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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李治换了一副温和的口吻,“我自小读书习学、骑马射猎都有你陪伴,又赖你姑母抚养,岂能不念旧?只是你资历太浅,位列黄门侍郎难服众心。天下人皆知你我的关系,多少眼睛盯着你,莫说你不得自在,我也难替你周全。这次的事是教训,你趁早去外面当几年刺史,做出些政绩来,到那时朕再给你高官才坐得稳啊!”
薛元超以文采见长,但他自小被李世民召进宫与李治作伴,又娶和静县主为妻,当官也一直在长安城这花花世界,哪愿意走?可皇帝说的也有道理,不吃苦中苦,怎当人上人?想至此他提了口气:“能得陛下垂恩,就是山南岭南不毛之地,任凭陛下驱驰。”
李治摆摆手:“不至于,我想好了,你去饶州(今江西鄱阳)吧。听说那里依山傍水风景不错,你好好抚慰百姓、宣扬圣德,也别忘了替我多寻觅几位文士,先前你推荐的那个郭正一很不错。”
“臣都记着,只是……”薛元超本想做出一副潇洒决然的态度,但心里实在委屈,“只是舍不得陛下。”
李治一阵苦笑:“其实我又何尝舍得你?别难过,过个三五载我就把你召回来。带不带和静妹妹随你的便,至于宝乘大师那里你只管放心,我自会好好照顾。快去跟她老人家道个别吧,回家收拾收拾,过两日我便下诏。”
“是。”薛元超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去了。
送走好友,李治脸色倏然阴沉,回归龙床狠狠一拍御案:“说!毕正义之死到底怎么回事?”
李义府早跪得双膝酸痛、龇牙咧嘴,一听喝问再也跪不住了,一下子扑倒在地:“这、这真与臣无关。”这杀生害命的缺德事,无论如何他也不能承认!
李治现在一瞅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为了天子的颜面,更为了不让无忌一党有机可乘,这小子有罪都不能治,为了袒护他倒给自己弄了个不辨忠奸之名。这块热年糕算是牢牢贴身上了,不揭烫得慌,揭下来就得掉层皮,想甩都甩不掉!
李义府狡辩道:“不敢欺蒙陛下,臣确曾嘱咐毕正义认罪,日后设法补报。先前之事陛下也是知道的,也训过我了,我又何必非要逼他死?想来乃是刘仁轨查办此案推鞫太甚,毕正义是扛刑不过才寻短见……”这话半真半假,人就是他逼死的,但也确与刘仁轨有关,若不是刘仁轨非要办成铁案,不接受毕正义认罪,他也不会出此下策;为了买毕正义这条命,他可也没少破费——让一个官自杀岂这么容易?背后多少蝇营狗苟?
“莫牵三挂四,朕问的是你!”
李义府重重磕个头,一脸委屈道:“臣不敢存心抵赖,受贿我承认,偷纳罪妇我也承认,但绝不至于如此不堪。这分明是刘仁轨存心整我,他整我是小事,可消息泄露致使御史弹劾,陛下也脸上无光!此番蒙羞皆是拜他所赐,只怕他是包藏祸心、有意为之!”有些话李义府不敢说——这一案大有文章,杜正伦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就是想要借此事把他铲除掉,甚至王义方的弹劾除关陇一派的撺掇,也可能与杜正伦有关。但经过这场弹劾风波,王义方亢直大名已成,贬官流放全不怕,揪着人家不放反倒越描越黑。况乎杜正伦也是新提拔的宰相,对李治而言左右都打脸;再者人家行端履正,他即便想咬也难觅下嘴之处,故而不敢攀扯。倒是刘仁轨让他恨得咬牙切齿,办案前他就把话递过去,威逼利诱,无奈此人软硬不吃。李义府暗发毒誓,今生不把刘仁轨置于死地决不罢休!
“够了!”李治又一拍御案,“朕自弱冠以来受人尊重,未有纤毫之诋,如今为你担了多大恶名?从古至今皆臣子替天子分忧,你反倒连累朕受辱。岂有此理!”
李义府见天子动怒,不敢再乱说,往前跪爬几步讪笑道:“陛下莫生气,臣也能为您分忧。平心而论,此番弹劾不也让您看清了那帮人的嘴脸吗?”他所言“那帮人”自然是长孙无忌一党。
李治闻听此言心头一悸,又攥起了拳头——宠臣闹剧只是小疾,说穿了似李义府之辈,既无家族背景又无多高资历,若要处置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无忌一党才是危及皇权百脉的大病!原指望能平心静气含糊过去,哪知不推不倒、不破不立,看来光来软的不行。
“臣自知行事不谨、招人非议。但那些人何尝不是时时寻臣的短处,到处宣扬造谣中伤,才把臣弄得一身污水?臣涉嫌逼死六品官就闹得沸反盈天,昔日元舅捏造罪案,戕害亲王、公主、宰相、大将,谁又敢说什么?”李义府句句话都戳中李治心事,“试想陛下若真加罪于臣,只怕这会儿他们早借着除恶务尽之名,把您新近拔擢之人都裹挟进来了吧?退一步而言,即便他们无意东山再起,尸位素餐也足以掣肘陛下。”
李治连喘几口大气,似乎怒意稍解:“你站起来说……事已至此,接下来该如何?”
“是。”李义府双腿都跪木了,哆嗦半天才爬起来,抖抖脚道,“以臣之见地,陛下若要移风易俗乾纲独断,眼下有三桩事要做。”
“哪三件?”李治来了兴致。
“这头一桩是广开科举。开国以来公侯权门垄断朝纲,子弟恩荫占据高位。陛下若大开科举,擢寒微之士,一可网罗能士理政安邦;二可广施宏德于天下,遍收四海人心。设使万众咸感陛下之恩,纵有恶徒阴蓄奸谋,又有何能为?”
李治自幼酷爱文学诗赋,上官仪、董思恭乃至来济等科举出身者皆引为文友,而且被他视为师长、倾心求教的老臣张行成也曾在武德年间制举登科,故而耳濡目染,对科举出身之人好感颇深;今日听李义府又道出这么多好处,不禁连连点头:“这倒还算个正经主意……那第二件呢?”
“有进必有黜!恩荫为官之人,确有其才者不过少数,延至三代才德日衰,文不足以援笔,武不能够执弓,因循守旧,不知变通;赖祖上之功,坐食俸禄嫉贤妒能——以一言蔽之,唯有夺了他们之位,才能换上有用之人!”
李治已怒容尽退,饶有兴致地瞅着李义府——一个毫无家室背景之人能得皇帝重用,甚至提拔为相,只靠逢迎拍马岂能办到?李义府的发迹绝不仅仅凭借废王立武的投机,他胸中藏着巩固皇权甚至治国安邦的大韬略。也正因为他是个奇才,李治才会一再纵容!
“你所言极是。不过朝廷人事繁杂,又当如何着手?”
李义府脸上笑容倏然不见,闪过一丝狠辣:“先将不才、不能、不称其职、不服陛下之人统统贬谪,然后重修《氏族志》,编订天下士人门第!”
门第之论追溯久远,两汉以来渐盛,自曹魏设九品中正制,登堂入室、蔚然成风。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高门者得做高官,寒微之人沉寂下僚,甚至不同门第之间婚配都视为“失身”。三百年间虽兵燹不绝、皇朝更迭,唯世家门第之风绵延不绝,慕容两秦不能禁,宋齐梁陈不能绝;魏孝文帝改制,诸法尽善,亦不免将天下家族分为等级,鲜卑各部族改作汉姓,也要与汉人一样分出门第高下,足见其根深蒂固。北方以崔、卢、李、郑、王五姓最盛,皆山东大族,号为阀阅之家;周、隋、唐三代则起家于关陇,则以西魏八柱国十二大将军之族裔为一等高门。大唐一统,李世民为巩固皇权,故意提高关陇亲族,压制关东和江南望族,他曾公然对群臣说:“齐据河北,梁陈在江南,偏方下国,虽有人物,无可贵者。今谋士劳臣从我定天下,何容纳货旧门、向声背实、买婚为荣?朕以今日冠冕为等级高下。”遂创编《氏族志》,列天下二百九十三姓,一千六百五十一家,分成九等,李唐皇族为首,外戚次之,山东氏族降为三等之下。如今时移世易,李义府欲再动氏族排名,这次不仅针对五姓七望,还要大刀阔斧肢解关陇权贵。
此言一出李治尚未如何,珠帘之后武媚娘一声唱和:“好!”
若非怀有身孕,媚娘险些从胡床上蹦起来——我之所以被王氏贱人、长孙无忌、褚遂良等辈不齿,便因家世出于寒微,父亲封为公爵尚被人讥为木材贩子。如今若重定天下贵贱,列我武家为高门,还有谁敢小觑?
李义府脑筋极快嘴又甜,见媚娘色变,当即向李治进言:“天下人贵贱岂为不变?譬如皇后之家,今娘娘贤德胜过和熹、文明,才艺可比文姬、谢女,门第却在五等之下,成何体统?天下百姓皆为皇后娘娘不平啊!”
李治与媚娘隔帘对望一眼,相视而笑。
“今当重定天下姓氏等级,破旧立新,以官爵高低为序。趁此良机陛下可将所善者提升、所厌者罢黜,此顺序一变则仕途进退、风气舆论乃至婚配嫁娶皆易。”说到此处李义府抬起双手,做挥刀之状,“权门擅政譬如恶蛟,重定门第斩其首、大兴科举截其尾,若将豪强士族尽除,则普天之下皆仰皇命!”
“好!”李治彻底转怒为喜,“不过调动官员和重修《氏族志》都要得罪人。不知谁能替朕为之?”
李义府嘻嘻一笑,拱手道:“陛下宽赦臣罪,恩比天高,臣自当义不容辞。”他专干除旧布新、砸人祖堂之事,偏偏不知修德、胆大妄为,这等人纵然才华横溢又岂能不被骂作奸佞?
“第三桩事呢?”
李义府的笑容慢慢收敛:“那便非臣所能为……第三乃是军功。昔日先帝拓定八荒、臣服四海,编订《氏族志》尚有许多非议,陛下若不能创越古之功,即便可破元舅一党,只怕也难服百官之心。”
李治的表情也严峻起来——超越父皇的信念我是有的,但胜败乃兵家常事,战场际遇不可强求,军中名将又多已老迈,正是青黄不济之时,也只得见机行事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决然道:“这三桩大事朕定能办成,倒要叫舅父他们瞧瞧,朕非慵懦可欺之主!朕信任你,你只管放胆去做。”
“谢陛下。”李义府低声试探,“不过王义方弹劾之事……”
“唉!张释之困笃淮南,诸葛丰老于乡野。若不拿他作法,也难强压众人。他不是要搏个忠义直谏之名吗?罢罢罢,朕索性就当一次昏君,将他远远贬谪杀鸡儆猴,看以后谁还敢与朕相搏!”
“陛下圣明。”李义府心满意足,又瞅了一眼御座之侧摇曳不止的珠帘,微微颔首致谢,乐呵呵辞驾而去。
李治背着手在殿内踱来踱去,时而喜悦时而忧虑——喜的是前途可望、有的放矢,大唐未来何去何从他已想清;忧的是这几件事一做便与无忌一党乃至满朝关陇权贵针锋相对,以后的是非恐怕不少。
“陛下……”媚娘身子不便,招手呼唤。
“怎么了?不舒服吗?”李治疾步走进帘内,“叫你别跟着,都七个月了还整日黏着朕,快回你的延嘉殿去吧。”
“不是。”媚娘抓住李治衣襟,脸对脸拉到自己面前,“军功之事倒也可欲可求。昔日先帝三征高丽而不定,咱们若能打败高丽,岂不成就先帝未竟之业?不过……眼下要先定贺鲁。”
“哈哈哈。”李治没料到她唤自己进来竟说这个,不禁发笑,“朕的天下,你比朕还操心呢!”
“还有,”媚娘双晕一红,“将来重修《氏族志》之时……臣妾家也要像太后一样,紧随皇家之侧。”
“依你,朕什么都依你,放心吧……”话未说完李治双唇已贴在她香颈上,伸手抚摸她隆起的肚子。
“哟!”媚娘身子一颤,嗔怪道,“轻点儿!把我弄疼了……”
三。天步艰难
一场弹劾非但没伤到李义府一根毫毛,他反而因祸得福,更加受重用。过了不久李治接连发出命令,对涉及毕正义一案的所有人给予惩处——侍御史王义方无故造衅、诬陷宰相,贬莱州司户;给事中刘仁轨审案不明、有负圣恩,贬青州刺史;黄门侍郎薛元超举荐非人,外放为饶州刺史;御史大夫崔义玄执掌乌台有失,外放蒲州(今山西永济)刺史。
朝廷百官震惊不已,万没料到这位有着仁孝宽厚之名的皇帝竟会因为袒护一个宠臣贬斥这么多人。就在王义方被贬离京之日,李义府竟还大模大样去送行,讥笑道:“王御史妄相弹奏,得无愧乎?”岂料王义方反唇相讥:“孔仲尼为鲁国司寇,上任七日便诛少正卯,我竟没能将你这卑劣之徒除掉,倒是惭愧得很!”
恰在此时传来噩耗,卧病一年多的中书令崔敦礼终于呜呼哀哉。对这个人李治并无好感,他出自“五姓七望”之一的博陵崔氏,乃是隋朝礼部尚书崔仲方之子;无论从山东望族算,还是从关陇士族看,都是无可置疑的名门子弟,仅这一点就招李治忌讳。再者昔日李世民有病乱投医,便是他主持炼丹;后来长孙无忌罗织高阳公主案,李治为李恪、李元景求情,又是他替无忌出头,驳斥圣意坚持要杀。可是此人偏偏运气好,先是病的是时候,躲开了废王立武之争;现在死的也是时候,李治再不喜欢他也得装出一副尊重老臣的样子。于是下诏追赠他为开府仪同三司、并州大都督,赐东园秘器,陪葬昭陵,倒也生荣死哀——该来的时候来,该走的时候走,这也未尝不是大幸!
崔敦礼亡故、崔义玄调职,宰相和御史大夫同时出缺,李治正式任命李义府为中书令、检校御史大夫。此举无异于向满朝官员宣布:朕绝对信任李义府,不但让他治国,连监察权也交给他,想保住你们的乌纱帽就给朕闭嘴!
舆论总算被压下去了,但李治的声誉也受损,群臣虽不敢再明目张胆反对,私下却嘀嘀咕咕,都说天子已被李义府蒙蔽,还有人认为李义府之所以肆无忌惮,正因其后台是皇后。李治心中不免苦闷,好在皇后很适时地给他带来了慰藉。转眼至十一月,媚娘“瓜熟蒂落”,又顺利产下一位皇子。
李治果然给儿子起名叫李显,为保佑孩子健康成长他请玄奘法师收其为徒。法师先前染病,若非李治派御医救治险些不愈,感念皇恩当即答应,并为李显取发号为“佛光王”。满月之日法师入宫为李显剃度,披上玲珑可爱的小袈裟——皇子尚在襁褓便皈依佛门,这也算佛教史上的一段佳话。
其实最高兴的莫过媚娘,到处诉说李显出生时“神光满宫,自庭烛天”,真是天降神佛。太子李弘之名蕴含道教谶语,李显又是佛光王,一个老君、一个佛祖,媚娘俨然成了佛道两家的圣母。群臣百姓也希望这两个孩子能给大唐带来吉祥,然而美好祝福似乎并不灵验,就在李显剃度仪式结束不久,从西北传来消息——西征突厥失败。
左屯卫大将军程知节统领王文度、契苾何力、周智度、刘仁愿、苏定方五将征讨阿史那贺鲁,这场战争断断续续打了一年,最终无功而返。其实交战伊始唐军取得过几场胜仗,击败了贺鲁麾下葛逻禄、鼠尼施、处月等部,尤其是鹰娑川(今新疆裕勒都斯河)之战,前军总管苏定方在行军途中忽然遭遇突厥军两万余人,当时苏定方麾下仅有五百骑,英勇无畏浴血奋战,竟将敌人击溃,追击二十余里。但也就是在那一仗之后出了问题,副总管王文度嫉妒苏定方有功,谎称自己手中握有天子密诏,以避免冒进为由命大军披甲结阵缓缓推进,程知节不问是非竟然答应。突厥人本就游牧各地,素以骑射见长;唐军这种保守缓慢的阵势完全丧失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