢迎行注目礼,目送名医们进城。“诸位名医,这一支部队是大司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