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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行友及周围的武将官员一言不。
这时忽见一群拿着长杆的人从城下的驿道上走来,周围没有行人,就那么一众人马。孙行友等人警觉地瞧着。等了许久,那群二三十人走到了城下,抬头大喊大叫。
城上一员武将大声喊道:“来者何人?”
当前一个后生道:“咱们来投军!”
城上的人嘀咕道:“这时候来投军,不会是契丹人收买的奸细?”
喊话的武将便又大声道:“何方人士,叫甚名谁?”
那后生答道:“石树原的人,家里人被契丹人杀了,俺们投军报仇……”
武将道:“现在全城戒严,不能进出。尔等过些日子再来。”
那帮人没回应了,却在城下不走。城上很快射出几枝箭来,他们这才后退了一段距离。刚才对城上喊话的人就是石虎,石虎见状不知所措;另一个后生道:“契丹人就在易州,这城里的大将不敢出来,定是个怂货!俺听说东京刚登基的皇帝便是那年在涿州杀了辽骑上万的人,俺们不如去东京投禁军!”
第五百零三章 弓弦的振动()
从东京金祥殿书房内向窗外看,恰好能看到天空上成团成片的乌云,仿佛化作各种各样的意象,在风起云涌。
郭绍收回眺望的目光,把手里的边关急报放下,又把毛笔搁在砚台上。放下笔,他起身取了一把强弓,鼓足劲随手试了试弓弦的力道。
同室内正在帮他处理奏章的左攸和黄炳廉不约而同地侧目。郭绍铁青着脸,却是一言不,只是无意识地拉动着弓弦,手背上的筋在使劲的时候,一股股地绷起来。
“砰、砰……”在弓弦被拉开又被放开的节奏下,它出单调枯燥又充满了戾气的声音。
左攸开口道:“陛下,臣以为辽国正值内部纷乱之时,难以聚拢各地大军主动进取,此番入寇应是幽州辽军所为。河北有许多坚城藩镇,光凭幽州辽军难有什么大作为;他们多半只是南下劫掠一番,或给大周内部居心叵测者摇旗鼓舞。”
黄炳廉也道:“若等陛下调集大军北上,时日蹉跎,辽人已掠获颇丰,北遁幽州。朝廷既无北伐准备,便拿他们无计可施。”
“我知道。”郭绍应了一声。
辽军此时无法对郭绍的王朝造成实质威胁,这只是一次边关袭扰。但郭绍至今无法做到完全的理智和冷漠,他心里还是有一股直观的愤怒,血液在奔涌,难以遏制!
也许过阵子各州县会上报一份人口损失的大概数字,对于整个国家来说是无关紧要的损失数字……但郭绍是从底层和战场上亲身经历过来,明白这些冷冰冰的数字底下,掩盖着多少黑暗和犯罪!那些人哪去了、是怎么死的?
现在郭绍认为自己是天子、整个国家的君父,于是毫无理由地就产生了一种责任感,他认为自己要为治下的每一个子民负责……可是子民亿兆,一个人如何顾得过来?
也许这就是人的悲剧,心太大、野心太大,但本身不见得比普通人强大多少。所以愤怒一直困扰着郭绍,他没法让自己平静下来。
“总有一天,要让挑衅大周的人全部还回来!”郭绍啪地一声把弓扔在御案上。心道: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东西制约我,今后我会不择方法,打败仇寇!
可是,眼下还是要回归理性……就像汉高祖刘邦都被围过、逃得飞快;郭绍救史彦的忻口镇,曾经便是刘邦逃回来的地方。不切实地行动,只会让自己更虚弱,更容易陷入无益的恼羞成怒中。
郭绍走进后屋,那里挂着很多地图,便找地图看方位。
他的情绪还未平息,一股火在身体里乱窜,脑子里有点混乱。
火气主要不是因为被人打了,而是被打了一通还毫无办法;他刚登基,不可能马上与辽国全面开战……会产生一种无力感和恼羞感,好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却没法扇回去、因为对方太高够不着脸。
游牧民_族长期困扰中原王朝就是这种不对称的战争模式,农耕国家被迫消耗数倍的资源防御。而且在这个时代,资源和国力转化为武力的效率太低,很多实力无法利用;哪怕统一了整个天下的割据政权,比辽国富裕几倍,中原王朝还是不一定能打过辽国……很多王朝利用这种资源在国防上的策略,是送钱送女人议和,借此维持一段时间的和平;也是无奈之举,因为打仗花得更多。
郭绍把目光放在了河北相州,那里有龙捷军左厢张光翰部,步骑两万精锐。如果从东京调兵北上,等到了边关黄花菜都凉了;从相州调兵,起码能尽快迫使辽军撤退……这也是一种必要的反应,显示一种态度,否则边疆会认为朝廷毫不作为。
但他又不禁向左看了一下,潞州。
传圣旨的使者已经派出去了,不知何时能传回消息。
……
“辽军只是虚张声势。”
河东潞州府内,李筠回顾左右道。旁边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儿子李守节,另一个是前阵子帮他拿乌龟壳占卜的幕僚仲离。李筠不愿意在旁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内心想法,哪怕是一些亲信,不过儿子又不同……这个幕僚仲离,李筠认为他早就看透自己的思量了,掩盖也没用。仲离本在太行山上隐居,李筠亲自去把他请回来的,虽然此人有沽名钓誉之嫌,却着实有些智慧。
李筠冷笑道:“萧思温打的好算盘,他那点人怎么攻城拔寨?上来抢一把,还能怂_恿老子内乱。”
仲离淡然道:“辽人常年学中原官制,却不改本性。乍看挺有头脑,始终仍旧缺大智之人。无视大道,而置身火海也。”
李筠随口回应道:“打得赢就是道理。战场上打不过他们,大道何用?”
仲离不以为然道:“古之匈奴,强盛比契丹人如何?而今匈奴何在?”
李筠道:“仲先生想得太远了,和咱们没关系的事儿。”
李守节一脸迷糊地在旁边听了半响,这时便开口道:“东京使者已经在大堂上等着了,父亲要不要见他?”
“你先进去,把东西收起来。”李筠道,“仲先生与我去见使者……守节,那使者叫甚名谁?”
李守节道:“卢多逊。大周与南唐在江南对阵之时,此人曾主动请缨身入敌营劝降。”
李筠冷笑道:“派这么个人来,东京的人真是把老子这里当成龙潭虎穴了。”
李守节拜别,先入内室,把太祖和先帝的灵位收了藏起来。
仲离老头与李筠前去大堂,果然见一个年轻文官站在堂上踱步,周围还有不少潞州的文武官儿。李筠上前作揖:“卢郎久等了,本将刚刚才得知朝廷派了官员下来,这便赶紧出来见面。”
卢多逊先拱手回礼,然后径直走到北面的位置站定,咳了一声抬起头正色道:“昭义军节度使李筠接旨,见圣旨如临大周皇帝。”
李筠愣了愣,既然如临大周皇帝,他只好跪伏在地,对着上面那个比自己年轻很多的文官……手里的圣旨叩拜,高呼:“吾皇圣寿无疆!”
卢多逊没有念内容,只是上前把一卷圣旨双手递过来。李筠接东西时,观察到卢多逊的脸上明显地放松了不少,好像大大松了口气。
李筠也心里明白,刚才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跪,称“吾皇”,已是明确表态认可东京新君,而且要接受新朝廷的诏令和政令了……毕竟他也不能在部下面前,表现得像个两面三刀、出尔反尔的小人一样。
卢多逊道:“陛下恩典,封李公为天平军节度使,治郓州。李公可有话让本官带回朝廷?”
李筠道:“臣谢陛下圣恩。”
卢多逊点点头,忙伸出手扶:“李公快快请起。”
……李筠邀请卢多逊,当日就要设宴款待。卢多逊借口回礼馆更衣,立刻找来随从,写了一封奏书放在竹筒里蜡封,又拿自己的官印在融掉的红蜡上加了个印。他叮嘱道:“驿道换马,人不歇日夜,立刻呈报东京!”
卢多逊的信使马不停蹄离开潞州,当夜就度过黄河,凌晨到达东京。
城门还没开,他出示印信之后,因是急报,坐吊篮进了东京城。但急报还是在宣德门外搁置了,要次日一早才能送进皇城内的枢密院中枢。
此时收各种奏报、奏章的机构仍旧是枢密院……唐朝时的枢密院就是专门干这个活的。后来权力越来越大,唐末以后为了方便皇帝直掌军队,枢密院演变成了涉及军政核心权力的衙门。
天才刚蒙蒙亮,宣德门总算开启了。宣德门外的枢密院分司立刻把昨夜收到的紧急奏报送进皇城。
于是在郭绍刚刚到金祥殿早朝时,他便从宦官手里拿到了卢多逊的急报……整个过程是非常短的,受益于这个时期(五代)以来的军国集权制度,中枢的权力非常集中、很少中间程序。当然这种制度很不利于平衡,枢密院的权力过大,当年太祖郭威都差点被枢密使挟制。
郭绍看完了奏报,这才走上御座。下面的众官员纷纷叩拜,郭绍说罢“平身”,径直转头对旁边翰林院的人说道:“下旨。”
大臣们听了便分列两边,没急着说话。
郭绍当众说道:“命符昭序(符彦卿长子)为河北前营都部署,张光翰(龙捷军左厢厢都指挥使)为前营招讨使,率领相州兵马北上,统筹易、雄、霸、定、莫诸镇兵马,驱逐契丹军入寇,加强北面防御。”
郭绍说完微微松了一口气,辽军入寇并不久,朝廷很快就调动大军北上,已经算是很积极的应对了,算是给河北诸镇和百姓一个态度,勉强维护了朝廷威信。
他放松的同时,脸上又有些许隐忍。
阳光从各处门窗照射进来,郭绍身上的黄色袍服被照得金光闪闪,他的脸上神情已与做武将时极不相同了。冲动与气盛被深深地压在了体内,二十四岁的脸却多了几分更老成的东西。所在的位置、仿佛真能极快地改变一个人许多方面。
第五百零四章 皇子()
“陛下,夫人快要生了!”宦官曹泰急匆匆地走进书房,跪伏在地。
郭绍立刻把毛笔丢在御案上,问道:“哪个夫人?”
此时郭绍的所有妻妾都还没加封号,所以宫廷里的人都以夫人代称,便如先帝柴荣登基初,符金盏也做过夫人。曹泰答道:“两位,符夫人和李夫人,在滋德殿……”
“我知道。”郭绍站了起来,“备马。”
他急匆匆地出了金祥殿。主要是因为此时的医疗技术十分有限,妇人第一次生孩子要走鬼门关一趟,很容易死。所以郭绍觉得这是大事。
郭绍骑着马在宫中跑马,别的人赶不上。不过他还是顺道先去了万岁殿西侧的蓄恩殿,急匆匆跑了进去拿了几样小玩意。两个不到巴掌长的金人、一枚小金锁、一枚小银锁,胡乱地塞进衣袋里,然后出了院门翻身上马。
及至滋德殿内,一个宦官跪伏道:“二位夫人在里头,陛下入产房不吉,还请陛下留步。”
人们还是挺迷信,郭绍也对这些东西将信将疑,当下便不坚持,只道:“派人进去告诉她们,我在外面等着,让她们尽力。”
“喏。”宦官应了一声,便差宫女进去。
郭绍又问:“皇嫂在里面?”
宦官答道:“回陛下的话,在符夫人的房里。”
里头时不时传来了女子的痛苦叫声,郭绍焦急地在廊庑上踱来踱去,听声音十分耍媾滤撬赖袅恕�
渐渐地郭绍才明白自己实在太急了,从上午到夜幕降临,里头还没出生的消息,都过去好几个时辰了。符金盏倒是出来看了一次,俩人面面相觑,没说什么话。
一直到半夜,才听到一声啼哭,有个宫妇跑出来,对坐在一条板凳上的郭绍叩拜道:“恭喜陛下,李夫人喜得小皇子,母子皆无大碍。”
郭绍听罢一喜,转头看了一眼符二妹的房间,便先进去看李圆儿。李圆儿一脸惨白,满头大汗,旁边一个妇人抱着个婴儿给她看。她很快发现了郭绍,有气无力地道:“陛下……”
“圆儿,你好生躺着。”郭绍走过去抚摸她的肩膀,“平安就好。”
“陛下您看。”宫妇一脸喜悦地讨好地说道。
郭绍便转身伸出手,那宫妇便把婴儿递过来。郭绍抱在臂弯里,把他的脸面相烛光那边看,又掀开他的襁褓看了一眼小_鸡_鸡……感觉有点神奇。他两世确实是第一次当爹。
在电视里或者亲朋好友中,他是见过刚刚当爹的人。他们喜得手足舞蹈,仿佛当爹的感觉就像被打了一针鸡血一样,郭绍一直不理解那种感觉,真的有那么兴奋?现在抱着儿子,郭绍更不理解了,因为他没有那种感官上的极度兴奋,倒是有松了口气的感觉,就是母子无事没弄出悲剧来,也好像没什么残疾。除此之外,还有点新奇。
郭绍此时明白了,至少从这一开始,他自己没有孩儿他_娘那么直观的感情,毕竟他没有怀胎十月的过程;更没有在孩儿出生时冒着性命之危经历长时间的痛苦……而人有一种心理陷阱,就是付出越多的东西,越爱他;而不是从谁身上得到越多,越有感情,或许吧?
郭绍当爹产生最多的不是那种感性的东西,而是想到了一些事>;
虽然自己现在还很年轻,但每个人都会老,也会死,这个国家以后一定会交给其中一个孩子,他奋斗得到的一切、建立的一切都要一个后代接手;而这个人,将从他手里拿走一切,并且对一切负责,对这个国家的前程和亿兆的百姓承担起责任。所以继承人非常重要,不然一切都白干了。
其次,就算以后不是这个孩子接手帝位,他总归是郭绍弄出来的新生生命,孩儿很脆弱,那郭绍就觉得自己有责任给予他保护和成长教育。责任感在直观感情里,占了很大一部分。
还有一点,这些后代以后会把自己的画像、名号、牌位挂在墙上,然后膜拜,对他建立的功业歌功颂德,努力维护祖上的名声。也就是,死了有人送终,还有人管身后事。
……至于有的人或许会产生一种错觉,认为儿子是自己生命的延续。郭绍倒是丝毫没有那种感觉,他明白,哪怕是亲生父子,儿子依旧是个完全独立的人,也许灵魂人格还相差甚远。人的自我意识上,更加是毫无关系;而意识,正是一个人感觉存在于世的关键。所以把后代当作生命延续,根本就是一种自我麻痹。
况且,这孩子和郭绍的“血缘关系”是怎么回事?他自己也搞不明白。
……郭绍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金人,是一个拿着盾牌的披甲武士,拿在那孩儿面前晃了晃:“爹送你一个东西。”
说罢将孩儿交给宫妇,那宫妇小心翼翼地接过去。郭绍之后便把金人放到李圆儿的枕边:“你帮他收着,等他大点了给他玩。”
这孩子倒是挺乖,完全不哭。郭绍以为小孩儿成天都要哭的。
李圆儿轻声说道:“他长大了,像陛下一样勇敢。”
郭绍随口道:“我亲手做的。”
李圆儿的神情微微一变。郭绍没有表现出兴奋,但是作为皇帝能亲手给孩子做玩具,已经表达了慈爱之心……记忆里他的爷爷就是这样的人。
就在这时,又有人进来,在郭绍耳边轻声说道:“符夫人刚刚喜生皇子,母子皆无事。”
郭绍听罢便道:“圆儿辛苦了,好生歇一下,我过去看看。”
说罢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