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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长,回去也要挨炮砸。我们去端他们的炮兵阵地,指不定团长一高兴,让你当营长了!”王小壮整理好了装具,一拉枪栓,把一颗金黄色的子弹推进了三八式的枪膛。
“让你能的!”邹城丝毫不买账,“老子才不稀罕当营长,带着你们这帮瘪犊子,能少死那么一个两个的,我就烧高香了!”
两人絮絮叨叨地,正搜刮着鬼子兵身上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却听前面上了稻田,坎上不远的小树林里,“乓乓乓”地几声连响,紧接着,92式重机枪击发枪弹特有的沉闷枪声也传来了。
“掷弹筒!”邹城搂住王小壮就地卧倒,子弹贴着两人的头皮掠过,无数条火热的弹道射进了他们身处的稻田里,听上去“噗噗噗噗”地连头都抬不起。
机枪封锁了两人的前后左右,可榴弹却是砸向了沟里的弟兄们。看热闹的蛋子们当场被炸死了两个,余下的人大多数都惊慌失措,下意识趴到水里的侥幸躲开了第二轮炮击,个别心理脆弱的被日军准到变态的小炮砸得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只能慌不择路、抱头鼠窜。
邹城回身看见两个弟兄往后冲上了水沟,一排子弹跟着他们的脚后跟飞过去,溅得泥土乱飞。他们跑得飞快,但终究还是没能跑过子弹,两个人前后被打成了两团砰然爆发的血雾,然后栽进了泥泞的稻田里。
“妈了个巴子!”邹城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猛然听见身边“砰”地一声枪响,回头一看,王小壮不知道什么时候半蹲在地上,手里正在拉枪栓。
92式重机枪顿时哑了火,王小壮手脚不停,又连续开了两枪。隐隐约约听到树林里一阵叽里呱啦的日语后,所有口径都朝王小壮开了火。
那一瞬间,邹城感觉天上在下雨,铺天盖地的子弹罩了过来。
两人被轻重火力压制在一片开阔地上,只靠稻田间的土陇当做掩体。但一尺高的土陇能挡什么?几颗子弹射过来,就打出了一个豁口。王小壮就蹲在这个豁口后面,打光了三八式弹匣里的五颗子弹。
“装弹!”王小壮往土陇下一躲,开始填装。
邹城张大了嘴,目瞪口呆。他明明看见所有子弹都朝王小壮飞过来,子弹在他的脚下、腿边、头顶上乱飘,这种情况下,他居然完好无损。
王小壮填好了弹药,大声说:“连长,你给我掩护!我往前摸到田边的坎上去,那边的射界好!”
邹城没有说话,他调转身体,四肢并用往旁边匍匐前进,远离王小壮。
你大爷的,跟你呆在一起,迟早死在你面前。
“连长!”王小壮喊。
邹城头也不回,“你金刚护体打不死,子弹碰到你都拐弯。老子玩不起,还要留条命回去见我刚出生的儿子。”
“你不掩护我,我出去就被打死了!”王小壮急了。
邹城骂道:“掩护你个瘪犊子!老子就一杆破汉阳造,对面一挺92重、一挺歪把子、十几条三八式,还有三门掷弹筒。老子枪都开不了,起身就变马蜂窝,我掩护你个二腿子我掩护!”
“连长,你得信我!我一准不让你死!”王小壮信誓旦旦道。邹城心说我信了你的邪,死在你身边的人还不够多啊?啊!战壕上围着你一圈,都是我六连士兵的尸体。
王小壮一步都没挪,眼瞅着邹城顺着土陇子爬到了尽头,要再往前走,就必须翻过另外一道土坎。这道土坎是农民们平日里拉车赶秧的步道,宽度不宽也不窄,两米左右。
邹城抬头看了看地形,没有什么信心,他估摸着自己的动作应该快不过鬼子的子弹,爬上这条土路,基本就会被打死。
“沟里的,愣着干啥玩意啊!火力掩护啊!”
十几个新兵刚才被一顿掷弹筒砸死了两个,砸伤了两个,还有两个跑出去被乱枪扫死。剩下的犹如惊弓之鸟,趴在水里不敢动。邹城连喊了三遍,才有人悄悄地露出脑袋,观察着。
“看啥啊看!开枪掩护。。。。。。”邹城大吼,话音还未落,树林里飞出一颗子弹,“当”地一声,把露着头发愣的呆瓜连同他头上的钢盔打了个对脑穿。
第6章 撤退()
再也没有人敢把脑袋伸出来当靶子,邹城想要逃跑的希望瞬间就被日军精准的点射扼杀在了这边的土陇边。
王小壮看着他,他也看着王小壮。两个人开始大眼瞪小眼。
日军密集的射击停下来了,可能他们认为王小壮已经被打死了,沟里还剩下几个惊弓之鸟不足为虑,小树林里叽里呱啦的日语又传了过来。
王小壮打着手势,问邹城“怎么办!”
邹城白了他一眼,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怎么办?凉拌!等着鬼子上来搜索战场,拼一个是一个,拼不过就等死嘛,还能怎么办!
谁知王小壮会错了意,他以为邹城是让他去干那些自以为是的小日本子。
他窝在土陇的后面,满头冷汗。当前的局面十分恶劣,露头就有可能被人打成烂西瓜,可是连长的命令他不能不执行。心里想着还远在江西的老爹,知道自己就这么死在了稻田里,风吹雨淋,烈日暴晒,最后烂成一堆肥料,来年养活了半亩庄稼,他老人家应该不会骂他吧。
对面的小树林里有人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翻毛皮鞋踩在泥泞中,“咵啦”地响。伏击他们的日军决定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威胁到他们炮兵阵地的敌人,他们给自己的步枪装上了雪亮的刺刀。
邹城悄悄地拉开了枪机,往里面填装着子弹。他看着离他十米远的王小壮,心里打定了主意。一旦打起来,他会先开枪吸引火力,王小壮的枪法好,他能尽最大的可能多打死两个鬼子。
接下来?应该没有接下来了。
邹城在脑海里默默地脑补着自己壮烈牺牲的场面,或许是被一刺刀攮倒在地,然后被几个凶神恶煞的日本兵活活捅死,或许,是被躲在树林里的鬼子一枪击中头部,没有痛苦地倒在泥水里。又或者。。。。。。
面临即将到来的死亡,邹城反而不慌了。和那些死在冲锋路上的弟兄们比起来,他至少能知道他是怎么倒下的。这场战争死得人太多了,他又算老几?
邹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用耳朵来感受敌人的距离。
“王小壮!跑!”邹城一边大声地喊,一边端起枪趴了起来,只见前面稻田边土坎上一片呼啦啦闻声卧倒的日军,邹城来不及多想,枪口一抬,瞄准照门套住了一个日军士兵,“当”一声把他放倒,手里枪栓一拉一送,又紧接着打出了第二枪。
邹城用最快的速度射出了三颗子弹,然后被小树林里打出来的一串子弹扫翻在地。
邹城倒下的那一瞬间,眼睛的余光瞟见了时刻待命的王小壮冲出去了。他在稻田的泥泞中健步如飞,趁着日军的火力全部被邹城吸引过去的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一口气冲到了离稻田边的土坎只有不到三十米的距离上。子弹在他的头顶呼啸,两颗卵形手榴弹丢了过来,王小壮伸脚踢飞一个,手里捞住另一个往回扔去。
“轰”、“轰”两声爆炸过后,硝烟里王小壮半蹲在地,枪口抬高,“啪啪啪”连开三枪,第一枪击毙了树林里的92重机枪手,第二枪干掉了副射手,第三枪掉转枪口,把转移阵地的歪把子撂倒在地。然后隔着一巴掌的距离,王小壮用手里的三八式瞄准了土坎上一堆目瞪口呆的日本兵。
他们被自己的手榴弹炸懵了圈,正在满地找牙。
王小壮只剩下了两颗子弹,可对面还有七个敌人。但是他根本就没想那么多,他用自己最快的速度上膛、击发。两个敌人应声而倒。
这档口,打死一个是一个!
慌乱的日本兵开火还击,二十来米的距离上,子弹贴着王小壮到处乱飞。王小壮在五杆长枪下,跳踉地像只猴子,他蜷着身体,一边找能躲避子弹的掩体,一边从嘴里掏出子弹,往拉开的枪膛里塞。
他可能躲过了十颗子弹,但是没能躲过第十一颗子弹。
粗长的弹头穿过了他的右腿,“噗”地一声带飞了一块皮肉。大腿上忽然一麻,瞬间失去了支撑,强大的力量把他掀翻在地。
王小壮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另外一颗子弹射在了他的头盔上,“当”地一下又把他放倒。
仿佛天空旋转着塌下来了,王小壮眼前一黑,感觉脑袋一阵剧痛。
这是被人一枪打死了吗?王小壮紧绷的弦因为拧得太紧,终于“叮”地一声,断了。他的脖子僵硬,拗不过去,他看不见从邹城倒下去的地方,一队国军士兵发起了冲锋。他们在泥水里的动静很大,王小壮埋在水里的耳朵像被四轮大卡车“轰隆隆”地碾过。打着裹腿的同伴跨过了他的身体,向五个日本兵吼叫着冲去。
“可惜了!”张哮虎放下了望远镜,他目睹了王小壮倒下的全过程。这样一个骁勇善战的士兵,活生生地死在了他的眼前。张哮虎一拳锤在了指挥所的土墙上,如果早一点发现六连去偷日军的火炮阵地,他就能早一点派人去支援他们,那样的话,结果应该会不同吧!
只是战场上的事情,瞬息万变。他一个团长,注意力始终还是没有放在最关键的位置。
张哮虎内心责骂着自己,作为一个连长,邹城比他这个团长要合格多了!
苏清泉也是一脸肃然,“团长,除了沟里面的那几个,六连已经全军覆没了。是不是让四连赶去的人撤回来?汤司令已经下令撤退了,我们还要赶去第二道防线堵漏,时间太紧迫了!”
张哮虎闭上眼睛,重重地叹息,“退、退、退!退了几千里了,还在退!这仗才刚刚开打,又要退!是不是要我们一路退到了重庆,退到了大西北,他们才肯下令前进!?”
“团长,小心隔墙有耳!”苏清泉小声道:“你我心里明白就行,我们有什么办法?谁也不愿意打窝囊仗,二十万人都在退,我们新21团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我就是不甘心!”张哮虎指着刚和六连拼完刺刀正在重新集结的日军部队说道,“就那么几个跳梁小丑,一个冲锋我就能把他们消灭地干干净净。为什么非得把我们摁在阵地上吃枪子、吃炮弹!说什么战役决策,战略部署!都特么从上海、南京一路决策部署到湘城了。。。。。。”
“团长!”苏清泉怕张哮虎越说越激动,连忙打断道:“时间真的不多了!”
张哮虎看了看表,一口怒气憋得胸闷头疼,但是命令就是命令,面对这场踌躇满志,临到头来却窝囊无比的混仗,他只能含恨撤退。。。。。。
第7章 打靶()
“滴滴滴滴——”
一长串急促的哨音传来,那是报靶人员就位,新兵准备打靶的警戒哨音。
班长李大毛塞了一把子弹给王小壮,王小壮放下了手里的战争论。李大毛凑过头来,“装什么大头蒜呢?你看得懂?”
王小壮憨厚地笑了笑,没有答话。
“哟!克劳塞维茨?”邹城刚好巡查到了四班,“你小子,这么高深的书也看得懂?”
王小壮起身立正,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报告连长!这是家父的藏书,我,我偷偷地带出来了!就是瞎看,不懂!”
“行行行!别整这没用的,没看出来你还是个知识分子!识字?”
“识字!”
“打过枪吗?”
“打过!”
“猎枪?你家打猎的?”
“不是,我打过毛瑟手枪。家父是冯玉祥冯大帅的手枪队长!”
“瞧把你能的,不吹你会死!?”李大毛撇了撇嘴,转身问邹城:“连长,冯大帅是哪个大帅?”
“去!”邹城一巴掌把李大毛扇在了地上,然后把书还给了王小壮,抬头对着六连的弟兄大声道:“一会,五连打完了就轮到我们了!不要紧张,啊!甭管靶子在哪里,扣完扳机老子就算你立功!毕竟是第一次打靶嘛,要求不高!这样,脱靶的跑步回营区,不远,也就二十里而已!五发全部上靶的,老子给你炖鸡汤。”
新兵蛋子们面面相觑,大家谁还不知道谁,都是地里刨泥巴、山上挖老鼠的乡巴佬,在这之前,枪都没摸过。打枪?哼哼,被枪打还差不多。隔着六连的一个偏僻角落里,四连十几个脱靶打光头的弟兄笔直地站成了一排,四连长一人赏了一个大脚,都滚进沟里吃泥巴了。
一阵零落的枪声噼里啪啦地响过之后,一长两短的哨音传来,那是五连打靶完毕的信号。五连长放下望远镜,一脸的气急败坏。
“四连都有!起立!”邹城一边退一边掌心向上,抬起双手。王小壮从地上爬了起来,提了提挎在肩上那支崭新的汉阳造。
四班是第二批上靶位的,邹城和别的连长不一样,带着队伍上靶位还不断地吆喝,“诶!来,开步走的时候,目不斜视,双腿蹬地有力!瞧你们这些个二愣子,怂包货色。打个靶,跟死了爹似的!都精神点!鸡汤在等你,老子也在等你。事先告诉你们,今天不光有鸡汤,还有红烧肉。老子花了三个大洋,等着犒劳你们呢!怎么样?干不干!”
“干!”
“好勒!三四班的弟兄们听口令,开步——走!”
王小壮的个头最矮,跟在四班的最后面,脚底下连赶了几步,勉强跟上了队伍。到了靶位往前那么一看,一百公尺外的靶子就一个拳头的大小。靶壕上来来往往的报靶员正紧张忙碌着记录一二班的成绩。看得出来,他们打得并不好,有几个打光头地正唉声叹气地往回走。
“滴滴滴滴——”
急促的哨音传来,靶壕那边报靶员们开始陆续地撤离。王小壮摘下自己的枪,卧倒在地往弹仓里压子弹。
这是他们练了很久的动作,王小壮很熟练地压满了五发子弹。
“子弹上膛以后,尽量瞄准了打!我跟你。。。。。。”
邹城还在交代着什么,猛然间“砰”地一下,就听见了一声枪响。他吓了一跳,抬头看了一眼靶位警戒员,确认那货手里的红旗还高高地举在半空中。
一百米外的掩蔽壕上,几个还没来得及撤离的报靶员被这一枪打得鬼哭狼嚎,奋不顾身地往七八公尺高的掩蔽壕里跳。邹城一回头,看见一号靶位的王小壮手里一拉枪机,“叮”地一声退出了一枚金黄色的弹壳,紧接着一推枪机,第二颗子弹上膛。
“当!”崭新的汉阳造枪口一跳,冒起了一阵青烟。邹城大骂一声“妈了个巴子!”上去就是一个大脚,把王小壮跺翻在地。
“你脑子里是不是有坑!?啊?被驴踢过吗?没看见警戒位的红旗?”
“王小壮一脸懵逼,爬了起来,蹲在地上双手搓着衣角,“连长,怎,怎么了?我小时候是被驴踢了一脚,然后就病了一个多月,我娘说我差点没挺过来,是求了庙里的菩萨,才保住了我的小命。。。。。。”
“。。。。。。”邹城捂着脸,他转身看见团长张哮虎气势汹汹地大步而来,心道完犊子了。
苏清泉跟在张哮虎的身后,手里还提着一只被摔坏的望远镜。
“哪个连的?”一向文明的张哮虎破口大骂:“谁特么地开了枪?”
“报告团长!”邹城站得笔直,“六连新兵王育才开的枪!”
“哪个王育才啊!?”
王小壮抬着头,两眼无措地看着面前的上校团长。
“你啊?”张哮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