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崆住�
媚娘本有心事,又听母亲絮絮叨叨乱点鸳鸯谱,甚是心烦:“我还有点事,您去泡泡温泉吧。城阳公主在,您先跟她聊会儿。”说着起身便走。
“诶,你去哪儿?”
媚娘哄道:“您不是想让敏之袭爵吗?我现在就去见万岁。”
“现在?!”不知为何杨氏竟露慌张之色,“你等等,媚儿……媚儿!你回来……”
媚娘实在心烦,毫不迟疑踱了出去,吩咐范云仙好生招待母亲,便独自在苑中漫步。刚泡过温泉,走出来越发觉得冷,恰如此刻失落的心情。有些事只能独自承受,即便母亲、孩子、朋友也不能分忧。其实回想以前遭受的种种苦难,眼下的失宠算得了什么?但今昔对比感觉不一样,当初哪怕在感业寺晨钟暮鼓、在王皇后膝侧如履薄冰,心里仍是暖暖的,因为她知道雉奴在乎她,转机早晚会来。可现在不一样,即便锦衣玉食、珠翠金銮,心里却空荡荡的。无可否认她真的很在乎雉奴,即便这个男人时而胆怯、时而懦弱、时而疑神疑鬼,把权力看得忒重,她依旧爱着雉奴。她无法尝试着去做一个衣冠楚楚、空负其名的皇后,她要的是举案齐眉的挚爱!
铮铮……铮铮铮……
忽而一阵轻灵欢快的琴声传入耳轮,虽然相距甚远,那声音十分微弱,媚娘仍听得一清二楚,立时定住脚步。这曲子再熟悉不过,是《春莺啭》!是雉奴为她而作的曲子,琴声一定是从御汤殿传来的!
莫非此刻雉奴也在想我?他回心转意了?
媚娘胸臆间升起一阵冲动——或许真是我错了,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身为后妃何必要与皇帝计较呢?整个天下都是他的,哪里有什么是非对错?无论到什么时候,两情相悦才是最重要的,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又何必非要掺和呢?只要我稍稍迁就些、顺从些,他依旧会把我捧在手心里。雉奴,我来了……
想至此堂堂皇后便如小姑娘般奔跑在幽径间,朝着御汤殿而去。跑到一半琴声便止歇了,媚娘也渐渐放缓脚步,不想在侍卫宫人面前失了仪态,整了整钗裙,喘匀了气息,这才穿过垂花门;哪知御汤殿前竟无侍卫,廊下也没有宫女,殿门掩着,只两人一左一右倚在门边——左边是王伏胜,右边那个相貌英俊的青年禁卫恰是贺兰敏之。
“姨、姨母……”贺兰敏之一见媚娘倏然站直身子——君臣之间何来姨母?应该规规矩矩称呼“皇后娘娘”,他这么叫显然失礼了。
媚娘并没在意,想起方才母亲嘱托之事,笑道:“你小子倒真会哄老夫人,要不是娘发话,我才不管你的事儿呢!万岁在里面吗?”
“在……不!不在……”
媚娘这才发觉外甥神色不对:“怎么回事?究竟在否?”
贺兰敏之颤抖着抬起双手:“圣上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
“你小子翅膀硬了?也敢拦……”媚娘话未说完,忽然殿内隐约传出一阵娇媚的笑声——有女人!
“谁在里面?快闪开!”媚娘很清楚,此次巡行并无其他嫔妃,就连徐婕妤也没来。这么放肆的笑声绝不会是宫女,这么神神秘秘的也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不!”贺兰敏之张开双臂挡在门前,“圣上有……”
“你还不闪开,信不信我将你逐出宫?”媚娘双目如电,声音异常严厉。贺兰敏之自然晓得姨母的手腕,但若容姨母进去,非但有违皇命,弄不好就是一场大乱。究竟怎么办?他胆怯地缩了手,却兀自堵在门前,不知所措。
王伏胜笑眯眯插言道:“既然娘娘吩咐,就让开吧。”说着挤眉弄眼将敏之拉到一旁——她要看就给她看,索性大闹一场,看最后是谁收不了场!
面前再无人阻挡,媚娘反倒有些怯懦了,料定里面必是让她感到锥心之痛的情形,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轻轻推开掩闭的殿门。一股浓烈的暖流夹杂着熏香的味道迎面扑来,宽阔的御汤升腾着朦胧白气,一切都模模糊糊宛如梦境。李治就在浴池那边,背对着殿门,伏在檀木雕花、垂着纱帐的玉床前,与什么人嬉戏着,弹罢的瑶琴扔在一边。他笑得那么愉快、那么惬意,甚至都没发觉有人进来。
连媚娘自己都不明白,为何目睹了这一幕自己竟还出奇地平静,没有喊嚷、没有斥骂、没有抱怨,只是心底泛起阵阵寒意!
顺着池边一步步靠近,水汽渐渐散去,只见一个赤条条的身躯坐在床沿,虽然隔着纱帐瞧不清面容,但远远便能感觉到那副娇嫩胴体散发出的年轻魅力和淫靡气息。那个女人肌肤雪白,光滑闪亮,如春笋般纤细的素手优雅地翘着兰花指,轻轻捋过男人的肩膀,将披在身上的衫襦褪去。男人呵呵憨笑了两声,一手抚着女人如白杏般莹润的肩膀,另一手顺着女人腰际缓缓向下伸去……女人发出一阵扭捏的声音,却抬手钩住男人的脖子,拉着他一同卧在床上。两人似乎早有默契,霎时便如两条白蛇纠结在一起,男人的身体有节奏地起伏着、收缩着、抽动着,用他并不伟岸的身躯死死将女人压在身下,仿佛想把那副玉体的每寸肌肤都贪婪地揽入怀中。女人则四仰八叉地躺着,任凭男人折腾,只是紧紧抱住男人肩膀,发出一阵阵甜腻的呢喃。
媚娘仍旧不出一声,怔怔地望着他们。虽然就站在温汤之畔,却感觉冰冷彻骨,仿佛五脏六腑都被冻结了。她望着那女人痉挛般仰起的脖颈、紧绷的脚踝,还有深深嵌入男人肩膀肌肉的十指……有那么一瞬她甚至萌生幻觉,误以为自己的灵魂和肉体剥离开了,是自己躺在那里,贪婪地享受着那份或许根本就不曾存在过的爱。
“啊?!”片刻间那翻云覆雨的女人终于看到了她,玉体陡然一颤,迅速缩至床角,拉过一床丝被蒙在身上。
媚娘的怒火终于爆发了:“既有胆做,还怕什么羞?”她奔上前一把扯开遮羞布,不禁又是一愣——竟是武顺之女贺兰氏!
“你、你们……”媚娘气愤至极,抬手指向李治,虽有万般咒骂却凝噎在喉,只有浑身不住地颤抖。
李治却坦然躺在那里,一幅死皮赖脸的表情。
二。琴瑟不谐
媚娘在汤泉宫撞破李治和贺兰氏的“奸情”,悲愤交加——帝王嫔妃成群乃是常理,媚娘却无法忍受这点。在这世上谁曾似她一样与李治共历坎坷、修成正果?谁曾似她一样为李治出谋划策、夺回皇权?谁曾似她一样在李治病重之时悉心照顾,代理国政?既然如此别的女人又有什么资格和她分享李治?更令她难以接受的是,这个争宠的女人竟是外甥女。自己的丈夫和自己的外甥女厮混在一起,她简直有种遭人背叛的感觉,不仅遭丈夫背叛,也遭亲人背叛!
汤泉宫大闹一场,李治无言以对,贺兰氏哭哭啼啼,骊山巡行就这样被搅了,圣驾匆匆忙忙回转长安。但风波并未结束,第二天李治主动来找媚娘,要求给贺兰一个名分,甚至连荣国夫人也来帮腔。
“休想!”媚娘怒不可遏,也顾不得君妃之礼了,“莫说封婕妤,就是才人、美人,一介宫女都不行!”
李治虽觉她太过蛮横,毕竟此事自己做得不美,只好放下皇帝的尊严,柔声劝导:“媚儿,以国法而论后妃有别,以家法而论贺兰是你外甥女,即便入宫也不会威胁你这中宫之位。你还能多个伴,让她好好服侍你啊。”
媚娘不禁冷笑:“是服侍我,还是服侍陛下您?”
“唉!”李治转而又说,“难道朕待你还不够好?昔日父皇内宠数不胜数,高祖皇帝退避弘义宫尚有许多姬妾陪伴。可自你入主椒房,朕就没宠幸过其他嫔妃,也未征选过任何女子入宫……”
“难道是臣妾不让陛下征选吗?您若要选,只管选就是了,何必打贺兰的主意?”
李治觉得她实在是胡搅蛮缠——谁不知这后宫是你一手掌控?所有嫔妃俯首帖耳,连王皇后、萧淑妃都叫你打死了,哪个不要命的敢与你争宠?他心里虽大为不快,却兀自和风细雨:“朕无须弱水三千,但求你和贺兰这对玉人。再说朕已经临幸过她了,你又在汤泉宫大闹一场,如今这事恐怕早传扬出去了,贺兰如何再嫁?你不准她入宫,成何体统?”
“体统?当初你和武顺便有私情,如今又招她女儿,这便是体统了吗?母女两代侍奉同一个男人,难道不嫌丑吗?”
“哪有这许多禁忌?”李治哄她半晌也厌倦了,不耐烦道,“那也比一个……”刚一出唇便觉这话太重了,赶忙将后半句咽回肚里,把脸扭向窗外。
但媚娘已猜出他想说的——那也比一个女人侍奉父子两代光明正大!霎时间泪水涌上眼眶:“好啊!你终于开始嫌弃我了,觉得我妨碍你的英名了!没错,我是先帝才人,是当过比丘尼。可这些年来我为你付出多少?代管政务招惹一身不是也罢了,如今你竟然嫌弃我这个人了,你究竟有没有点儿良心啊?”
李治一脸尴尬——诚然他对媚娘日益不满,却无法抹杀她这些年来的付出,且不论夫妻情意,当初若非媚娘与他携手扳倒长孙无忌,只怕现在他还在关陇一党的控制下,这些事怎么能忘呢?
杨夫人在旁察言观色,见皇帝神色黯然,无论如何得给他个台阶下;赶忙抛了手拄的拐杖,颤巍巍给李治跪下:“媚儿一时想不通,出口不逊,还望陛下不要动怒。”
八十多岁的老妪跪在面前,李治忙双手相搀:“夫人不必如此,朕也明白媚儿有难处,这件事……唉!这件事还是劳您劝劝她吧。”说罢又瞥媚娘一眼,见她把脸扭到一旁只顾抹眼泪,实在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摇头叹息而去。
见皇帝走了,杨氏笃笃凑到女儿面前:“他毕竟是皇帝,你怎能如此无礼……”
媚娘根本听不进这些话,反而质问道:“您早就知道他们俩的事了,对不对?”
杨氏不敢与女儿四目相对,默默低下了头。
“我看得出,他们俩绝不止一次两次!难怪当初姐姐要让贺兰见驾,难怪雉奴要赐她入宫的令牌,难怪雉奴三天两头留宿西内不肯回来!你还跟我说什么‘多一人受宠、多一分牢靠’。原来你们早就串通好了,唯独瞒着我一人!”
杨氏委屈道:“并不是……一开始我也没料到万岁会喜欢贺兰,后来……”
“后来知道了,你和姐姐就顺水推舟,教唆她投怀送抱、邀取富贵是不是?”
杨氏被问得哑口无言,叹息半晌才道:“娘知道你性子烈,本想天长日久慢慢告诉你,哪知还是叫你撞破了。媚儿啊,你要晓得以色事人者色衰则爱弛,你也年近不惑了,只怕……”
“怕我失宠,耽误你们的富贵是不是?”媚娘怒吼道,“天啊!我究竟是不是你女儿?当初我年仅十四,你就把我送进皇宫,博取你的富贵。我吃过多少苦你知道吗?我在感业寺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时候你在哪儿?如今见我色衰,又要抛弃我,再叫别人替你谋富贵,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杨夫人两行老泪倏然而下:“媚儿,你不能屈娘这颗心!当初若不是先皇下诏,娘怎舍得让你入宫受苦?我便是穷死饿死,也没有拿女儿换富贵的道理啊!如今我已是快进棺材的人了,纵有绫罗绸缎、山珍海味还能消受几日?用得着这么费尽心机吗?娘这么做是为你好,贺兰毕竟是你外甥女,比别的嫔妃强得多,让她侍奉万岁是为了帮你固宠啊!你怎就不理解娘呢?”
媚娘明知母亲所言有理,却咽不下这口气,断然道:“用不着!你以为女儿单单就是以色事君吗?女儿虽年长几岁,却还没沦落到靠别人帮忙固宠,我自己的事情用不着别人插手!再说,你仅仅是为了我吗?你这是为了她们母女!”
“为了顺儿母女又有何不对?你们都是我的孩子啊!娘希望你们都过得好……”
“不公平!”媚娘冷冷道,“是谁苦守寒宫十三载?是谁历经磨难当上皇后?凭什么让她们坐享其成?天下男人有的是,贺兰什么人嫁不了?高官显贵、国公将军,就算许配亲王、郡王又有何难?为什么偏偏和我抢男人?”
即便亲王郡王,哪比得上九五之尊?有什么能比直接结姻皇帝更利于维持杨武两家的美好前程?杨氏急得直跺拐杖:“你这孩子怎么这般固执啊?”
“我固执?”媚娘反唇道,“当年您允许爹爹有别的宠姬吗?您容得下爹爹和别的女人生的儿女吗?”
“这不一样,你嫁的是皇帝……”
“没什么不一样!在我眼里雉奴就是个普通的男人,是我丈夫。就算我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我自己解决。”
“生米已经做成熟饭了,贺兰受过当今天子的宠幸,你叫她怎么再嫁别人?”
“我不管!那是你们的事儿。”
“造孽,造孽啊!”杨夫人实在拿女儿没办法,拄着拐杖嗟叹而去,临出门又回首央求道,“你别这么固执,硬把他们拆散,对你没好处,连万岁都得罪了,你再好好想想吧。”
“不用想了。”媚娘决然道,“任何别的女人都休想抢我的丈夫,除非我死了!”
“唉……”杨夫人连连摇头,垂头丧气。
皇帝走了,母亲也走了,媚娘怅然坐倒在床边,心头阵阵茫然。抬眼见范云仙侍立在门边,一脸怯懦之态,又不禁动怒:“你也是个废物!平日的精明都哪儿去了?亏你自夸皇宫一草一木都逃不过你眼睛,为何贺兰之事你竟不知?真是说嘴打嘴!我要你何用?”
范云仙面有难色:“娘娘恕罪,其实、其实这事儿万岁身边的人早透露给奴才了……”
“你知道?!”媚娘腾地站起,“你既知晓为何不禀报我?”
“娘娘息怒!”范云仙直挺挺跪倒,“老夫人和贺兰姑娘都是您家人,何况还有万岁,全都是主子,奴才谁也得罪不起啊!一时糊涂便未说……”他可不是糊涂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媚娘渐受冷落他瞧得清清楚楚,当此时节贺兰氏受宠未尝不是好事,保住武家受宠就是保住媚娘不败,而只要媚娘不败,他的权势富贵也就有了保障。他明白自己的主子脾气太烈,容不下外甥女,唯恐好事弄成坏事,所以也跟着隐瞒。
“你们……你们全都……算啦!”媚娘气得五迷三道——连自己母亲都骗自己,如何指望一个奴才说实话?
范云仙自知有过,忙以膝代步爬到媚娘身前:“娘娘啊!老夫人这么做确实是为您好,万岁对您一天天冷淡,这几日又有人背后议论您,只怕……”
“嗯?”媚娘警觉起来,“谁敢搬弄是非?”
“娘娘有所不知,我听侍驾的宫女说,那日从汤泉宫归来,万岁就去了西内隆国寺,想找宝乘大师解解愁烦。哪知宝乘大师也说您不少坏话。”
“她说我什么?”
“还不是她侄儿薛元超之事么?她说您有意苛待他们薛家。”
“胡扯!”媚娘不禁气愤,“我与她无冤无仇,为何专为难她家?当时我在洛阳代理政务,又要操心辽东战事,忙得四脚朝天,哪里顾得上她那点儿事?不过是一时间忘了,至于这么嚼舌头么?真是穷极无聊!”话虽这么说,媚娘却心里有数——当初废王皇后时薛婕妤也曾出力,自己信誓旦旦要扶持薛家,一来薛元超当时年纪太轻不服众,二来自己事后得意没大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