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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戚将军,你可去过东番淡水?”
“东番淡水?你是说周贼的巢穴?”
“不错!”俞大猷点了点头:“我是未曾去过,不过项先生数年前去过一次,据说那淡水位于一条大河的入海口,河流两岸二十余里皆是作坊、码头、船坞、仓库,从上游漂流而下的船材堆积如山,直接或者间接以造船为业的工匠便有数万之,以此推断,现在只会更多!”
“那又如何?周贼所辖之百姓不敌大明一大郡,只需天子一声令下,便有十倍百倍于他!”
“若是事情这么简单就好了!”俞大猷摇了摇头:“周可成造船是为了海贸渔利,每造一条船都能给他赚钱;而大明造船却是为了厉行海禁,可若是禁了海造出来的船就成了废物,不但不能赚钱,反而每年都要花钱维修保养,时间一长谁支撑的住?其实替周可成造船的工匠几乎都是两浙人,尤以宁波人为多。可当初朱纨禁绝民间持有两桅以上大船,后来倭寇横行,官军战船不足,他又下令民间船厂替官府打造战船,却又拖延船款,结果可想而知。”
“那俞总兵的意思是任其横行?”
“我的意思是不可小视了!”俞大猷答道:“戚将军,海战不比陆战,大海广阔无垠,纵然十万艨艟,在海上也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若是对方想要避战,六七个月也碰不到一次也是有的。更何况周可成羽翼已成,在倭国、东番皆有巢穴,一旦打起来必然经年累月。就拿你方才说的四十条两千石鸟船吧,且不说仅凭这四十条鸟船是否抵挡得住周可成的船队,以一条船百人算,四十条便是八千人,一人一年薪饷十两,一年便要耗费八万两;船只保养,铳炮铸造等等花费只会更多;还有大船需要小船搭配,这些小船也要耗费银两建造,这般旷日持久的打下去,恐怕朝廷也未必会支持!”
戚继光终于沉默不语,他这几年来在胡宗宪手下屡建战功,已经是方面之任了,他很清楚打仗就是打钱。当时原有的卫所兵制早已废弛,可用之兵要么是从边疆抽调而来的土兵;要么是募兵,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是吞金的巨兽。但比起水师来,募兵花的钱简直就是小儿科了,不要说吴伯仁笔下坚不可摧的“夹板大船”,就算是主要承担突袭、巡查、劫掠任务的双桅纵帆船,一条从头到尾装配下来的造价就要几千两银子,而且水兵的薪饷只会更贵。如果胡宗宪真的能搞出一支可以与周可成抗衡的大洋舰队,几年打下来恐怕周可成还没完蛋,大明九边先因欠饷兵变,朝廷就得想法子先迁都了。
“哎!”戚继光终于叹了口气:“银子,归根结底还是没有银子,以前只听说一文钱逼死英雄汉,现在看来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就算是九五之尊也拿这黄白之物没有办法呀!”
金山卫。
“朝廷终于肯让步了?”周可成吐出了一口长气:“我还以为还要翻来覆去折腾两三个月呢!”
“胡大人说了,先撤兵,停止袭击漕船,还要拿出三千两银子来作为赔罪银!”项高沉声道。
“这个好说!”周可成笑道:“我原本就要撤兵的,一千人一个月军饷就要快两千两,金山卫这样一个不设防的港口,把舰队摆在这里也很不安全!至于赔罪银嘛!”周可成转过头对徐渭道:“徐先生,你提七千两银子出来,等项先生回去时候带回去!”
“周大人,是三千两,不是七千两!”项高以为周可成听错了,赶忙纠正道。
“我知道是三千两!”周可成笑道:“里面有三千两是给胡大人的,一千两是给您的辛苦费,你替我转告胡大人,这是在下的一点意思,先前得罪之处还请海涵!”
第九十章 盘算()
俗话说伸手难打笑脸人,白花花的银子递过来,项高脸上也好看了不少,不过他还是摇了摇头:“周大人,没有用的,事情闹到这样的地步,恐怕胡大人不会收你的银子!”
“这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周可成笑了起来:“当初胡大人差点要了我的性命,我又何尝记恨在心?你替我转告胡大人一句,做大事者要往前看,我和他之间本无仇怨,在东南这片地上,我在海上,他在陆上,只要携手起来,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情!这三千两银子只当周某交个朋友,胡大人若是看得起周某,收下便是!”
项高张了张嘴,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收不收银子是胡宗宪的事情,自己无非是带个话,又何必在周可成面前做恶人?想到这里,他便点了点头:“也罢,我便带个话,最后收不收却是做不了主的!”
“劳烦项先生了!”周可成将项高送上船,回到屋中长出了一口气,叹道:“虽说不尽如人意,总算是了结了!”
“大人!”徐渭的脸上却没有多少笑意:“您真的要撤兵吗?”
“嗯!”周可成点了点头:“文成担心朝廷出尔反尔?”
“不错!”徐渭点了点头:“说到底,朝廷放人不过是迫于形势罢了,若是舰队一走,会不会对金山卫下手呢?”
“有可能,但是不大!船队可以走,就可以回来。而且金山卫这里一没有城墙,而没有堡垒,若是把舰队长时间驻留在这里,反而会增加被官军突袭的危险。
“那可以筑城呀?”
“不可!”周可成态度变得严肃起来:“对于朝廷来说,土地便是龙之逆鳞,万万不可触碰的,碰了就要杀人。我在中左所和金山卫做生意,朝廷可以视而不见,若是筑城掘壕,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么说也有道理!那若是朝廷真的要对金山卫动手呢?”
“那就只能离开了!”周可成叹了口气:“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所以您送胡宗宪三千两银子?”
“嗯,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希望他在金山卫设卡收税,按照百中抽三算,他至少可以拿到五六万两银子,看在银子的份上,应该不会动手吧?”
“嗯,也许会,也许不会!”徐渭突然冷笑道:“也许会用这一笔银子造船养兵来对付您,对付兰芳社,那又怎么办呢?”
“若是如此,那就再好不过了!”
“再好不过?”徐渭一愣:“您真的这么想?”
“当然!舰队就是无底洞,胡宗宪若想造船来对付我,多少银子都是不够用的?这些银子只能从海贸中来,这海上贸易要繁盛到何等的地步?朝廷已经同意册封我的儿子为日本国王,加上这次新募的兵,今年应该我就能拿下九州四国,明年再拿下马刺甲、送阿劳丁回国继位,东西两洋就都是我的势力范围了,他要做海贸只有我一个对手,我又有什么不高兴的?”周可成说到这里,站起身来叹道:“不过我估计胡宗宪走不到这一步!”
“您的意思是?”徐渭被周可成这番话弄糊涂了:“胡宗宪才具不够?”
“不,是格局不够!”周可成笑道:“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大明虽说有南北两都,但实际上南都不过是个摆设,兵、财、权都集中在北都。如果胡宗宪建成了舰队,那南边就也有兵、有财了,有兵有财,又有长江天险,东南又是财赋重地,北边还坐得稳?这一点我能看得到,朝廷又怎么会看不到?胡宗宪要是只想弄二三十条船守住江口还好,若是真想建立舰队来对付我,要么谋反自立,要么性命难保,绝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难怪您这么不在乎!”徐渭恍然大悟:“原来是早有了后手!”
“文长!”周可成沉声道:“我的舰队离开后,恐怕有些人会来找你的麻烦,你有什么对策吗?”
“对策?”徐渭皱起了眉头,苦笑道:“舰队走后那些阎王应该不会出面,不过小鬼估计不会少,倒是头疼的很!”
“既然是这样,你就去留都或者杭州吧!”
“那金山卫这边呢?总得有个人出头把总吧?”
“那也未必,就按照堺一样由和议众出面管吧!让本地商人们出来推举六个信誉卓著,资产雄厚的人,我们再举荐七个,一共十三人,小事轮值,大事合议便是,一些过于碍眼的产业也可以出手,你就隐身幕后,没必要抛头露面了,这样对你好,对金山卫也好!”
徐渭也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周可成是想把金山卫本地化,这样一来,不但自己可以隐身幕后,而且官府对其动手,自然有参与其中的本地缙绅商人出面阻挠,很多事情就模糊起来了。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觉得还是留都比较好,消息灵通,而且江对面就是扬州,去京师也方便些!”
“这个你自己把握,安全第一,安全第一!”周可成笑道:“文长你且忍耐三年,三年后就又是一番局面了!”
“大人说笑了!”徐渭笑道:“携千金而居秦淮河畔,与旧院群美为邻,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事情,怎么可以说忍耐呢?”
三天后。
“上船了,上船了!”
胡安站在跳板旁,饶有兴致的观察着停泊的船,在不计其数的桅杆中,他瞥见一条雄伟的三层甲板战舰,鹤立鸡群。显然这种帆船与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当时普遍使用的卡瑞克帆船很相像,不过这条三层甲板船要小一些,大概排水量不会超过七百吨,船身也更加狭长,船首也更矮一些,狭长的侧舷布满炮窗。胡安将其与王国海军的同等战舰加以比较之后,沮丧的发现同等大小的船只这种船所装载的火炮更多,航速也应该更快一些,在海上炮战中应该更占据优势。
第九十一章远渡()
“不过若是接舷战,王国海军会占据优势!”胡安在心里对自己说,葡萄牙海军的卡瑞克帆船长宽比更小,装载的人员更多,船首和船尾的高度更高,自然在接舷战中占据更大的优势。
呜呜呜——!
拖长的号角声打断了胡安的观察,他下意识的站直了身体,随即看到自己联队长朝这边跑过来,强作镇定的脸上满是激动。
“快,都给我站直了,有大人物来了,别给我丢脸!”联队长大声喊道:“全体都有——!看齐——!立正——!武器上肩膀——!”
胡安按照口令挺起胸膛,显然那位将军已经明白了操典在训练士兵中的妙用,只见随着军官们的吼叫声,很快即将登船的两个联队步兵就已经在码头排成了三列横队,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位“大人物”的到来。
“陈大人!”近卫前久微微欠了欠身体,笑道:“请!”
礼部主客清吏司郎中陈谦拱了拱手,便当先上船,这倒不是他倨傲无礼,只是他这次作为大明出使日本册封周可成之子中臣镰成为日本国王的使团正使,代表大明,自然应该当先。近卫前久落下半步,跟了上去。
“这些都是贵国的军士?”陈谦有些惊讶的看了看在栈桥旁排列整齐的士兵:“果然精悍的很!”
“都是随行护送上国天使的!”近卫前久满脸堆笑,全无刚刚吃了几个月牢饭的憋屈模样:“敝国远隔重洋,海上盗贼甚多,若无军士护送,只恐冲撞了天使便不好了!”
陈谦看了看不远处的夹板大船侧舷密密麻麻的炮窗,又看了看甲仗精良的士兵,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只得点了点头:“有劳贵国主上费心了!”
在使团随员和护送锦衣卫的簇拥下,陈谦上了“长须鲸”号,护送其同行的还有一条三层甲板盖伦船和四条双桅纵帆船、四条装载士兵的大福船,这支庞大的舰队沿着海岸线向东南航行,渡过台湾海峡,抵达淡水。在淡水补充了给养之后,沿着琉球岛链一路向东北,抵达九州岛的南端,然后经过丰后水道进入濑户内海,待到抵达堺,已经是1557年(嘉靖36年)的秋末了。
“这里便是堺了?”陈谦有些惊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长须鲸号抵达堺的时候正是拂晓时分,破晓的天空呈现出粉红和湛蓝,空气中有着刺鼻的海腥味。目光所及之处到处是各式各样的船只,他们排成行列,正在缓慢的航行。在大海的尽头,依稀可以看到一片片的斑驳的灰色,陈谦意识到那应该是城区,不禁被其面积之大吓了一跳。
“不错,那就是堺,也是中臣殿下的居城,算上城下町人,已经有二十万居民了!”近卫前久带着几分骄傲答道,虽然周可成并没有为自己确定居城,但是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堺就是他的居城,自然也是他儿子中臣镰成的居城。
“二十万,也算得上一个大城了!”陈谦点了点头,此时长须鲸号已经穿过一个礁湖,许多满载着鲜鱼和水果的小船紧随在船队的两旁,大声向船上的水手叫卖自己的产品,有些船娘还扯开上衣的领口,露出裸露的胸脯,叫喊着船上熟悉水手的名字。这让陈谦的眉头紧皱起来,不过他也知道这是海港的常态,没有多说什么。
远处传来一排整齐的炮声,尾随舰队的小船就好像苍蝇一样散开,陈谦露出惊讶的神情,难道一路平安即将抵达目的地反倒遇上了海盗?只见两排整齐的快船从海岸的码头驶出,在长须鲸号两侧并排而行,就好像鸟儿的双翼。
“方才的炮声是向您表示欢迎!”近卫前久笑着指了指右手边靠的最近的一条船:“您看到主桅上飘荡的那面锦旗吗?那代表船上的是舰队的司令官,探题殿下的义子,周遇吉殿下,他亲自前来迎接您了!”
陈谦没有说话,点了点头,双眼仔细的观察着四周的情况,此时他已经可以很清晰的看到岸边的房屋了,这是一座建立在河道和礁湖间的城市,仅有的陆地被无数的桥梁和堤道连接起来,随处都是码头和水道,无数船只穿行其间,少有的突起则是用砖块、石头和木头搭建起来的,作坊、商铺、仓库和住宅四处铺陈,与绝大多数大明城市比起来,这里看上去杂乱无章,但却有一种特殊的活力。
长须鲸号靠岸了,音乐声响起,陈谦看到在栈桥上站着服饰华丽的仪仗和乐队,虽然说细节还有些问题,但是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热诚。还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呢?在近卫前久的引领下,陈谦走下了舷梯。
“外臣周遇吉叩见上国天使!”依照张经先前教授的样子,周遇吉俯身三拜,陈谦受了礼仪,笑道:“周将军起来吧,听口音你是浙江人吧?”
“不错,末将正是浙江人!”周遇吉站起身来:“陈大人请先到馆舍休息,主上今日有点不方便,明日再接旨,还请大人通融!”
陈谦知道那位将被册封为日本国王的中臣镰成其实还是个还在吃奶的孩子,这在过去也是有先例的,倒也不以为异:“无妨,那就明日吧!”
陈谦被迎到馆舍,一路上他看到道路两侧行人摩肩擦踵,十分热闹,而且行人中不但有倭人,还有明人、朝鲜人、南蛮人,甚至还看到两个身着黑衣,胸口挂着十字架的弗朗基神甫,不由得啧啧称奇,暗想自己原先本以为对兰芳社的实力已经高看了,现在看来还小视了几分。
第九十二章访客1()
“延益兄,别来无恙呀!”
到了住处,陈谦刚刚换了衣服,便听到外间有人道,他赶忙转身,只见门口站着一人,身着曳撒,头戴乌顶大帽,身后跟着一名倭人随从,正微笑的看着自己。他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只是觉得有点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只得有点迟疑的问道:“这位仁兄,我们曾经见过吗?”
来人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在下张经,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