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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大全集-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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鹩锹恰�

    乳母近前施礼,问过安又道:“公主刚哭过一场,已睡下。”

    李治轻轻掀开门帘,媚娘蹑手蹑脚紧随其后——走进去的那一刻,一股温暖的气息几乎熏得两人有些头晕。伺候之人唯恐本就娇弱的公主再受凉,在房中放了五个炭盆,弄得暖融融的,里面似乎很挺舒服,不过猛然进去冷鼻子一闻,似乎隐隐有一丝炭气!

    媚娘看到女儿,总算由衷露出微笑——在那织锦的小小卧榻上,小被轻柔地裹在女儿身上,只露出小脑袋;虽然这孩子瘦小可怜,但此刻睡得那么安稳。媚娘甚至从心底泛起一阵怪异的渴望,若是这个一落草就娇弱的孩子能永远这样没有痛快地睡下去该多好。

    可是……

    或许是出于母亲的直觉,当她仔细打量第二眼时,已隐约感到不对劲。孩子纹丝不动,直挺挺仰卧在那儿,小嘴半张着,两只小手不是松开的,而是似尚未绽放便已枯萎的花骨朵一样紧紧攥成两团。

    轻轻掀开锦被的一瞬间,媚娘产生了一丝错觉,以为是刚才自己那个胡思乱想的愿望在作怪。怔了片刻,她的双手开始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继而听到一阵凄厉的尖叫,那声音锐利至极,如利剑一般能穿透厚重的铠甲,简直不似人的声音。当李治从后面紧紧抱住她之时,媚娘才意识到那声音是从她喉咙里发出的。

    随着一股凉风,乳母、宫女、太医乃至随行的宦官都一股脑涌进来。顷刻之间李治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惊慌失措地抱住险些跌倒的媚娘,见她张着大嘴,颤抖得近乎痉挛,李治不住询问:“媚儿,你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问到第三声时,不知是因为关切还是恐惧,他的嗓音也有些走样了。

    不待颤抖的媚娘做出回答,几位乳母和宫女一并围到婴儿的身边,随着一阵乱哄哄的呼唤甚至是叫嚷之声,所有人都似被雷击中一般跪倒、趴倒、滚倒、摔倒在地。李治这才醒悟——孩子死了!

    他只觉胸口被针狠狠扎了一下似的,疼得浑身力气仿佛都没了。媚娘却已不再颤抖,又发出一声尖叫,从他无力的双臂间挣开,踢打着阻在眼前的宫女,跌跌撞撞扑到婴儿身边。

    “孩儿……你别吓唬娘……醒醒……醒醒啊……”媚娘张着两只手,在小公主瘦弱娇小的身躯上揉搓着,似是想要将其重重摇醒却又生怕弄疼了孩子。三揉两揉不见反应,这才并拢十指抓住婴儿肩膀,努力摇晃着。

    “昭仪节哀……”众人死死趴在地上,发出一声参差不齐的劝慰,那声音中都带着哭腔。

    “媚儿……”李治想劝慰一声,却也禁不住涌出泪水。

    云顺、云仙见状忙快步上前,左右架住媚娘双臂,大声喊嚷着:“昭仪!保重身体啊!”媚娘死命挣了两挣,终于瘫软在两个宦官的臂弯间,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口喘息着。

    李治拭拭泪眼,飘忽忽走上前,坐到孩子身边仔细抚摸打量——婴儿娇嫩的皮肤上还隐隐浮现着樱桃般的红晕,但躯体也已有些冷,两只小眼睛很用力地闭着,嘴唇却是张开的,双手、双脚有些扭曲地蜷缩着,却又不见任何外伤的痕迹,样子十分诡异。

    他不忍再看,忙拾起掉在地上的被子蒙在孩子身上,叹了口气,继而扫视跪在脚畔的这一群人,脸色阴沉下来:“怎么回事?”

    “奴才不知……不知啊……”众人不住磕头。

    刚刚缓过气来的媚娘又一挣而起,冲到众人面前,不顾泪水滚滚而下,逐个拉扯着这群人的衣领,逼问道:“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死?”

    “奴、奴才……不……哎哟!”吓得哆哆嗦嗦的乳母还未说出句整话,便已狠狠挨了媚娘一记耳光。

    李治也气愤地跺着脚:“你们这么多人,怎照顾不好朕的女儿?若不交代清楚,谁也别想活命!”

    “陛下开恩啊……”

    这事发生得如此仓促模糊,虽说婴儿体弱,也不至于突然死掉,简直似一场乱七八糟的梦。然而一切又真实得可怕,公主冰冷的尸体就在一边。媚娘只觉头昏脑涨,已有些丧失理智了,她厉声吼叫着:“是你们……你们害死我孩儿!”

    “不敢啊……奴才们便有天大胆子也不敢戕害皇家骨肉啊……”众人一齐痛哭,尤其几位乳母更是唏嘘不已——其实死了的不仅仅是皇家骨肉,也是她们的富贵前程,奶大皇家的骨肉将来能沾光,哪个乳母不想似燕国夫人一般风光?又有谁会傻到截断自己乃至自己一家的上进之路?

    媚娘兀自咆哮着,又死死揪住一位奶娘的衣襟:“是谁干的?是你吗?有谁来过没有?”

    这一言倒提了醒,那乳母颤巍巍道:“一个时辰前,皇、皇后娘娘来过……”

    媚娘直觉脑中嗡的一阵响,立时回忆起这件事,不假思索嚷道:“是皇后!这个恶毒的女人,她嫉妒我!”云仙、云顺不得不再次将她架住,媚娘却还是叫嚣不止,“皇后杀我孩儿,我要报仇!报仇!”

    众人紧紧低着头,心下却都不认同——皇后来抱小公主时许多人在场,虽说娘娘神色明显有些不快,却并没发现什么不妥之处;而且娘娘走时公主还好好的,因为人出人进的房里有些凉,还特意又加了两个新烧的炭盆;公主又哭了一阵,直到哭累了昏昏睡去,大伙才退出去。怎么可能是皇后下的毒手?

    大伙心里这么想,可这会儿谁也不敢与近乎疯癫的武昭仪分辩。李治也轻轻摇头,似乎不太相信,他起身抱住媚娘的肩,软语道:“你冷静冷静,孩儿去了咱们再生养,可别再急坏了身子。”云仙也不住抚着媚娘的后背。

    媚娘这才呜呜地哭出来,披头散发、泣涕横流——这番痛哭似乎不仅是哭女儿,也是哭自己受的苦,似要把所有委屈都化作眼泪一并哭出来。

    待罪的众人见此情形一通忙乱,又是打水又是端茶,留神伺候着皇帝和昭仪。媚娘狠狠大哭一场,直至嗓音嘶哑、双眼红肿,才渐渐收住悲声,茫然坐倒在榻边。

    李治捏着皱得生疼的眉头,有气无力道:“先把公主的后事安排了,至于你们这些人……”

    众人又齐刷刷跪倒在地:“陛下开恩啊!”

    媚娘揉揉眼睛:“就是皇后,皇后杀我女儿。”这一次她说得愈加坚定,全然没有癫狂之态。

    李治不禁缄口,以诧异的目光注视着媚娘,继而低头思忖片刻,忽然厉声附和道:“不错!就是皇后干的!”

    跪在地上的众人谁也不敢擅发一语——没有丝毫证据,谁敢归咎皇后?皇帝可以随便说,他们胡说搞不好就有诬陷之罪。可这件事若解释为皇后杀婴,也未尝不是好的结果,至少他们伺候不周的罪过可减轻不少。

    大家心里实在矛盾,唯有跪在地上闭口不言,耳畔不住响着木炭噼噼啪啪的燃烧声,还有皇帝和昭仪那一声接一声的怒吼:“皇后杀公主……皇后戕害皇家骨肉……”

第26章 渡劫波媚娘定君心() 
一、驾幸万年

    小公主之死最终成了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谜案。

    即便武媚娘一口咬定是皇后所为,李治也极力附和,终究是一面之词。王皇后毕竟是知书达理的名门闺秀,再嫉妒也不至于向襁褓中的婴儿下毒手,就算真的嫉恨到失去理智的地步,要害的也应是李弘。女儿又没有继承权,杀小公主有何意义呢?再者皇宫非是寻常人家,小公主身边宫婢、宦官、乳母一大群,当真杀婴极难不被察觉。莫非大家都成了瞎子,眼瞅着皇后行凶竟无人阻拦、无人禀报?

    其实自媚娘第二次怀孕,就因武顺与李治之事心烦意乱,小公主落生身体便不好,事后检查尸身也毫无外伤、挣扎的痕迹。先朝以来楚王李宽、江王李嚣、代王李简、汝南公主、金山公主等,旋殇夭亡的皇家骨肉实在不少,小公主之死也不值得大惊小怪。归根结底媚娘是借题发挥,硬要栽赃王皇后,想借此将她赶下中宫之位。

    但想法归想法,一无凭据二无见证,单靠一面之词的诬赖未免想得太简单了。王皇后刚开始还据理力争,后来索性理都不理了,反正没任何证据,能闹出什么花样?更重要的是皇后有靠山,媚娘在宫里闹得满城风雨,外廷宰相全当不知道,谁也不对公主之死表示疑义。她喉咙都快喊破了,只李治帮她说话,剩下跟着呐喊助威的都是嫔妃宫女,这帮人连皇后的一根毫毛都没伤到,折腾两月实在没趣,也就不了了之。

    但无论如何小公主是媚娘的亲骨肉,辛苦怀胎一朝夭折,她还是因女儿之死掬了一把眼泪,又闹了一场病,多亏司医蒋孝璋尽力调治才渐渐恢复。李治也为媚娘的病担心不少,也不与武顺私会了,整日陪在她身边。偏偏这期间朝廷又接连出了许多烦心事。

    持续数月的干旱虽有缓解,但对民间耕稼已有伤害,灾害加剧了百姓的不满,因此那个称帝造反的奇女子陈硕真还真闹出了大风波。短短数月间,蒙受灾荒、苦于赋役的百姓纷纷投身“文佳皇帝”麾下,集结起一支近万人的部队,不但攻陷睦州,继而分兵攻打婺州、歙州。眼看叛乱之火竟趋燎原之势,朝廷再不敢小觑,责令婺州刺史崔义玄全力抵抗,并调扬州刺史房仁裕率大军前往征剿。

    平叛之事安排定,又传出噩耗,尚书右仆射张行成薨于尚书省,终年六十七岁。心腹老臣溘然长逝,李治痛不欲生——对于张公之死其实他是有责任的,老人家其实已主动提出过致仕养病,但他却一心把张公视为自己在朝中的支柱,不肯放人家走。如今张行成死在岗位上,实是油尽灯枯。李治深感自责,又对未来越发茫然,怀着悲痛的心情宣布辍朝三日,追赠张行成开府仪同三司、并州都督,赐谥号为定(纯行不爽曰定),并赐东园秘器,绢帛八百段、米粟八百石,九品以上官员都要为北平定公吊丧致哀,以少牢之礼祭祀。精通诗赋的秘书监上官仪特为此写下挽歌:

    木落园林旷,庭虚风露寒。北里清音绝,南陔芳草残。

    远气犹标剑,浮云尚写冠。寂寂琴台晚,秋阴入井干。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张行成死后不久侍中高季辅也病逝了。按理说高季辅不到六十,况且起家于行伍身体不弱,何以突然亡故?李治心里有数,高公同样受了不少窝囊气,张行成死后他独在政事堂,更拿无忌等人无可奈何,分明是被关陇一派活活气死的。李治嗟叹不已,追赠为开府仪同三司、荆州都督,赐谥号为宪。与此同时从岭南传来消息,被流放的宇文节病死于桂州,再无起复的可能。

    长孙无忌调整中枢,褚遂良接任尚书右仆射,韩瑗、来济任同中书门下三品,擢升那位执意要杀李恪等人的兵部尚书崔敦礼为侍中——至此当朝八位宰相,长孙无忌、李、褚遂良、于志宁、柳姡А⒑ァ⒗醇谩⒋薅乩瘢尬诺睦钔猓溆嗥呷送Α�

    在这种情势下,无忌似乎也觉得有点儿说不过去,于是晋封当今宗室诸王中年纪最长的徐王李元礼为司徒,又加封李为司空,与他同居三公之位。但三公只是荣誉头衔,并无实权,这不过是做样子。所有人都感受到无忌的威慑,又有房遗爱之案的前车之鉴,许多老臣请求致仕。刑部尚书刘德威、太府卿杨弘礼、大理卿李道裕等纷纷辞官,宁可回家吃闲饭也不与虎同行,就连戍卫禁宫的右武候大将军张士贵都告老还乡了。

    如果说先前的朝局是一潭死水,现在可说是铁板一块,李治已是一筹莫展,甚至都不想上朝面对这帮宰相了。反正什么事都干不了,他索性放任不管,带着刚病愈的媚娘离开长安,四处巡游派遣郁闷。这一走就是数月,先去骊山行猎,又到凤凰山泡温泉,时值永徽五年(公元654年)三月,驾至九成宫……

    九成宫在岐州境内,便是隋朝的仁寿宫。昔日为了建好这座宫殿,隋相杨素滥施淫威,不仅极尽奢华之能势,而且日夜赶工,民夫疲乏至死者达万余人,杨素竟将尸体抛入土坑夯为地基。隋文帝得知此事大为光火,欲治杨素之罪,不料独孤皇后却十分喜欢这座宫殿,一向怕老婆的杨坚也就不敢说什么了,后来甚至将使用二十年的开皇年号改为仁寿,居住在此直至驾崩。隋亡唐兴,李世民又进行改建,更名九成宫,并把各处宫室殿门改得与太极宫名号一致,多次驾幸。如今一辈新人换旧人,李治和媚娘又来到此地。

    这座宫殿坐落于杜水之畔,东临童山,西临凤凰山,南有石臼山,北依碧城山。峥嵘千仞,珠璧交映,金碧相晖,照灼云霞,加之阳春时节山花烂漫,更是美不胜收。但再好的景色在愁烦之人眼睛里也会失色,巡游并不能治愈他们心中伤痛。

    筵宴丰盛,御酒醇香,李治却只享用几口便撤去,背着手在殿中踱来踱去。媚娘未像以往那样好言安慰,而是伫立窗边呆呆出神——白日的艳丽春色仿佛故意藏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诡异苍凉的暮色。残阳如血,将天空映照得一片殷红,也把刺眼的颜色洒满远山、大地和宫殿。山石变成赭石,大地染上朱砂,晚风中轻轻摇曳的草木山花就像痛楚蠕动的伤口,一条条流淌的清泉便是汩汩喷涌的鲜血,最终汇入河流,滚进血海。天际传来几声微弱的鸣叫,有一只失群的鸟儿在空中盘旋着,仿佛受了惊吓,要逃离这血淋淋的世界,可奋力挣扎终是徒劳,还是悄然跌落在血污之中。

    这真是一个残酷的世界……媚娘胸中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寒意。她从小经历无数挫折,从不曾灰心丧气。但时至今日,却萌生出难以抑制的忧虑——她扪心自问,自己追求的到底是什么?锦衣玉食富贵荣华?不,那并非是她真正在乎的。刻骨铭心的爱情?或许是,亦或许不是。如果有爱就能满足,她抱着这份感情享受甜蜜就够了,何必非争皇后之位?爱不是全部,更不是她苦心孤诣的初衷。

    回溯三十年来的风风雨雨,媚娘忽然想明白了,自己的要求并不高。她只是希望获得安宁的生活,再不必战战兢兢提心吊胆,再不必瞧人脸色瞻前顾后,再不必被人轻视驱使,再不必担心突然被人拎出幸福的巢穴,扔进痛苦的泥潭。

    这点儿要求难道过分吗?

    然而就是这么个不算高远的梦想,至今都没实现。从小到大她都未曾感到过安宁,甚至安全。她曾经依赖家庭,可是父亲的死、异母兄长的虐待,使她明白了什么叫命运无常!她曾想依赖皇帝,但长达十三年的寒宫怨叹让她明白了什么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她曾依赖宗教信仰,可进了感业寺之后感受到的只是行尸走肉般的绝望!如今她又依赖爱、依赖雉奴对她的情感,可是……

    不知不觉间,夕阳已坠进黑暗,一钩新月朦朦胧胧挂在云端。那惨淡幽光照进九成宫,透过萧瑟树影,在黢黑的庭院里投射出一个个灰白的斑点,便如一只只诡异的眼睛。时而一阵凉风袭来,云雾渺渺,树影婆娑,枝桠在阴暗中沙沙作响;那一只只鬼眼也在眨着,在殿阶影壁上游走,不停地变幻跳跃,若即若离,如嗔如怒,如嘲弄,如鄙夷,如窥伺、如恫吓,唧唧索索,毛骨悚然。四周远山也都变了嘴脸,流淌的血色不见了,又披上岑寂无边的黑暗,宛如阴森可怖的巨人,不怀好意地围在宫苑周匝,时刻等待着伸出邪恶之手,将一切美好的希望捏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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