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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侯苏兆,在位三十七年间安民立正、朝政安定,在这个烽火四起的动荡年代,改变了盈国为鱼肉任人宰割的艰难局面。故而被后人称为,盈成侯。
当显恺返回都城,已经是盈成侯下葬之日,看着君父封棺入土,眉头紧锁、一言不发。林忠以为四公子是因为没能见盈成侯最后一面而哀伤,劝了几句,告诉他君上走得安详。一向开朗爱笑的四公子一直表现得闷闷不乐,宫人们都以为盈成侯的死给了他很大的打击。没成想,不过三日,四公子一改沉闷,照旧有说有笑。
此时的盈宫,将迎来新一任的君主。朝野上下都在为显恪的即位大典准备忙碌着。
五月二十六,初夏。子衿园内,平静如常。
晚春时节,碎红铺了满地,绿肥红瘦,时节更替正如历史的车辙不断向前。
高格敦颐里荷花池正中的凉亭下,文絮皓腕轻挽,十指轻拨,悠然清音如珠落玉盘清脆明亮、如呢喃低语缠绵悱恻、如水流山石舒缓惆怅。琴曲才开篇,纤细的双手就被人握住。
显恪从身后揽住她,贴着她的鬓发,鼻尖萦绕着白芷的芳香。他低声像是自语:“《谁与辞》你可算是学会了。”
此时他头戴漆黑镶金的九旒冕,身着玄色上衣朱色下裳的冕服,上下皆会有章纹,腰系墨玉和跟随他多年的佩剑。不论是衣着神色还是一举一动都透着不可侵犯的帝王之气。
她小心地挣了挣,生怕弄皱了他的冕服:“君上自今日起就是一国之君了,怎么反倒散漫了?”
似乎一首琴曲,他把对她的情全都融入其中。他要她明白,不论何时,他都待她如初。他不恼反而泰然道:“**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第341章 落英千万改江山1()
“别闹了,即位大典就要开始了,难道要满朝文武等着你不成?”
他终于放开她,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不急,再等等。”随后,他半开玩笑道,“先王统治下唐国为中原之霸可谓是前无古人。夫人自幼在先王身边定然耳濡目染,懂得一些治国方略,不知可否与在下分享一二?”
她愣了愣,万万没想到他会向她讨要治国之策。恰好有些话,她不得不说,遂一板一眼道:“既然如此,贫妾所言对与不对,还望君上不要怪罪。”
“夫人但说无妨。”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佯装着相敬如宾的模样把站在岸边的东珠、伊莲和碧荷逗笑了。
“成侯在位以仁治国,一改盈国在各诸侯国间的地位,重外交与异国来往,可以说是容郕朝之不能容,纳天下之万民万象。对异国子民尚且如此,于本国百姓更是仁慈有加。”
“你是要我以仁治国?”他不禁唏嘘,“正是因为君父仁慈,才使朝堂重臣与长翁主相勾结,祸乱朝纲,贪赃枉法以至多地百姓受苦而无处伸冤。”
“仁慈并没有错。”她起身,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握住他的右手,注视着他的眼睛:“显恪,饶她一命,这也是一个父亲所期待的。如果成侯真的忍心杀她,又怎会等到你即位之后?我不想你背负残杀手足的罪名。”
“或许君父就是因为这一点,才会下这样的判决。可惜他错了,命令是他下的,我只是执行而已。况且长翁主等人的罪行滔天,不杀难平民愤。”
“这么说,你是非杀不可了?”她看着他,好似不认识似的,问道。问完又觉得多余,他只会对她和他的母亲温情,他是冷若冰霜足智多谋的公子恪啊!任何事情上,他都能保持着绝对的理智。
她略有些失望,渐渐松开他的手。
这时,高荀出现在凉亭中,看着显恪平静道:“车辇还没到延政门,就被周子歆和长翁主的余孽偷袭,车驾被劫。四公子已经将他们拿下,听候发落。”
闻言,文絮惊吓得跪在地上,顿时手脚冰凉。如果,此时坐在车驾里的是显恪,那么……
其后果,她是真的不敢再想了。
她呆呆地望着他起身,随高荀而去。走到凉亭和对岸链接的木桥上时,他背对着她道:“如果这是你想看到的结果,我可以答应你。”
高荀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跪在地上的文絮,什么都没说,默然离开了。
他们走后,对岸的三个人跑了过来。东珠和伊莲把她扶起坐下,碧荷则拿了软靠让文絮做得舒服些。
“是我的错,我怎么可以用他的安危做赌注!”
东珠心直口快,略带埋怨:“小翁主,这件事你就不应该管!这下可好,万一你和君上有了间隙……”
文絮的脸色越发苍白,伊莲忙阻止她说下去:“不会的,不会的,君上定会理解夫人的。他又没说要处死周子歆,君上被夫人劝动也说不定。”
第342章 落英千万改江山2()
纵然伊莲和碧荷为她解心宽,她还是不住地自责。她不该答应霞草救长翁主的性命,更不该听霞草的话把隐居山林不问世事的周子歆找出来,告诉他长翁主的处境。周子歆竟然会用这么极端的方式去救苏仙音,一旦显恪出现意外,她追悔莫及!
这时,高荀又折回来,含笑对文絮道:“君上让夫人同去观礼。”
***
延政门,面南而立。是盈国最高最大的一座城门,门前是笔直的御道,门后就是盈国的政权所在——盈宫。门下是朝内文武百官,御道两旁是都城百姓。随着礼乐之声,新一任的国君——二十六岁的苏显恪在这里举行即位大典!
登上延政门,立于正中,俯瞰城下万人空巷。
无论是官员还是平民皆跪于城下,拜谒新任国君。显恪立于中央,左右两侧为显恺、高荀相陪。
显恪当即宣布——我盈国才受战乱之苦,百业待兴,应勤俭治国不奢华不设即位大典。治国当万民归心,特此大赦天下。今起,实行均田制,盈国再无无地之农。五年不征徭役、三年不征兵役。然,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不论世族宗亲,万民平等。
这一道指令,既是休养生息之策,又是备战之根本。大争之世,有田就有粮草,有人就有军队。均田制,意味着人人都有田地,大大促进农业发展。五年之内没有苦役,把人口从徭役中解放出来。三年之内不强制服兵役,但凡自愿服兵役的人,只要立下军功就加官进爵。平民也有授予爵位的机会,不再像盈成侯时期承袭爵位。这样一来,有不争兵役参军的人反而多了起来。
顿然,全城沸腾起来。
显恪的双眸从欢呼的人群移到了台阶拐角处忧郁不减的文絮,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茶色的眸子微亮的光芒,隐隐带着笑意。他朝她伸出手来,她呆呆的竟不知道反应。
东珠轻轻地在她后腰上戳了一下,她这才反应过来,敛眉移步过去,把手放在他的掌心。依然是温暖而干燥,修长的手指指间带着薄茧。
他垂眸,低声道:“小絮,无论我站在哪里,都希望你站在我身边。”
她动容,又有些悲切。她还在为周子歆的事情而自责,他明知道是她找到的周子歆,不仅不闻不问还不责怪她。他的治国之道不仅仅是“仁”还有“德”,以德报怨,不仅赦免长翁主还有周子歆的刺杀国君之罪!
他们十指相扣藏于宽大的袍袖之中,他的手紧紧扣住她的。天下之大,包容并爱上她的一切,不论好坏与对错,似乎只有他。
距离最近的显恺默默注视着他们,心中百感也怅然。缘分的微妙,命运稍改,便是失之千里,穷其一生也追不回来!
高荀,如降于凡尘的仙人,迎风而立将自己置于世外。平淡地看着世间兴与衰、分与和。显恺对文絮的痴心,他早就察觉,把显恺的情绪看在眼里,而后化为清淡一笑。
第343章 莫道痴缠九州覆1()
“情”字看不破的人,少不了煎熬苦痛。和显恺一样陷于其中不能自拔的,还有姜成蝶。
子衿园的寒清舍,舍如其名,虽已入夏清冷无比。
现居此处的正是姜被焚毁,这里成了她的囚禁之所。
“桃琐,今日新君即位,你说外面会是怎样的盛景?”姜成蝶透过竹窗,望着外面的一片天,无奈被繁茂的枝叶遮掩的掩饰。
“听外面的门客说,君上即位不设盛世大典,只大赦天下。还说……”桃琐犹豫着要不要说下去。
“还说什么?”
“说,说文夫人同君上一起在延政门接受百官万民朝拜……”
一同接受朝拜。只有一国之母才有资格,由此可见,君夫人之位非文絮莫属。
姜成蝶叹息中透着万般无奈与哀怨,忧心忡忡地说:“罢了,如今我禁足于此,恐怕再没有见他的机会。我唯一担心的是哥哥的安危,慎远究竟会如何处置哥哥。”
盈宫之中,最大的朝非殿里传出清雅的管弦之声。殿内筵席座上近千人,形式简单不铺张奢华。单有礼乐没有歌姬舞姬,大部分歌姬舞姬都被新君遣送出宫,趁着大好年纪嫁做他人妇。
“孤今日登基,一切从简。并非不讲祖制国法放于眼中,而是乱世之国,国不强民不富,无法安心享乐。在座诸位都是朝中砥柱,辅佐君父功不可没,孤以此杯聊表谢意!”
显恪敛眉端盏,众人也相继举杯:“臣等,定当为国尽忠,忠于君上!”
长翁主和世子的余党尽除,朝内上下齐心,盈国雄起于乱世的篇章已然揭开。并搬召于全国:高荀为相,赐金印紫绶。公子恺为太尉,执掌举国兵权,赐金印紫绶。
后来显恺玩笑地问显恪:“三哥任命我为太尉,了我开疆扩土的志向,这是偏爱。却也放心将举国兵权交我手上,你宠我也就罢了!难道不怕我哪天一任性,花光盈国老底儿?”
显恪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同为兄弟的盈成侯和伯睿侯,盈成侯善猜忌,不愿也不肯交付兵权给自己的兄弟,光封了一个虚名给他。只因为当初夺嫡之争,伯睿侯曾有野心,盈成侯唯恐他野心不死。这引起伯睿侯极大的不满,至今,即使盈成侯已死,也不能解除伯睿侯对盈成侯的怨恨。
“你我同为苏氏子孙,亲为手足。倘若手足都不可信任,那么何人可用啊?你是我至亲,盈国不单是我苏显恪的,也是你苏显恺的!”
三哥待他好,自小如此。但做了国君的三哥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让他大受感动。子衿园为什么引来各国名仕齐聚?他想,在这一天,他是彻底明白了。
朝非殿外,文絮伫立于夜幕下,檐下的灯火微亮。凌云髻高挽,朱钗聊作点缀。烟罗色如意云纹曲裾,下摆逶迤拖地,说不出的端庄典雅。她望着眼前的殿门,滞步不前。
“小翁主为什么不进去?君上还等着你呢!”东珠催促着。
第344章 莫道痴缠九州覆2()
文絮垂了眼帘:“我身为妾室,有资格和君上一起宴请群臣的,只有君夫人。”随后转身道,“我们还是回去吧!”
东珠虽然不愿她回去,更不喜欢听她这么贬低自己,但小翁主说的确实在理。无法反驳,只好低头跟着回去。
她和东珠没走几步,高荀信步走入她的视线。她上前施礼,问:“若尘先生为何不在殿内?”
他笑着回礼,方开口:“如夫人所言,有资格迈进朝非殿的都不是一介草民,最少也要俸禄过百石。”
文絮听出他是在自嘲,也笑道:“先生可不是一介草民,而是高楼之上的仙人。而且,对君上而言,先生才是共济风雨,最信任的人。何必在乎什么官位品阶?”
“夫人说得十分在理。可既然如此,夫人为何不进去?”高荀淡笑。
她低眉,不答。
“妻也好妾也罢,只要我宠她、疼她、爱她,她在我心里不同于任何人,无出其右。”
文絮一惊,回过头。只见显恪站在她身后,朝她伸出一只手。她低头,静静地,看着掌心清晰的纹路,依然是那双修长温暖的手。
当年,他用这只手将她送上前往盈国的车驾;他用这只手亲自迎娶她,为她驾车;他用这只手解救过危难中的她。如今,他又用这只手,带着她,和她分享他所拥有的一切。
抬眼,迎上只有她的茶色双眸。她渐渐递过自己的左手,轻轻放在他的掌心,又紧紧被他握住。
他满意地笑了笑,拉着她转身走向朝非殿。走了几步,又忽然回头,对高荀肃然道:“若尘,我知道你不愿入朝为官,我不逼你。但我们的盟约一日没有实现,你就一日过不上你的神仙日子!”
“慎远放心,如若有离开那日,我定先找个强我百倍之人。”高荀浅笑凝眸。
显恪回望大殿里的灯火阑珊,淡淡开口:“于我而言,天下谋士才子不及高若尘一人。”
声音轻浅,似乎带着总有离别一天的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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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荀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进朝非殿,阑珊灯火盖住了他们的身影,才收回目光。
突然,脊背被人重重一拍,小七不知从哪里窜出来,跳到他面前。
他微微施礼:“七翁主。”
她却耐不住性子跟他寒暄,直接拉着他的胳膊,嬉笑着:“若尘仙人不喜欢里面喧闹的场面,不如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夜幕低垂,星子散在天际,触手可及。四周寂静,更显得星空浩瀚。
小七拉着高荀爬上高耸的宫墙,兴冲冲问:“高荀,你看这里比你的忘仙楼如何?”
高荀抬首相望,袍袖迎风,清逸洒脱。
他不答,她自己说得热闹,还拉着他坐在宫墙上的角楼下:“你看,在这里能看到城南的夜市。我啊,就喜欢宫外的热闹,总在宫里拘着人都变傻了。”
“七翁主是个聪慧的姑娘,倒是有些贪玩是真的。”高荀含笑看他。
一句实话让小七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显然她只听到了前半句沾沾自喜,而忽略了后面的话:“我聪明也不及你呀!你不知道我多希望这宫墙能有你的忘仙楼一样高。”
第345章 朝堂之高各私心1()
“哦?”高荀侧目,“为什么?”
小七呆呆地瞧着眸光璀璨淡远的一双眼睛,含含糊糊地:“因为,因为……”
因为她喜欢他,什么都想要效仿他。他喜欢的,她便喜欢,他厌恶的,她也不会待见。年纪尚轻的小七不知道这是不是爱,爱就要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他?
声音越来越小,高荀微微弯身去听。
小七突然想吻住他的唇,又觉得那是对他的亵渎。想了想,仰头,唇瓣贴在了他一双清澈淡远的眼睛上,继而调皮地笑着等待着他羞红的脸。
没多久,她笑容渐收,她失望了。因为他是青衫古埙隐于尘的仙人,高若尘,生死关头都能处变不惊,所以无论她做什么都不会惊动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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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显恺第一次醉酒失态。显恺素来放荡不羁,在众人眼里不过多喝几杯,睡在了大殿上而已。
引起了众人的猜测的反倒是文絮,都以为君上会册封唐国公主为君夫人。同时,也疑惑,同为妾室,从前和君上相敬如宾的白国翁主姜成蝶为何一直没有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这个问题,有人在心里揣测,有人却婉转地问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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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衍,伯睿侯。盈成侯同父同母的弟弟,与盈成侯相差不过三岁,无论相貌身量都有七分相近。。身为宗亲的他,以叔父的身份提起日后册封君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