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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走过两仪门,李世民仍旧喋喋不休:“前日安州长史上书,说朕儿蒋王扩建府邸、大肆敛财,百姓怨声载道,又是个不叫朕省心的。”蒋王名叫李恽,排行第八,其母王氏早亡,如今在安州做都督,“朕实在拿这帮小畜生无可奈何!早年与你等论及前朝之事,隋文帝五个儿子无一成材,个个不得善终,朕还嘲笑杨坚治家无方,想不到如今轮到自己头上,简直为天下所笑!有时真觉得这皇帝当得实在无味。”
四臣当然不信他这等自暴自弃之言,房玄龄更满腹狐疑,觉得李世民这般话语未免有些矫情。
说话间已登上两仪殿,四臣抬头观瞧,见晋王李治在殿中相候,大臣与亲王见面该互相行礼,但此刻李世民兀自发着牢骚,谁也不敢出言打断:“朕执掌社稷十七载,虽不敢自言功高越古,却也不曾有残暴苛政。太子谋叛,亲王造反,到底是朕亏待他们以至生变,还是老天降罪,故意要让他们折辱我!”
褚遂良诚惶诚恐:“不逞之辈作茧自缚,于圣明圣德无碍。”
李世民充耳不闻,既不看他们,也不理李治,背着手在殿中踱来踱去,竟忍不住悲愤高呼:“你说我圣明圣德,我哪有半分明德?三个儿子、一个弟弟觊觎皇位同室操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说罢抽出腰中佩剑便抹脖子!
长孙无忌眼疾手快,一把攥住李世民手腕。突生的变故把所有人都吓坏了,顾不得礼法一拥而上。李治拉胳膊、房玄龄抱腰,李世死死架住皇帝双臂,褚遂良叩首苦谏:“陛下要以社稷为重!不可寻拙志啊!”众人合力之下,长孙无忌总算掰开他手指,把剑夺下来。
李世民如猛虎受创般哀叹一声,挣开众人,摇摇晃晃瘫倒御座。皇帝面前臣子不能带刃,长孙无忌虽夺过御剑也不便拿着,又怕他再寻短见不敢交回,转递给李治保管;李治被刚才的一幕吓住了,接过宝剑,双手直发抖。
为了储君之事,竟逼得天子想要自刎,房玄龄、褚遂良虽有满腹筹谋,都咽回肚里不敢再提,李世民也低着头不发一言。
这般阵仗惊动外面侍卫、宦官,纷纷来看,长孙无忌不愿让他们看皇家的笑话,厉声斥道:“有什么可看的?速速退下!”驱散众人,回过头来见李世民仍在叹息,凑上前道:“有几句话恐不大入耳,但微臣实在不吐不快,请陛下恕臣直言。”
“你说吧……”李世民有气无力咕哝道。
“君为臣纲,取法于天。天下乃陛下之天下,百官臣僚皆陛下之奴仆。世间之事本无两全,类乎立储之事,人言各异见仁见智,归根结底还要看陛下之意。天子一言胜于九鼎,即便百官不忿也须听命,此乃天道也。昔陛下决断分明,四海之内无不顺服,如今怎么因些许挫折微词便自寻短见?陛下若轻弃社稷,置社稷百姓于何地?”
这番话可谓尖锐,也唯有身为国舅的无忌才有资格说。李世、褚遂良不禁点头附和,房玄龄却不免惴惴——皇帝方才愤恨之言似有弦外之音。“三个儿子、一个弟弟窥觊皇位”,一个弟弟自然是汉王元昌;却有三个儿子,李承乾、李祐,还有谁?总不会是唯唯诺诺的李治,难道皇帝已经把李泰归入罪人行列了?国舅这番劝他乾纲独断的话又是什么意思?难道……不妙!
果不其然,长孙无忌话锋一转:“臣不敢自夸功业,但与房公、李公并居宰辅,足可代言百官。今臣等代满朝文武斗胆请陛下一言,您究竟想立谁为太子。只需陛下指明,臣等俯首遵令绝无二言!”
“唉……”李世民随手朝身边一指,“就立雉奴吧。”这话脱口而出如此轻巧,竟似从果篮中随便挑颗果子一般漫不经心;可房玄龄听来却如五雷轰顶。
“谨奉命。”长孙无忌立刻应承,根本不给房玄龄插嘴的机会,回顾三人郑重其事道,“因立储之事陛下愁烦不已险些自戕,如今终有定论,立晋王为太子,我等义无反顾一致遵从。无论文武百官内外之人,若再敢非议便是莠言乱政欺君罔上,罪当斩首!”
“遵命!”褚遂良高声附和。
李世民此时也不装哑巴了,笑盈盈施礼道:“恭贺陛下择定新储……恭贺晋王入主春宫。”
李治显然没料到这结果。这个脆弱的年轻人几被从天而降的储位砸晕,手足无措呆立在那儿。李世民不耐烦地训斥道:“列公向你祝贺,还不快道谢?多谢你舅舅吧,你舅舅让你当太子啦!”
闻听此言,房玄龄猛省——皇上与无忌早串通好了,这是做戏!九五之尊岂会真的自刎?即便自刎,他勇冠沙场最是矫健,仓促间连李世都来不及阻止,又岂能被长孙无忌这等身手的人夺去宝剑?晋王怎会这么巧合出现在两仪殿?皇上故意不在朝堂上再议此事,是避免刘洎等人抗辩,又以自戕相胁塞我之口,其实早改变主意立李治……虽然想明白,房玄龄却无力挽回,长孙无忌力挺李治,褚遂良跟他是一气的;李世虽三缄其口从不表态,但李治遥领并州都督,李世以并州都督长史之职管辖并州多年,名义上算是李治下属,荣辱与共水涨船高,根本就是隐而不露的铁杆晋王党!他们同声同气,房玄龄如何抗拒?无忌公然放出狠话,谁反对就是莠言乱政罪当斩首,谁还敢有异议?大局已定,李治赢了,长孙无忌赢了!
房玄龄心若死灰,却见一脸懵懂的李治来向自己施礼,只得强作笑颜双手相搀。褚遂良才是由衷欢喜,早不见朝堂谏言时的声嘶力竭之态,请示道:“百官牵挂国本之事已久,臣等请将喜讯告示群僚,以安众人之心。”
李世民点头应允:“好,你们去办吧……无忌留步。”
房玄龄即便不情不愿,也只能跟随李世、褚遂良一同辞驾,他一步三回头,望着倚在床上的李世民,心中惆怅难言——君臣二十余年并非事事无违,可每次他与李世民意见相左,终归还是屈从上意。李世民叫他策划政变抢夺皇位,他屈从了;李世民叫他不择手段盗取《兰亭序》,他屈从了;李世民叫他篡改史书抹去玄武门之事痕迹,他也屈从了。但这次不同,择储关乎王朝命运,固然李泰居心不善,但至少是有胆有为之人,以李治软弱之资能成为合格的皇帝吗?况乎这结果也把他房某人逼上了绝路。
长孙无忌倚仗圣宠和在关陇诸族中的权势,久欲揽中书门下之权,与他早有芥蒂,立储之争更撕破了脸。如今李治继统,他却站错队,莫说日后权势难以维持,命运都堪忧,无忌一朝得势会放过他吗?而且远不止他一人,还有刘洎、岑文本,以及他儿子房遗爱和柴令武等一干新贵,灭顶之灾不远矣!
李世民见房玄龄等人已经走远,又嘱咐李治:“朕不用你照顾,你去看看你妹妹,她这几日咳喘得厉害。以后你入主东宫,还要参预朝政,不能再照顾她们,趁这几日多陪陪她们吧。”
“是。”李治丝毫没表现出当上储君的兴奋,反而越发显出谨慎之态,不敢多言立刻去了。李治一走,便只剩长孙无忌,李世民立刻由床上坐起,方才的颓然之色全然不见:“今日之举如何?”
无忌笑道:“为立晋王陛下几近轻生,又有莠言者诛之约,此事传扬出去哪个还敢再生异议?治儿的储位算是牢牢坐定啦!”无旁人在场,无忌与李世民讲话随便许多。
“总算不枉费一番苦心。”李世民连连点头,“既立雉奴,青雀又该如何?”
无忌也颇感苦涩,毕竟李泰也是他亲外甥,绝非没有感情,但是求仁得仁又复何求?他确实对李治有特别的情愫,尤其当年这孩子在皇后灵前痛哭不已的情景令他刻骨铭心,也正因如此他执意要把李治扶上储位,既立李治必要贬斥李泰:“他多行不义,陛下念父子之情,降其封号迁于外藩,不另行加罪也就是了。”
“也只得如此吧。”李世民无奈叹息——他实在有些惋惜李泰,但李泰不择手段,不惜恐吓李治,无疑坐实褚遂良的预言,兄弟闹到这步田地,将来一旦李泰继位,李治和承乾父子难逃厄运。再者相较两派支持者,长孙无忌手握大权结亲皇家,势冠关陇诸族;褚遂良刚毅敢言,声望直追魏徵;更不乏李世这等名将、中下层官员以及关陇诸族的鼎力支持,这一派的实力胜过房玄龄、岑文本他们太多。虽说李治差一点,但两害相较取其轻,为了避免家族悲剧,更为凝聚更多权威大臣,他只好放弃李泰。与其说李世民选中李治,还不如说他是选中了支持李治的这群官员。
正如房玄龄所猜,今天发生的事确实是他筹划好的,却不仅是演给房玄龄看,也演给李治看,他要让儿子明白这储位得来何等侥幸,要督促其今后多加努力;甚至还是演给与他一同做戏的长孙无忌看,他口口声声“你舅舅让你当太子”,这等突兀之言就是故意说给无忌听的,他要让无忌明白他做出了多大妥协,提醒其不可居功自傲。
然而此刻长孙无忌仍一脸欣然,李世民深感这场戏并没演到位,思忖片刻又道:“雉奴虽好,终究品性懦弱,实在不叫人放心。”
无忌却说:“治儿绝非懦弱而是仁厚。陛下以武功定天下,日后他以仁德守天下,正合为政之道。”
李世民故作沉思之态,喃喃道:“其实遍观诸儿之资,恪儿最是英果类我,不如将他召回朝中立为太子。”
无忌神色大变:“不可……”
“为何?”李世民凝然审视着无忌,“因为他不是你外甥?”
李世民一语道破!长孙无忌却不能承认,连忙跪倒在地:“不敢!陛下一言九鼎,已告示群臣,岂可朝令夕改?再者以庶代嫡错乱宗法,也非明智之举……”无忌明显有些底气不足,额头渗出点点冷汗。
“嗯,那就看看雉奴的表现再说吧。”李世民不再纠结,把提议收了回去。其实他心里很清楚,李恪虽不错,但就凭其母杨淑妃是隋炀帝之女也不宜立为储君。他这样说是要让长孙无忌有所戒惧。
长孙无忌夹起尾巴,李世民的这场戏总算圆满收场。但确立太子却非万事大吉,还有新难题等着他。李治从未参与过政事,他必须多加教诲,从头开始培养这孩子;但才干可以历练,性情却难以改变,李治无承乾之勇武,应对得了兵祸边患吗?李世民在朝堂上说要征讨高丽,这绝非心血来潮,他已拿定主意,务必要平灭高丽和薛延陀,在有生之年为儿子铲除隐患。
第11章 见李治芳心暗许,透入命运的第一缕光芒()
一、稳固储位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承乾、李泰双双落败,与世无争的晋王李治成了最后赢家。贞观十七年四月初七,李世民颁布诏书,册封李治为皇太子,时年十六岁。
与此同时魏王李泰受到斥责,削去雍州牧、相州都督等一切官职,降为东莱郡王,遣往均州安置,实际上是流放软禁。李世民希望这次废立能一劳永逸杜绝皇子争储之弊,于是诏告百官:“储君之位决于圣意,不可经求而得。今后太子不道、藩王窥嗣者,两弃之。立法后世,永为定制。”
可东宫易主并不意味着争斗结束,李泰虽被撵走了,推立储君的过程中长孙无忌、褚遂良与房玄龄为首的一些人激化的矛盾绝非轻易就能化解,这关乎拥立之功,乃至日后由谁辅政。
对李世民而言无忌固然是他忠实的臣子和亲友,房玄龄也是执政多年的宰相,岑文本、刘洎皆贤能股肱,自然不希望他们交恶。所以并没有像处置李承乾那样大肆贬谪官员,只是把贿赂群臣的杜楚客削去官爵永不叙用。
李治不愧为谦和仁厚之人,对原本不支持自己的大臣仍以礼相待,所有建议诚心接受,对父皇更是孝顺到无以复加的境地,每天清晨离开东宫便如影子般随侍在父皇身边,时时处处聆听训教,对父皇交托的政务也处理得颇为妥当。李世民大感舒心——虽说雉奴资质稍差,但品行端正,更不乏持之以恒的耐心,孺子可教也。
没过多久又有天大喜讯,雉奴也要当父亲了。因为李治长年居住宫中,李世民便派一个姓刘的宫女服侍他生活,李治年龄渐长还没成婚,李世民索性叫这个刘宫女为儿子“启蒙”,不想刘宫女因此有孕。李治对此颇感害羞,李世民却乐不可支,只因雉奴幼时身子孱弱,恐怕子嗣不旺,这意外的孩子打消了李世民最后一丝顾虑,焉能不喜?于是着手选聘太子妃,经再三斟酌,最后选定罗山县令王仁祐之女。王家既是五姓之一太原王氏,又系关陇名臣之后,王氏女的祖父乃是西魏名臣王思政;王氏母族是赫赫有名的河东柳氏,其舅父柳姡志又惺樯崛酥啊�
太子妃有了,子嗣之事也不必发愁,李治地位更加稳固,李世民甚是满意。不过相较老实听话的儿子,大臣之间的纠葛却棘手许多。褚遂良与刘洎都是作风强硬棱角分明之人,动辄吵得面红耳赤;他们背后的长孙无忌与房玄龄倒没有过分举动,却也面和心不和;岑文本接到晋升中书令的任命,竟然对来祝贺的亲朋说:“非勋非旧,无故升官,此非吉兆也。今受吊,不受贺!”
岑文本的忧惧有道理,他们在国本之争中站错位置,难保不会被清算。恰逢房玄龄母亲过世,房玄龄以守孝为名请求辞官。其实这位老夫人是继母,朝廷大可夺情,李世民再三挽留,房宰相执意不肯,要借此避长孙无忌锋芒。李世民无奈,暂为其保留职位,准他不再处置政务,转而筹备修编《晋书》。
缓和两派矛盾的努力毫无效果,李世民深感无奈,不过他顾不上为此费心了,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未完成,那便是平灭高丽和薛延陀,为李治铲除隐患。贞观十八年春,李世民以接受朝觐为名,召集都督各州的将领和禁军诸将,在皇宫举行宴会……
后宫佳丽仿佛度过一个漫长的冬眠,渐渐活跃起来。昔年李世民与李建成争夺储位之时,隐太子就曾勾结嫔妃向李渊吹枕头风,因此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对后宫干政颇为忌讳。在太子、魏王之争中,以往争邀圣宠的嫔妃竟然谦让起来,唯恐在皇帝面前言语不慎,背上干政之罪。如今这场风波终于过去了,这时大家才发现,大唐嫔妃中已冉冉升起一颗新星——徐惠。
徐惠晋为婕妤或许仅因为劝谏,但此后竟渐渐得到了真正的宠幸。废立太子的过程中,李世民饱受心灵煎熬,天真而颇具才情的徐惠给了他很大安慰,再加上杨婕妤自产下李明身体不佳,又忙于照顾孩子,这一年中李世民几乎被徐惠独享。
媚娘再次见到徐惠是在两仪殿,正和其他才人一起为即将举行的宴会做准备。当徐惠翩翩步入大殿之时,媚娘竟一时没认出来。
徐惠变了,更漂亮了、更娇艳了、更开朗了,不仅因为戴上了婕妤的七钿珠花,更因为拥有了原先没有的东西——自信!
当徐惠一步步走近时,身边其他人都和颜悦色施礼,媚娘才意识到,自己也该向人家行礼。她微屈腰肢,正要万福,徐惠却抢先牵住她手,将她拉到僻静之处,笑道:“媚儿姐姐,可想坏我了。你平日怎么也不来看看我?”
媚娘虽落寞低微,却不愿巴结别人,只道:“我这等身份,怎好总往皇城里跑?”她没打算抱怨什么,可不自觉间说出的话却酸溜溜的。
徐惠闻听此言竟叹息起来:“是啊,姐姐入宫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