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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攥着笔呆坐在那里,脑中一片空白……
忽而一阵夜风吹过,她不禁打个寒战——不会的!一定不是这样!当今天子不是昏庸无道的汉成帝,他是有情义的男人;再说我也不似班婕妤入宫日久渐渐失爱,这话说贤妃、德妃她们还差不多,怎会应在我身上?真是胡思乱想。
她不敢再想下去,甚至连“班婕妤”三字都不敢再瞧一眼,连忙将这页翻过去,抄录后面的文字。
“体乾坤之德,齐踪虞妃。孝悌慈仁,允恭节约。正位内朝,流化四海……”武媚想了想,“这说的是和熹邓皇后。”这位奇女子本名邓绥,是后汉和帝后宫中一位寻常嫔妃,却因恭敬体贴日渐受宠,继而汉和帝废掉原来的皇后,立她为后宫之主;汉和帝不到三十岁就死了,继位的汉殇帝早夭,邓绥以太后身份临朝称制十六年,将天下治理得海晏河清百姓安乐,堪称千古贤后。
武媚笑了——我应该是这样才对!
她轻轻抚摸着《女则》,不禁随之畅想:我定会像邓绥一样,由普通嫔妃起家,日益受宠,最后晋升皇后母仪天下,成为大唐最幸运、最荣耀的女人。举案齐眉,相得益彰,就像文德皇后一样,我读懂了她的书,将来一定会成为她的继承者……
刚想到此处武媚的笑容又凝固了——这部书后宫嫔妃人人皆有,连寻常宫女也在诵读。
“我与她们不同。”武媚面对孤灯怔怔出神,不经意间自言自语出来,“他向我吐露了那么多心事,还承诺过给我一个家……他对别人没有过……”
“才人有何吩咐?”朱儿听见她说话,轻轻凑近纱帐。
“呃,没什么。”武媚什么都不想说。
朱儿好心劝道:“夜深了,您快休息吧。抄书的事不忙,您天天熬夜留神熬坏了身子。”
是啊,是该歇歇了,胡思乱想有何用?即便抄完二十遍《女则》还不知又有什么差派等着呢,如今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学了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罗衾铺就,孤灯熄灭,媚娘静静躺下。不知是否时逢十五,今晚的月亮格外圆,恰如玉盘悬于天际,皎洁的月光洒满院落,也从窗子倾泻进房内,直至纱帐。
夜已经深,阆阆无垠四下寂寂,连喧闹一整天的知了都不再叫。媚娘依旧没有睡意——好一个月圆之夜!就跟在洛阳侍奉天子的头一个夜晚一模一样,屈指算来不到一年光阴,却好像上辈子一样遥远。
天子的恩宠就仿佛纱帐阻隔的月光,朦朦胧胧似真亦幻,看得见却摸不到,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究竟何日能解相思之苦?自从陪他度过那三个夜晚,媚娘便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了奇妙的变化,似乎开始渴望那双粗劣的大手,渴望那针刺一般的胡须在她鬓边厮磨,甚至睡觉时也会梦到那个男人压在她身上,一切从痛苦开始,而这种痛苦现在却成了渴望,使她脸红,使她燥热,使她忘记羞耻,使她情不自禁癫狂……
武媚辗转反侧终不能入眠,唯有呆呆注视着屋顶,等待麻木的困意将她淹没。夜已三更,万籁俱寂,一阵低沉的话语声传入她耳轮。
“姐姐,你睡着没?”那是碧儿的声音。
“唉……气闷得很,睡不着。”朱儿轻轻答道——二婢睡在厢房内,媚娘本无意偷听她们私语,只是天气炎热所有门窗都敞着,故而听得清楚。
朱儿似在半寐半醒间,声音甚是倦怠:“才人这会儿八成睡熟了,你也快睡吧,明早还要伺候她呢。”
碧儿打个哈欠:“反正万岁不在宫里,淑妃也没兴致多管闲事,早起晚起有何打紧?我听皇城那边的宫女说,皇上此去恐怕没个一年半载回不来,除了西巡还去庆善宫、九成宫……”
“那是什么地方?”朱儿轻声地问。
“庆善宫是皇家未发迹之前的旧邸,后来改为行宫别馆;九成宫就是先朝的仁寿宫,听说可漂亮呢。”
朱儿话中充满向往:“若能跟着去开开眼该有多好。”
“你以为那就是寻欢作乐?我听那些宦官私下念叨,吐蕃有侵犯我朝之意。皇上可能要再度向西用兵,此番西巡实是布置兵马,与李世、侯君集等将商议战略。”
“唉!万岁这一去,只苦了咱们主子,除了抄书就是唉声叹气!”
碧儿忽然压低声音,可武媚屏息凝神还是隐约能听见:“皇上这次并非单独出巡,他把杨婕妤带走了。我都没敢告诉咱那位,若是知道还不打翻醋坛子?”
武媚陡然一惊——难怪这两日不见杨婕妤,原来跟皇上走了。为什么?为什么带那个窝窝囊囊的哑巴,却不带我?
朱儿接茬道:“恐怕不单咱的主子吃醋,整个宫里的嫔妃都要吃婕妤的醋了。就是淑妃娘娘又如何?照样不得宠。”
“我的傻姐姐,她那等年纪、那等地位跟皇上也没什么卿卿我我的事了。不过是想以德服人,捞文德皇后留下的位子。其实她跟长孙后一点儿都不一样,人家是一视同仁,她却见风使舵,皇上宠谁她就买谁的好。武才人受宠时瞧她那副屈就的样子,又送东西又嘘寒问暖的,等回到长安深宫隔绝,也就板起面孔来了。细想起来究竟是谁得了好处?表面上武才人得了几天宠,实际上呢?皇上夸淑妃不嫉妒不拿大,她儿子吴王不是立刻就官复原职了吗?咱这位主子别看脾气大,才是真正没心眼的!”
“淑妃虽然心机不浅,不过我看她也是瞎忙一场。人家文德皇后那么多孩子,朝中还有国舅,能让她坐上后位吗?这两年来官员们给皇上推荐美女,还不都是分她的宠?等着瞧吧,过不了多久这宫里还要再添新人。”
朱儿叹了口气:“看来咱的主子算是失宠了。”
“宫里嫔妃那么多,皇上也不过玩上两天就去寻别人了,当年比武才人更风光的也有的是,韦昭容、萧婕妤现在又如何呢?皇帝这把年纪了,又不是无道昏君,岂会一门心思都花在女人身上?咱们才人年轻,皇上不过领她打一次猎,顺便见见亲戚,她就信以为真。唉!别抱希望,就不会失望,日子还不是照样这么过?其实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女人,有什么宠可争?”
朱儿却不以为然:“正因为闲着没事儿才要争,若不然在这寂寞深宫干些什么呢?人总得给自己找点儿事干吧……咱们武才人运气就算不错,也没人故意给她小鞋穿,先前惹出这么大乱子,换作别的嫔妃不知要遭多少罪。”
“还不是因为她有个当宰相的堂舅,淑妃也要忌惮三分?”碧儿咋舌道,“这皇宫说封闭也封闭,千军万马杀不进;说通外也通外,从来后宫的事都与前朝连着。”
朱儿甚是不屑:“有宰相舅舅又怎样?驴粪球外面光,家底薄着呢。这些天日子越发俭省了,她说是要为她娘存点儿钱。”
“唉……都是当奴才的,人家的主子出手阔绰,赏赐起来不眨眼,偏偏咱的主子这般拮据,自己尚要省,咱就更没油水了。好几回德妃屋里的阿翠唤我去樗蒲,手里没钱我都不敢陪她们赌。”
“早知家底穷先前就不该乱花。”朱儿不忿道,“陕州赈灾时谁不是量力而出?偏咱们这位傻娘子散个干净,现在又哭穷。不是自找苦吃?”
“唉!好赖也就这样吧,咱又没生得狐媚子的貌,没个攀高枝的本事,也不巴望赌钱吃酒,将就着陪她混呗……”
“咱们天生苦命啊……睡吧,明天还不知什么样呢……”
窃窃私语戛然而止,两人似是就此睡去,又恢复了孤寂的黑暗,武媚却再无睡意,她们的话句句诛心痛入肺腑。自己人尚如此,其他嫔妃又如何笑话她呢?其实任何人笑话她都能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皇帝的心。然而事实那么残酷,仿佛老天跟她开玩笑,皇帝根本就没在乎过她……
不!这都是骗人的!是那些嫉妒之人和无知奴才编的鬼话!
皇帝是爱我的!否则她不会把我从文水召来,不会给我改名字,不会教我骑马,不会在蓬莱宫和我共度三个夜晚!他们全都嫉妒我,编出这些鬼话气我。皇后推荐我入宫是因为我才貌出众,绝不是为了分淑妃之宠;洛阳游猎遇到舅父只是巧合,不是皇帝特意安排;这次出巡不带我乃是心疼我,带那个哑巴一样的表姐只是皇上需要人伺候,又不想听人多打听军务。总之一切都是有原因的,皇上对我的爱从未改变过……她辗转反侧,自己鼓舞着自己,试图解释这一切,维护那可怜的自尊,然而眼泪却已无声无息滚落在枕上。
天蒙蒙亮时武媚终于不再挣扎,无论如何自欺欺人,事实无可辩驳——她不是邓绥,而是班婕妤,甚至还不如班婕妤;她没失宠,因为她从没有真正受宠过,顶多是在东巡时陪皇帝解了解闷。
现实残酷宛如噩梦,或许比噩梦还要无情。梦还有结束的时刻,这却是一条不死不休的不归路……
第7章 驯狮子骢临《兰亭序》,苦心揣摸取悦术()
一、御园驯马
时光这种东西真是奇妙,对有些人来说过得很快,对另一些人却如此之慢。
冬去春来一年光景。在这一年中大唐镇压獠人叛乱,安定了岭南之地;在松州击溃吐蕃大军,使得吐蕃赞普松赞干布遣使求亲,赢来了西疆的和平;许多州县粮食丰收,许多属国前来朝贡;李世民祭祀夏禹庙,游幸九成宫,商讨西征战略……忙忙碌碌,一年何其之快?
可对媚娘而言这一年太慢了。一个又一个习学礼法的白天,一个又一个抄录文字的深夜;一次又一次从瞌睡中被人叫醒,一遍又一遍回味班婕妤和邓皇后的故事;一条又一条宫廷规矩默记于心,一张又一张抄录的《女则》堆成小山,从秋叶萧萧到春花烂漫……终于有一天,她结束了宫廷规矩的学习,也把二十遍《女则》抄完。至于圣德皇后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她还是不清楚,从那密密麻麻二百卷文字中其实只看到了两个字——顺从。
真是天大的笑话,她对皇帝从来就不乏顺从。
更大的笑话是,当她把抄好的书交给杨妃时,杨妃忽然一愣——早不记得处罚的事了!
“辛苦你了。”杨妃沉默好一会儿,继而又摆出那副和蔼表情,“既然妹妹都学通了,本宫考考你,身为才人职责是什么?”
“叙宴寝,理丝枲,以献岁功。”反反复复学了一年,媚娘怎会不记得。
“不错,果然长进了。”杨妃满面堆笑,“既然才人职责是安排宫中宴会,处理桑蚕之事,从明天起你就去尚仪局学习宫宴事务,去教坊司学习舞乐仪式,将来宫中宴会你便可与其他才人一同操办。”
“遵娘娘之命。”媚娘报以同样和蔼的微笑。
新的轮回开始了,媚娘又到尚仪局混日子,如何安排座次,如何礼宾唱名,何种场合用何种酒汤,何种时候奏何种宴乐……尚仪局的大堂上整日杯盘琳琅,乐声清扬,宫女宦官端进端出忙忙碌碌,然而一切都是装样子,只是几位才人如临其境的排练,根本看不到皇帝的影子——不过媚娘这次没抱怨,恭恭顺顺配合大家逢场作戏,反正在这掖庭已是百无聊赖,总得做点儿事打发耗之不尽的时光吧?
但武媚依旧渴望皇帝召幸,只是这种渴望变了味,似乎已与情爱无关,而是对富贵的希冀。她渐渐习惯了等待,等待日暮,等待明天,等待机会的到来。
在这近乎凝滞的宫廷,一切如此之慢,当她接到命令与众嫔妃一同去禁苑服侍天子时,已是她入宫的第三个秋天……
长安内苑在玄武门以北,虽不能比及汉时的林苑,方圆也不小。昔日隋文帝重修大兴城,将北朝时的旧长安城荒废,纳入皇家内苑,于是就有了一大片广袤之地,经过隋唐两代五十余年经营,花木繁茂绿草茵茵,正因如此皇帝内厩也设在苑中,御马无一不是千里挑一的上品,由专门的宦官伺候,不属太仆寺掌管。
李世民威震沙场又酷爱射猎,当然也爱马。长孙后去世修建昭陵,他特意下令将曾经驮他立下战功的白蹄乌、青骓、飒露紫等六匹骏马画影图形刻于陵墓石壁,将来长伴他于地下;对于内厩的宝马也格外关爱,每有空闲便来查看。
当武媚娘和众嫔妃来到御厩时,见皇帝正独自坐在一张胡床上,呆呆望着宦官们将御马牵进牵出、刷洗饮遛,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媚娘已将近两年没见到御驾,看到李世民那一刻甚至感到有些生疏,不知是不是心境使然,她觉得这个男人已不似初见时那么高大伟岸,甚至觉得他比实际年龄还要苍老,鬓边又添了不少白发。她立时体察到皇帝心中正怀愁烦,却摸不清缘由。
“参见陛下。”嫔妃们的问安声格外齐,就像是一个人发出的,媚娘的声音也在其间,她终于学会和光同尘。
李世民只是微微点头,信口道:“朕查看御马,想起昔日带你们游猎的往事,所以叫你们过来陪陪朕。”
武媚双眼一亮,却又随即黯淡。她分明看见每个嫔妃脸上都流露出怀念之色。原来大家都曾有一段故事,她在洛阳的美好记忆不过是百花园中普普通通的一枝,皇帝怀念的往事是与谁一起度过的呢?
燕语莺声并不能纾解李世民的烦闷,因为他记忆中那段往事的女主角已不在人世。他的心事除了长孙后,实在无法向其他人倾诉:松州之战唐军大破吐蕃,松赞干布遣使请求赐婚,已得恩准,唐与吐蕃两大强国争端暂告段落,联姻后应该不会再有大冲突。然而西北仍不平静,两个月前李世民驾幸九成宫,突厥故将阴谋围宫刺驾,虽然叛乱尚未发动即被平灭,时局不稳可见一斑。事后他册封一向忠于唐朝的突厥将领阿史那思摩为东突厥可汗,并赐姓李,支持其在漠南设王庭,实际是利用这支相对汉化的突厥部落巩固边疆。继而他把利刃对准了拓定西域的下一个目标——高昌(西域古国之一,位于今新疆吐鲁番东南)。
高昌国名义上称藩于唐,实际倚仗广袤的沙漠天险割据称雄,又与薛延陀勾手,有窥觊漠南之心。高昌国王麴文泰久不逊于大唐,曾大放朗言:“鹰飞于天,雉窜于篙,猫游于堂,鼠安于穴,各得其所,岂不活耶!”为了安定边疆,为了打通一条直通西域的商贾之路,更为了打造万年不破的铁桶江山,李世民必须铲除隐患。他调动当初消灭吐谷浑的兵马,仍以侯君集、薛万彻为统帅,向高昌国发起战争。金戈铁马显英雄本色,不禁令李世民回眸早年峥嵘岁月。如今他身系社稷安危,不能再冲锋白刃取敌首级;而且近两年,尤其东西两次巡游令他身心疲惫,自觉精力大不如从前,即便天子也敌不过衰老!
从九成宫回到长安,李世民一头扎进内苑御厩,来看望那些曾伴他征战天下的“老伙计”,想从它们身上找寻一点儿慰藉,然而当他望见那些欢快的马驹在伏枥老马身前耀武扬威的情景时,又勾起他另一件心事——太子右庶子张玄素禀报,太子骄纵更胜从前,整日骑射游幸酣歌戏玩,甚至组织卫兵击鼓械斗,把打仗当作游戏。
李世民以马上取天下,对儿子们尚武也很支持,不过万事都有限度,若像吴王李恪那样打打猎、练练武是好事;但李承乾的行径几乎可视为黩武。作为一个庞大帝国的掌控者,不能仅靠武力,更要有品德和智慧。而承乾不但好勇斗狠,还有一颗固执顽劣的心,自皇后去世没人能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