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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可成捡起丢在地上的誓书,凑到一旁的蜡烛旁,火焰舔舐着白纸,转眼间就将其蚕食殆尽,周可成将剩下的那点残纸丢进旁边的陶盆中:“这件事情就这样吧!”
房门猛地被拉开,卫士惊愕的看到由衣冲了出来,满脸怒色。他探头看了屋内一眼,只见地上到处是散落的盘碟酒菜,一地狼藉,平日里敬若神明的周可成坐在那儿,满脸苦笑。他正想把脖子缩了回去,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却听到周可成的声音。
“你进来一下!”
那卫士硬着头皮走了进来,跪下道:“大人有何吩咐?”
“你叫两个侍女进来,把这里收拾一下!”周可成指了指地上。
“是,大人!”那卫士正想离开,却听到周可成问道:“你还没有娶妻吧?”
“还没有!”那卫士摇了摇头。
“嗯,娶妻前你可要想清楚了,女人婚前婚后可是两个样子!”周可成苦笑道:“生孩子前生孩子后又是两个样子,有了孩子的女人可是母老虎呀!”
那卫士懵懂的点了点头,周可成见状知道对方并不明白自己方才那番话的意思,叹了口气:“你待会下勤后去领二十个银币,方才的事情就当做没看到,不要传出去了!”
“是,小人方才什么都没看到!”那卫士赶忙大声道。
周可成叹了口气,挥手示意其离开,不一会儿侍女便进来把地上收拾干净了。周可成给自己倒了一杯残酒,倒进口中,平日里香醇的液体此时却又辣又涩,就好像方才的由衣。由衣将周可成的拒绝理解为不够爱她和她与周可成的儿子,但周可成想得却要深远的多。他能够理解为何妻子如此坚持发动对今川家的战争,确实这是一个一统日本列岛的好机会,但其后果却是在兰芳社内部形成一个以自己的儿子中臣镰成为中心的日本势力集团,他们有大义名分(中臣镰成是自己的长子),有军事力量,有财力,还控制着一个有一千万人口以上的大国,这会打破兰芳社内部原有的政治平衡。所以他才把故意把半个日本留给今川家,因为只有这样,以堺为中心的日本商人集团才不得不依靠兰芳社为代表的海外势力,因为没有兰芳社的支持,他们就要单独面对东国武士的屠刀。而如果今天将今川家消灭了,明天统治日本的这个势力集团就很可能转而采取重商主义的政策,将兰芳社这个外来势力赶出日本,从而使得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看来是我回去的时候了!”周可成叹了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伊洛瓦底江三角洲,达贡城。
“戚教官,您看,我们就快要到了!”船长指着从地平线下逐渐升起的佛塔笑道。
戚继光注意的看着眼前的情景,宽阔的河面上随处可以看到独木舟和芦苇筏,赤裸着上半身的当地土著一边挥舞着手中的货物,一边大声的向船上叫卖,可以看到岸边是一望无际等待收割的水稻和甘蔗,一座座金顶佛塔渐渐从地平线下浮现。他禁不住发出一声叹息:“想不到南洋竟然有如此富饶之地!”
“不错,这里是南洋最大的三个稻米产区之一!”船长笑道:“每年从这里运往马刺甲的稻米就不下一百万石!”
“三个?”戚继光惊讶的瞪大了眼睛,:“那还有两个是哪里?”
“暹罗,还有普利安哥,每年输出的稻米也不亚于这里!”那船长笑道:“我们社团都在这里设有商站,出售布匹、陶瓷、香料、武器、火药、药材,换来稻米、木材!戚教官,您看到那边没有,就是十几个圆筒子一样的东西?”
戚继光顺着船长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河边码头旁有十几个巨大的圆筒状的巨大建筑物,每个都有十余丈高,数十丈见方,就好像十多座小城堡。他心中一动,问道:“莫不是米仓?”
“没错,戚教官您果然好见识,不愧是从讲武堂出来的!”那船长翘起大拇指来,指了指那十余座谷仓:“南洋这边气候温暖下湿,虽然种起稻米来好,可收来的粮米也容易霉烂。所以就在这里修建了十多座米仓,都是用陶砖铺底,上头有专门的通风口,用的都是真功实料,可以用上百年的!”
戚继光点了点头,对于兰芳社在南洋的实力他暗自心惊,身为军人,他实在是太清楚这么多粮食意味着什么。在古代农业社会总是存在大批赤贫人口,充足的粮食意味着可以迅速募集到充足的强壮男性,即使仅仅斩木为兵也是一支很可怕的力量了,更何况兰芳社从来不缺武器,也不缺骨干军官,仅仅在这条大船的底舱里就有数千支火绳枪和大量的火药。换句话说,兰芳社随时都可以在这个遥远的国度迅速武装起上万大军发动入侵。
第四百九十六章 异国()
“那当地的土著就不管管?”戚继光问道:“随意让社团购买这么多粮食?”
“戚教官你有所不知呀!”那船长笑道:“这达贡城乃是勃固国的故都,这几十年来东吁王朝兴起,其新王莽应龙东征西讨,灭国无数,若非我们和暹罗人的支援,这里早就被莽应龙吞并了。对于这些当地人来说囤积再多的稻米也是为莽应龙准备的,还不如拿来换成武器,至少可以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
“这么说倒也有些道理!”戚继光点了点头,这船长的话给了他一个启发,他试探性的问道:“看来我们在海外总是做些锄强扶弱的勾当!”
“不错,戚教官你这话说得好!”那船长翘起了大拇指:“咱们兰芳社还真就是这般,跳梁者虽强必戮之,恭顺者虽弱则扶助。对了,您看到那个人没有,就是站在主桅旁边那个,皮肤黑黑的,鼻梁高挺的那个!”
戚继光往主桅那边看去,果然看到一个青年人,正出神的看着两岸的景色,却是这次随自己出行的二十名学员之一,名叫缅俞华的:“怎么了?那人有什么特别吗?”
船长狡黠的一笑:“您难道没觉得这个人和这里的土著长得很像吗?”
戚继光打量了下那青年,又看了看最近一条小船正在兜售水果的土著,果然都是皮肤黝黑,颧骨较高,只不过那缅俞华的肤色要淡一些,举止谈吐也与大明人氏无异罢了。
“不错,的确有些相像,这缅俞华是这里人?”戚继光倒也不奇怪,兰芳社里各国土著颇多,他早就见多不怪了。
“不错,他不但是这里人,还是勃固国的王子,名叫多迦逾华!”
“啊?”戚继光吃了一惊:“那,那他为何去了讲武堂?”
“呵呵!”船长笑了笑:“戚教官,您也是读过书的人,应该知道这世上最可怜的不是草民,而是末代王孙。父祖享尽了荣华富贵,做的孽,欠下的债却要子孙后代来还,还不清的就只能拿自家的性命来抵了。您别看这达贡城看起来还很繁荣,可那莽应龙每隔两三年就会大举兴师,一旦城破,咱们最多上船跑路,这里的王公贵族可就跑不掉了。把自家的儿孙送到讲武堂,一来可以作为人质以结盟好;二来可以保他性命无忧,还能雪点东西。这难道不是比把孩子留在这里朝不保夕要强多了!您在讲武堂中当老师,应该认识不少这种末世王孙吧?”
“这个我倒是不清楚了!”戚继光摇了摇头:“讲武堂里异国之人颇多,即便其中有末代王孙,我也认不出来!”
“这倒也是!”船长笑道:“这种事情谁也不会挂在嘴边,只会平白惹来麻烦,您自然不会知道!”
戚继光点了点头,他在讲武堂时心思主要花在与其他教官交流武艺、军事之上,虽然对教授学生也算得上尽心尽力,但对学生的来历倒是没太留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异国学生只怕个个都有来历,看来周可成当初筹建讲武堂的目的绝不仅仅是为了培养军事人才,恐怕还有别的不可告人的目的。
由于达贡城港口的泊位已经被占满了,船只能在江心抛锚,船长告诉众人将在这里停泊两天,以装卸货物,在这期间可以上岸转转。众军官生们都踊跃不已,而戚继光却没有什么心绪,只是上船在码头附近的店铺转了转,就回船上休息了。
“请问戚将军在吗?”
戚继光打开房门,门前站着一个高大的黑人,笑容满面,戚继光认得是阿格多巴,平日里在船上也不过是点头之交,却不知为何上门来了,便不动声色的拱了拱手道:“将军不敢当,称戚某教头便可,不知有何事?”
“我已经问过船长了!这船不在科伦坡停靠,换句话说,从达贡启航之后,就直接去巴士拉,中途再无停靠!”阿格多巴笑道:“算来剩下也就不到一个月的航程了,我有几件事情想要与您商议一番,便冒昧登门了!”
戚继光见这黑人虽然言语有些生硬,但对话却是足够,他知道这阿格多巴学习汉语不过半年多时间,便有这般水平显然是聪慧过人,倒也不敢小视对方,侧身让开道路笑道:“不敢,请!”
两人分宾主坐下,阿格多巴先闲扯了几句海上风光,待到气氛活络了才笑道:“戚教头你知不知道,我与你也算得上是老朋友了,!”
“老朋友?”戚继光闻言一愣,对面这个黑人浑身上下如黑炭球一般,自己若是见过一面肯定印象极深,讲武堂中的教官虽然来自异国的,但长得这么黑的却是一个也没有。他城府本就颇深,不动声色的问道:“请恕在下眼拙,确实想不起来何时见过阁下!”
“见面不敢当?戚教头,您先前在浙江打仗时,可曾记得遇到过一队异国重甲骑士?”
当初在浙江吃的败仗戚继光时刻记在心中,经由阿格多巴一提醒他顿时想了起来,脸色大变:“难道,难道那队重甲骑士是你——”
“不敢,领兵之人正是在下!”阿格多巴笑道:“我家公主乃是周大人的妻子,那些骑士便是我家公主的护卫,当时你是周大人的敌人,所以——”
“我明白了!”戚继光点了点头,当初的事情他虽然还有些介怀,但也知道早已时过境迁,自己当初那些事情也只能不了了之了,对方特意上门也肯定不会是为了耀武扬威,笑道:“贵国之骑士骁勇善战,果然不愧为护卫公主的精锐!”
“不过是一群亡国之虏罢了!”阿格多巴摇头笑道:“何敢称勇?”
“亡国之虏?”戚继光奇道:“你不是说那些骑士乃是贵家公主的护卫,又怎么会是亡国之虏呢?”
第四百九十七章 送别uaIG。()
“戚教头!”阿格多巴叹了口气,便将马穆鲁克的来历,光荣历史,为奥斯曼人征服的痛苦过去一一讲述了一番,戚继光虽然在出发前也恶补过一些相关的背景知识,但像这样深入详细的却没有。
“这么说来,您此番来大明是想找机会复国了?”戚继光想了想之后问道。
“复国?”黑人太监笑了笑:“我先前是有这种想法的!”
戚继光略有些错愕,对方这么说显然是现在已经打消了复国的念头,不过此人显然是志向坚毅,百折不挠之人,即便是斧钺加之于身也难以改变分毫,又怎么会突然打消复国的念头呢?
“那这么说来,你现在是已经不想复国呢?”戚继光不动声色的问道。
“嗯!”阿格多巴苦笑道:“想还是想,不过已经明白那不过是空中楼阁,即便成了,也难以持久了!”
“为何这么说?”
“马穆鲁克之所以能统治埃及数百年,无非有二,一是外御强敌,二是打通东西商路,所以虽然我们并非埃及本国人,但当地百姓商贾却并不反对。但近百余年来,商路转移,埃及商贾贫乏,即便我们能够复国成功,当地百姓恐怕也不会支持我们!”
“哦,那你为何还要向周大人购买这么多火器呢?”戚继光问道。
阿格多巴笑道:“我马穆鲁克复国虽然不可能,但是乘乱赶走奥斯曼人,若是能重新打通东西商路,联合当地商贾也是可以另外走出一条路来的!”他见戚继光有些不解,便又解释了一番,戚继光这才渐渐明白。原来过去的马穆鲁克王朝是典型的军事贵族专制,马穆鲁克阶层不但有丰厚的采邑,还担任了大部分行政官员。而马穆鲁克王朝有前后两朝,伯海里王朝和布尔吉王朝,前者主要成员是钦察突厥人而来,后者主要成员是高加索人,特别是切尔克斯人,这两者都不是埃及的土著民族。马穆鲁克人之所以能够统治埃及两百余年,就是因为当时埃及先后遭到十字军和蒙古人入侵浪潮的威胁,外部强大的军事威胁迫使埃及土著民族不得不拥护强悍的马穆鲁克军队,其次在好望角发现之前,埃及是著名东西方贸易的重要节点,而且埃及也是古代中东地区最为富饶的国家之一。但随着帖木儿的死去,埃及最大的外部威胁不复存在,但新的敌人出现了,而且好望角的发现导致商路转移,可怕的鼠疫和旱灾不断发生,马穆鲁克军事贵族们内部的矛盾也越发尖锐,终于在1517年在开罗城郊被奥斯曼人击败。阿格多巴意识到,在外部环境发生了变化的现在重新建立马穆鲁克王朝已经不可能,但是摆脱奥斯曼人的统治,恢复商路,然后建立一个马穆鲁克和埃及土著商人的联合政权却是比较现实的。
“原来如此!”戚继光听的是满头雾水,阿格多巴口中那一连串叽里呱啦的名字在他听来宛如天书,若是换了个别人说不定就打哈切了,但戚继光却是个执拗性子,自己既然领了周可成之命出来当这个劳什子军事观察团团长,那就不能尸位素餐,至少要把这个阿格多巴的来历,打算弄明白。他告了声罪,起身取了纸笔,将阿格多巴方才说的那些一一记录下来,若有不明白的地方便再三询问,然后写好注释。而阿格多巴将戚继光当成周可成派来的代表,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一解释明白。两人在房间里这么一问一答,足足呆了快两个时辰,蝇头小楷足足填满了十余张纸。
“多谢先生指点迷津!”戚继光甩了甩有些酸麻的手腕,经由此番询问他对阿格多巴的看法大为改观,觉得这黑人不但通晓兵事,而且博闻强识,谈吐隽永,若是自己闭上眼睛,再换个口音好点的通译,自己绝对会以为面前是一位久经宦途的士大夫。
“不敢!”阿格多巴满脸笑容的站起身来:“您是周大人的使者,我自然应当以礼相待,待到巴士拉,我还要尽一份地主之谊,请您千万莫要自外!”
将阿格多巴送出门外,戚继光回到桌前,开始整理自己方才做下的笔记,将其中的错误修改完毕之后,小心的收好,然后志满得意的叹了口气。
次日中午,岸上送来了许多新鲜蔬菜、水果和肉食,还有当地的一些特色货物,船长上上下下忙个不停。戚继光则带着使团成员们讲习如何用兵攻守,用过了午饭,他就下令所有学员回到自己的舱室写一份自己的计划来,晚饭前交作业。戚继光注意到那个缅俞华虽然贵为王孙,且回到自己的故国,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回到船舱里写作业,与其他军官生一样,不禁暗自点头。
堺,港口。
“义父!”周遇吉恭谨的向周可成行了跪拜之礼:“恭祝您一路顺风,平安回到大明!”
“嗯!”周可成点了点头,他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的护卫走远些:“遇吉,你走近些,我有话对你说!”
“是,义父大人!”周遇吉磕了个头,起身上前两步,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