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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儿子。”娄氏早就瞧出这解差盯着自己的眼神不对,低下头说道。
“大妹子今年还不到三十岁吧,就生养出了这么大的一个儿子?”姓朱的解差误以为娄氏是害羞才低下了头,更加大胆地盯视着她,笑着调侃道。
“娘,快带上小萤回城去吧。”杨凌挺身拦在姓朱的解差和娄氏之间,焦急地催促道。
“崽子,这趟雷州娘跟你是去定了的。”娄氏伸手推开杨凌,也换了一副笑脸,冲那姓朱的解差大声说道,“这位官差大哥,他虽是我的养子,却对我比亲娘还亲。还有,这姑娘是我儿子未过门的媳妇,也是要随我们娘俩一道去雷州的。烦请大哥转告某些人,我们娘俩身上带着钱,决不会去蹭官粮吃的”
她这一说,别人倒还罢了,杨凌瞧得清清楚楚,只见长亭里低头蹲坐在那儿的顾沁儿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直朝着这边投了过来。
几乎与此同时,就听到小萤嗔怒地说道:“大娘,你胡说些什么?”
那姓朱的解差瞧了瞧杨凌,又瞅了瞅满脸绯红的小萤,哈哈大笑着劝英荐道:“兄弟,你就带上她们婆媳二人吧,也给自己积积阴德。”
“不行。”英荐余怒未消地拒绝道。
姓朱的解差凑到英荐近前,压低声音不知对他嘀咕了些什么,才见英荐脸色缓和下来,却仍不放心地对他说道:“如果大哥一定要带上这婆娘,兄弟也没话说。不过,须得事先把话同大哥说明,要是这两个女人半道上出了事,可没有兄弟的半点责任”
“兄弟,你放心,一切都包在哥哥身上,决不会叫你做半点难的。”姓朱的解差拍着胸脯向英荐保证着,又转头笑着对娄氏说道:“大妹子,也巧了,咱们这趟同路。你若是真心舍不得儿子,想带着没过门儿的媳妇随他到雷州去,哥哥我就做回好事,捎带上你俩吧。可,这一路上的花销”
娄氏忙掏出一贯铜钱,当着英荐的面递给了姓朱的解差。
杨凌本以为养母只是说说而已,及至见她掏出钱来交给姓朱的解差,真的要带着小萤随自己到雷州去,立时便急了,迈步走到姓朱的解差面前,伸手欲向他索回那一贯铜钱,口中埋怨娄氏道:“娘,你这是在做什么?还真的要随我到雷州去吗?小萤,快把我娘劝回去,莫跟这添乱了。”
娄氏却睨了英荐一眼,坚决地说道:“崽子,娘决不能放你一个人到雷州去吃苦受累,你甭拦着娘。”
姓朱的解差既得了娄氏给的一贯铜钱,哪肯再还给杨凌,冲英荐打着哈哈说道:“兄弟,这时辰也不早了,咱们两拔合作一拔,是不是也该动身赶路了?”
英荐沉着脸并不理睬娄氏,却冲手下的几名解差吆喝道:“叫来送行的都散了吧,咱们该动身了。”
杨凌此时陡地回想起昨日英荐叮嘱自己的那番话来,似有所悟地悄声对他说道:“你随我到那边去,我有话要问你。”
英荐像是没听见杨凌的话,一面吩咐手下的解差驱赶着前来送行的犯人家属,一面拉着那姓朱的解差自顾自地走了。
“杨大哥,你就叫娄大娘随你一道去雷州吧。我保证,待陪着你到了雷州之后,一定把娄大娘劝回建康就是。”小萤眼见杨凌迈步要追英荐,遂在身后扯了他一把,劝道。
杨凌怀着一腔怒气要找英荐发泄,盘问究竟,却被娄氏和小萤拖住了,分身不得,只得在心中另做着打算,勉强由她二人一左一右陪着随众人动身启程,一路向南走去。
在距十里长亭一二里之外的一处高坡上,石当陪着三郎目送杨凌一行人向南踽踽而行,遂抱拳说道:“叶掌柜的请回吧,在下定会将杨凌母子平安护送至雷州的。”
三郎目光仍驻留在杨凌远去的背影上,轻叹了口气,抱拳回礼道:“如此,就有劳石大哥了。”
第284章 南放路上()
只因养母娄氏出乎意料地跟随他一同前往流放地雷州,加之从英荐对这件事的态度上,杨凌似乎察觉出了有些异样,所以,在接下来的两三天时间里,他浑然忘记了要去归还顾沁儿铜镜这件事,千方百计地想找到机会,单独问一问英荐:为什么要答应放娄氏随自己一道前往雷州,李靖和他此番设计的究竟是谁?
可是,他越是急于找英荐,当面向他问清这一切,英荐像是有意躲着他,偏偏不给他任何的机会。每每杨凌趁路上休息的空当来找他时,英荐不是借故走开,去和姓朱的一伙解差说笑解闷,就是对杨凌置之不理,要么就是端着十足的架子喝令杨凌乖乖地退到路旁休息,根本不给杨凌开品说话的机会。
英荐越是有意回避与他单独相处,杨凌心里就越是怀疑李靖有重大的事情瞒着自己,因而变得更加心烦意乱了。
两伙被流放到雷州去的犯人和解差合做一伙,结伴赶起路来,无形之中也给了每个人更多地与他人交流的机会。
在南放路上,反倒是顾沁儿有那么两三回主动来找杨凌,有意无意地向他打听起小萤来了。
娄氏一反先前对顾沁儿十分属意的态度,每每当顾沁儿跑来找杨凌搭讪时,总会拉着小萤前来打岔,不是吩咐小萤扶着些肩杠枷锁的杨凌,就是提醒小萤,待路过村镇时别忘了去买些好吃的,给儿子补补身体,搞得杨凌和小萤两人都不免神情尴尬,不知如何应对。
顾沁儿眼见娄氏对自己的态度发生了明显的转变,碍于脸面,渐渐地,也就疏远了杨凌。
杨凌因揣着偌大一团疑问,急于找英荐盘问清楚,加之一路之上屡劝娄氏返回建康不得,心中愈发变得焦急和担忧起来,一时之间也顾及不到顾沁儿的感受,直到一行人从建康动身启程,一连赶了七八天的路程,堪堪进入了岭南地界,才想起怀里还揣着顾家祖传的那面菱花青铜镜,没有还给顾沁儿,便趁一天半道歇息的机会,主动跑来找顾沁儿归还铜镜。
短短几天的工夫,较之在建康城南十里长亭内见到她时,顾沁儿人又几乎消瘦了一圈儿,脸上全然不见了昔日的光泽,肤色暗淡,精神也颇有点萎靡不振,表情冷漠地从杨凌手中接过那面铜镜,仅道了声谢,多一句话都没有,便坐下了。
“顾姑娘,你就不问问,这面铜镜我是从哪儿得来,拿来还给你的吗?”杨凌瞧着顾沁儿这副模样,既感到心疼,又甚是愧疚,不忍就此离去,便蹲下身来,搭讪着问道。
“多谢杨大哥了。”顾沁儿目光呆滞地盯着前方,再次向杨凌致谢道。
“你将这面铜镜落在了南江驿,是英荐将它带到建康,要我当面还给你的。”杨凌不肯掠人之美,如实告诉顾沁儿道。
顾沁儿抬起头来,似乎在四下找寻着英荐,随即又低下头,一言不发了。
“沁儿,我知道你心里在怪我,怪我害得你被官府当做了朝廷的反叛,流放到了千里之外的雷州,怪我害得你人财两空,刚刚得到了一笔钱财,还被官府尽数罚没了去”
“不要说了。你走吧。”顾沁儿痛苦地摇着头,抬手捂住了耳朵。
“还好,这次我能陪着你一起去雷州沁儿,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洗脱罪责,终有一日,会使官府开释了你,放你返回建康的。”杨凌带着十足的诚意向顾沁儿承诺道。
“我不要听,你还是快走吧。”顾沁儿连连摇头催促杨凌道。
“我和小萤并不像你的那样”杨凌无奈地坚持向顾沁儿解释道。
“哈哈,我天生就是朝廷的反叛,你还是离我远远的好,免得被我连累到了。”顾沁儿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怀着浓浓的恨意冲杨凌叫嚷着,挺身站起,踉跄着跑开了。
眼瞅着心爱的人对自己产生了如此深的误解,杨凌心如刀绞,却不知该如何对顾沁儿释清两人之间业已日渐加深的误解,只得呆立原地,目送着顾沁儿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
自此以后,顾沁儿就再没来找过杨凌一回,据杨凌对她的暗中观察,发现她时常会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英荐不放,英荐人走到哪里,顾沁儿的目光就跟随到哪里,尽管从未见她与英荐两人说过话,可杨凌分明瞧得出来,自己告诉她的是英荐收藏了她落在南江驿的祖传铜镜,并带回建康找自己亲手还给她的这一消息,还是对她产生了作用了的。
尽管对顾沁儿重新开始关注英荐这件事,杨凌心里感到酸溜溜的,可是,能够亲眼看到顾沁儿因关注英荐,不仅开始梳妆打扮,讲究仪容仪表了,而且精神也重新变得振作了起来,杨凌还是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的。
同时,因养母娄氏出乎他意料地坚持要随他一同前往流放地雷州去,也使得杨凌心中产生了新的疑惑,认为李靖安排自己与顾沁儿一同被流放到雷州去,很可能不仅仅要拿顾沁儿当做一面幌子,想要自己前往交州去劝说李佛子归降朝廷,而是另有一个自己尚不得而知的真正目的。
一路之上,杨凌也曾反复在心里问过自己:难道李靖煞费苦心地设计出这么一个局,就是为了引娄氏入局?
可是,随即他又否认了这一想法:像娄氏这么一个居然能把东山羊怀上的崽子当做是尚未诞生的佛子供奉,敬仰的市井女人,怎么会是李靖这样身份的人挖空心思要对付的人呢?
再者说了,如果说英荐是有意答应养母随自己前往雷州去的,那么他这么做想要达到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即便数年前娄氏带着自己出关投奔的蒋无病后来被查出是‘雁巢’残部,朝廷的反叛,据此,李靖、英荐等人可能会怀疑娄氏是蒋无病的同伙,可是,依娄氏的智商、为人处事的风格判断,她至多不过是蒋无病手下的一名小喽罗而已,难道还值得李靖亲自设局诱使她随自己前往雷州吗?
杨凌对此百思不得其解,感到一愁莫展。
第285章 石羊洞(上)()
因对养母娄氏产生了疑心,杨凌进而对被娄氏对外谎称是自己未过门媳妇的小萤也开始怀疑起来。
若按小萤与他们娘俩的交情、关系而言,她本不该陪着娄氏随自己前往流放地雷州去的。可她偏偏来了,这就使得杨凌回想起了一年前在平陵时李靖曾说过的一句话:那还是在平二潜逃,夏侯福得到白申、珠娘的报信,带人来平陵驿抓走商畴派来的信使之后,李靖曾说过,由他来安排顾沁儿在平陵的生活。此后不久的清明当天,顾沁儿就在平陵城中顾氏旧宅旁邂逅了前来祭奠旧主的代阿婆母女,被接到天目湖畔、白草山下去住,并由此引发了白草山之争。
杨凌当时就曾怀疑过代阿婆是李靖安插在平陵的一条暗线,并于阴行功背着自己,与顾沁儿签订独家买断白草书契后,向小萤问询过她们母女是否每年清明都要进城祭奠旧主,结果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加之后来顾沁儿与代阿婆母女同被官府捉拿后,代阿婆母女为解救顾沁儿,不惜要顾沁儿冒名顶替小萤,与他一同获释,遂使得杨凌打消了对代阿婆母女的疑念。
即便是后来代阿婆将小萤当面托付给他带往建康时,杨凌也没有怀疑过代阿婆此举另有目的,直到这一回,小萤有违人之常情地抛下自己的亲娘不顾,甘愿陪娄氏随自己一同进往数千里之外的雷州,杨凌才又对她动了疑心。
如果真如自己猜料的那样,李靖、英荐等人设局要逼诱南下的人是自己的养母娄氏,那么代阿婆将女儿小萤送到自己家中,娄氏身边,也就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鹰窠”早就盯上娄氏了。
这么一想,杨凌不由得激凌凌打了个寒战,出于本能地想否认自己这一颇有些离奇的想法。
然而,当他发现,小萤似乎很配合娄氏,对娄氏向人声称她是自己未过门的媳妇这件事采取了默认的态度时,杨凌尽管极不情愿,但也不得不承认:小萤此人很不简单。
若依小萤的表面身份而论,她的母亲代阿婆既是顾家的旧仆,她是决不会,也不敢与顾沁儿争抢男人的,而在南放的一路之上,她非但没有揭穿娄氏的谎言,否认是自己没有过门的媳妇,而且好像很愿意看到娄氏要自己疏远顾沁儿,这岂不是太过反常了吗?
一旦对娄氏和小萤皆动了疑念,杨凌便开始留意观察起了这两个人一路上的言行举止,想从中查找到印证自己这一疑念的证据。
娄氏在随杨凌南放途中,除了要他有意疏远已被认定为朝廷反叛的顾沁儿之外,还保持着先前一贯的做派,与那位姓朱的解差两人打得火热,时常会趁路过村镇集市的机会,自掏腰包去买些酒肉来请姓朱的解差吃喝,两人相识仅短短的十几天,就已厮混得跟多年的熟人一般了。
若在以往,杨凌多半见不得自己的养母公然与男人打情骂俏的,可是当他开始怀疑起娄氏之后,对娄氏有意向朱姓解差示好、存心挑逗的这种行为,他倒不觉得那么反感和抗拒了,而是更多地联想到了娄氏当初在带着他出关投奔蒋无病后,为何会与身为飞狐驿长的阴行功勾搭成奸,甚至,及至被接来平陵后,为何还欲与成为晋王府采办的阴行功重温旧情?这些,会不会都是娄氏的有意而为,想要以此达到她不可告人的目的呢?
而小萤一路上的表现却令杨凌或多或少感到了失望:她并没有像他所想要看到的那样时刻紧盯着娄氏,而通常会趁娄氏去与姓朱的解差套近乎时偷个懒,自己跑到一旁打个盹,抑或去找顾沁儿说会儿话,对娄氏这个“监视目标”采取了完全放任的一种态度。
时值秋末冬初时节,杨凌一行越往南走,越是感觉到懊热难奈,仿佛回到了夏季一般。而且一路走来,越是接近流放地雷州,沿途见到的景象就越是荒凉。对岭南懊热天气的难以适应,加之沿途所见尽是些破败荒芜的景象,使得杨凌、顾沁儿等人的心情也日渐变得糟糕起来,想到自己不知要在这种鬼地方待到哪年哪月,每个被长流到此的犯人心情就格外沉重起来。
俗语有云:屋漏偏逢连阴雨。就在杨凌、顾沁儿等人心情沉重,情绪低落之时,又赶上了一场狂风骤雨。
依杨凌事后想来,他们在即将到达雷州前一天遭遇到的应是一场台风。这场风暴说来就来,不给杨凌等一行人留下任何防范、准备的机会,且来势格外迅猛,持久。
初遇台风时,由曾多次押解犯人来到雷州的朱头儿指挥着,在英荐带领一班解差的喝斥下,十几名犯人和随行家属仓皇逃到了附近的一处村落躲避风雨,可是很快就发现,岭南俚人用竹木搭建起的吊脚楼根本就不足以遮挡风雨。有两名犯人在躲入空无一人的吊脚楼后没多大一会儿,就连人带吊脚楼俱被呼啸而来的狂风吹得无影无踪,丢了性命。
见此情形,朱头儿和英荐急忙喝令所有躲到吊脚楼里的犯人迅速撤出来,各人就近寻找地势低洼,相对避风的所在趴伏下来,欲待风势稍缓后,再召集众人到附近一座名叫石羊洞的山洞中躲避风雨。
杨凌带着娄氏、小萤先是躲进了一座吊脚楼,及至亲眼目睹不远的一座吊脚楼被一阵狂风连根拔起,瞬间即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遂不待解差喝令,三人便相跟着跑出了吊脚楼,杨凌首先看到吊脚楼后有一趟斜坡,便拉着娄氏、小萤二人顶着狂风骤雨走到楼后,被陡然而至的一阵狂风吹得跌落到了斜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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