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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如此,倒是在下多虑了!”周可成拊掌笑道,于是静音就将所需的香料按照品种数量写下了一张清单,交由周可成收好了,三人欢叙了一番,便同去外间烧香礼拜之后,方才告辞离去。
回到住处,周可成立即将那张单子交给手下:“你让人立刻带这个回金山卫,按照单子上采办货物,尽快运到京城来,不得有误!”
“是,大人!”
分派完了任务,周可成回到书桌旁,陷入了沉思之中。自从穿越以来,他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五百年的光阴已经抹去了太多东西,自己已经无法将眼前的这座都城和后世那个一环套一环的钢筋水泥森林联系起来了。不过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种相同的味道——那就是权力,无以伦比的权力。无论是大明还是大清,北京城的空气里总是弥漫着这种味道,只要是居住在这座城市里,从紫禁城里至高无上的天子到皇城根下奔走谋生的贩夫走卒,或多或少总会沾染到这种气味,将他们与其他地方的人们区别开来。周可成还记得自己前世第一次来到首都时的兴奋与惶恐,与此时的感觉颇有几分相似,不过与前世不同的是,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只有一张毕业证的应届毕业生,而是操纵着亿万资本,控制着从千岛群岛到南海广袤海运的巨擘了,自己的目的也不仅仅是为了找一份薪水待遇优厚的工作,而是要和紫禁城里的那位天之骄子扳一扳手腕了。倒不是周可成被在日本的胜利冲昏了头脑,而是一直以来猥琐发育的政策已经不可能再执行下去了,就算大明的情报机构再怎么迟钝,也不可能连在卧榻之旁出现了像兰芳社这么一个庞然大物都看不到。与其等到朝堂之下做出征讨的决定,还不如先来京城一趟,看看能不能在朝堂之上收买一个替自己说话的代言人。
在得知周可成的来意后,吴伯仁立刻推荐了白云观这条路线。用他的话说,当今天子深居西苑之中,整日里参禅悟道以求长生,不要说朝堂上的大臣,就连宫里的皇后、贵妃都难得一见。与其走朝堂上那些老爷的路子,不如先在白云观这条路上试一试,所废不多,却说不定能收奇效。从今日的情况来看,吴伯仁倒是出了一个好计策,自己在他身上花费的这么多心血没有白费。
第四章裕王()
“大人,外面有个道僮求见,说是白云观静音道长派来的!”森可成从外间进来了,周可成这次来北京,考虑到京都重地人多眼杂,阿劳丁、灰发这些人太过显眼,只有森可成在大明已经呆了一年多,无论是语言还是外表已经与寻常大明百姓差异不大,因此便让他担当此行的护卫。
“静音?请他进来!”
“是!”
片刻之后,一名只有十四五岁的道僮从外间进来,向周可成合十行礼:“这位便是周先生吧?静音道长让我前来通知一声,明天有贵人要来观里进香,恐怕不太方便,要么您今日便搬来,要么过两三日再来!”
“宫里有人?”周可成来了兴趣,笑道:“敢问一句,这来的是哪位贵人?方便询问吗?”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那道僮笑道:“若是不事先告知,观里也不知道应当如何接待,若是生出事端岂不是大祸?那贵人便是裕王!”
“裕王?”周可成露出了疑惑的神色。那道僮也不奇怪,笑道:“听口音周先生是南方人吧?裕王便是当今圣上的第三子!”
“哦哦!”周可成赶忙笑道:“在下平日里都忙碌于商贾之事,对于这些事情也不知晓,见笑了!”说到这里,他向一旁的森可成使了个眼色,森可成会意,取出数枚银币那道僮。
“接下来在观中还多有烦扰,还请多多关照!些许意思还请收下!”
“多谢周先生!”那道僮大喜,他手上一掂量便知道至少有两三两,当时银价还没有明末时那么贱,寻常工匠一月下来也就一两银子,足够养家糊口了,周可成等于是一下子赏了他寻常工薪阶层两三个月的薪水。
那道僮得了周可成的好处,心里感激,笑道:“周先生这般大方,难怪静音道长如此看重,得了先生的好处,小可便多一句嘴,若是来得及的话,最好今天下午便来观里!”
“为何这般说?”
“先生是外乡人,想必未曾见识过天家的威仪吧?这裕王便是当今的太子!这京城除了圣上,便数他大了,圣上平日里潜居西范,三五年也难得见一次,先生若想见识见识天家威仪,这便是个好机会!”
“裕王是太子?”周可成一愣:“可你方才不是说他是圣上第三子吗?第一、第二子到哪里去了?再说若是太子,自然入居东宫,怎么又会封王?”
“这个先生就有所不知了!”道僮笑道:“圣上的长子出生之后便被封为太子,可没多久就夭折了,后来又封次子为太子,没多久又去世了。所以圣上就有些忌讳,觉得封太子会折了儿子的福分,于是就只封为裕王,不过京师的人都知道,若是不出意外,圣上百年之后便是裕王继承大位!”
“原来如此!”周可成听到这里,心中一动,笑道:“原来里面还有这么多曲折,多亏小道长解说,不然岂不是错过了?来人,快快收拾东西,待会我们就搬过去!”
裕王府。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上的碧纱,已经失去了夏日的灼热。两个宫女站在墙角,轻缓的摇着团扇,将身旁铜盆里的冰块散发出的寒气驱散,带来一阵让人舒适的凉意。一名身着黄袍文弱少年小心的从一捆桃木筷中抽出一根,然后将剩余的随意分成两组,从右手边的这一组取出一根,将其挂在左手小指上(筷子就夹在小指和无名指之间),然后用右手数在左边的桃木筷子,四根四根的数,将多余的桃木筷夹在无名指于中指之间,他的动作非常熟练,好像时常进行这种操作。很快,他就完成了,抬起头向站在窗户边的中年士人问道:“高先生,您来替我解一解这卦象!”
这个士人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生了一张国字脸,两条浓眉,高挺的鼻梁,看上去不怒自威。听到那文弱少年的要求,他皱了皱眉头,露出不情愿的样子,不过还是走到桌旁。他看了看卦象,低咳了一声,目光扫过那两个正在打扇的宫女,宫女赶忙放下团扇,向两人躬身行礼,无声的退了出去。
那文士看到屋内无人,方才低声道:“殿下,您是国之储君,只需敬天法祖,致孝尊亲,大位自然便是您的,又何须求神问卦呢?”
被文士责问,这少年也不着恼,笑道:“高先生此言差矣,文王大圣至贤,不也演周易吗?您说我是国之储君,但太子之位一日不定,我就只是裕王,并非太子!我那四弟仅仅小我一个月,居所服仪无别,父皇的心思谁又弄得清楚?”
“殿下此言差矣!”那文士肃容道:“长幼有序,嫡庶有别,有国有家之人若想长治久安,子弟不自相残杀,就要明白这个道理。圣上天纵英睿,又岂会不明白此理?莫说殿下比景王大一个月,就算只大一天,一个时辰,这天下也是您的,不是景王的。退一万步说,就算圣上一时糊涂了,可这天下是二祖列宗之天下,并非圣上一人之天下,废长立幼,高某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要以死相谏!”
“高先生!”听了这中年文士这番表白,那文弱少年也有几分感动,他微微点头:“高先生的忠心,本王是明白的。只是我这卦算的是明日去白云观烧香的事情,还有我这身体如何。说到底,若是我那两个兄长还在,这大位是怎么也轮不到我的!”
第五章高拱()
那文士听到这里,神色也有几分黯然,这个正在算卦的少年便是裕王朱载垕,也是他的学生。俗话说天家无亲情,他的生母杜康妃又并不得当今圣上宠爱,天子平日里又是一个整日里潜居西苑修道求长生的,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儿子一面。不难想象朱载垕在深宫中的幼年生活是过得不咋地的,虽然被封为裕王出宫之后好了些,但平日里身体就不是太好,又有两个兄长被封太子先后去世的前车之鉴,用算卦来派遣一下也是正常。
“哎!”那文士叹了口气,看了看桌面上的卦象:“从卦象看,明日大吉!”
“当真?”裕王大喜:“高先生可莫要哄我高兴!”
“殿下何处此言!”那文士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高拱岂是阿谀奉承之人?从卦象上看,殿下明日进香将有大收获!”
“大收获?”
“嗯,乃是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之像!”
听到这里,裕王大喜,笑道:“好一个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次日,白云观。
天空晴朗,阳光从蓝澄澄的天空斜照下来,把左边一排房屋的阴影,投射在青石板铺就的广场上。两行身着锦衣力士站在白云观门前,将前来进香的官绅百姓挡在身后。身着御赐紫袍的清虚道长站在关门前,其余道士分作两厢排开,正在等待着裕王的到来。
周可成便站在锦衣力士身后的人群中,身着一件褐色锦袍,乌纱裹头,手摇折扇,森可成身着粗布短袍,腰间插了一柄短刀,扮做一对来白云观进香的普通主仆,约莫快到正午时分,才看到一队人马约莫有二三十人护送着一顶轿子迤迤逦逦而来,随即便听到锦衣力士的呵斥声,四周人便跪了下去。
森可成赶忙跪下,看到周可成还兀在一旁,赶忙扯了两下衣袖,低声道:“大人,应该是裕王到了,快跪下!”
周可成嗯了一声,赶忙跪了下去,低声笑道:“在外边只有别人跪我,没有我跪别人,回来还差点忘了,幸亏有你提醒,不然就麻烦了!”
“噤声,仔细失仪!”锦衣力士听到声音,回头怒目而视,周可成赶忙低下头去,待到目光转过方才抬起头来,四周都是诚惶诚恐的面孔,心下不禁叹了口气。自从穿越以来自己在海外自由自在了,差点忘记了自己生活在十六世纪,一个君主专制制度还占统治地位的世界。
正思忖间,那行人马已经到了观门前,为首的中年文士从马上下来,掀开轿帘迎下一名身着明黄色长袍的文弱少年,那清虚道长下阶相迎,想必这个文弱少年就是那个裕王吧?
随着观门合上,外间围观的人群也纷纷散去。人们兴高采烈的议论着未来帝国统治者的仪容和气度,周可成却有些郁郁不安,森可成看在眼里,低声问道:“大人,怎么了?”
“没什么!”周可成笑了笑:“这个身子早就忘了屈身事人的滋味,突然跪了这么一下,不免有些不习惯!”
“这倒是!”森可成笑了起来:“不过眼下在京都之中耳目众多,须得小心!”
“嗯!”周可成点了点头:“若是真的遇上了麻烦,就只有看看你的本事了!对了,这会西国攻略你留在金山卫,未曾立功,所以没有分封领地给你。不过你在金山卫这边的功劳我都记在心上,接下来平定九州之后,就把你的领地划在肥后国,如何?”
“多谢大人!”森可成闻言大喜,他在金山卫时也曾经听说过周可成在西国接连消灭尼子、大内、毛利西国三强,分封部属的事情。虽然艳羡不已,但也只能承认自己时运不济,毕竟自己没有立下战功,而肥后国乃是九州最为富饶的领国之一,比西国许多领国要强得多,实在是意外之喜。
“无妨。”周可成笑了笑:“若是没有你在金山卫办事,我又怎么能安心在西国打仗。在我兰芳社中,只要是认真做事的,我就绝不会让他吃亏!”
“是,是!”森可成脑子一热,突然道:“属下受大人恩重,无以为报,便是让属下现在去刺杀明国太子也在所不辞!”
周可成闻言一愣,旋即便吓出了一声冷汗,看看左右无人赶忙将森可成拖到一旁,低声喝骂道:“哪个告诉你我要做这等事的?你这是要作死吗?”
“没,没有,属下只是想要打个比方!”
“打比方也不行!”周可成声色俱厉:“连这个念头都不能起,明白吗?”
“属下明白!”森可成点了点头。
“嗯!”周可成吐出一口长气,自言自语道:“不但不能杀,还得保得他平安,这位裕王殿下可是我们兰芳社的唯一指望呀!”
静室。
裕王上罢了香,清虚请其来到静室奉茶,房间并不大,只有四人,裕王与清虚相对而坐,高拱在一旁打横作陪,静音站在门旁听候使唤。清虚分罢了茶,裕王端起茶杯,品了一口,静音的目光聚集在其身上,一瞬不瞬。
“好茶!”裕王放下茶杯,轻声赞道,静音这才吐出一口长气,一直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下来。
“让殿下见笑了!”清虚笑道:“这是陛下前些日子赐下的一点杭州龙井,今日借花献佛,倒也是有缘!”
“原来如此,难怪如此清甜!”裕王笑了起来:“小王也算是托了道长才有这等口福!”
清虚笑道:“殿下说笑了,您乃是今上爱子,百年之后天下亦是殿下的,些许龙井又算得了什么!”
“清虚道长!”高拱沉声道:“殿下一向自奉微薄,衣食用度不过是寻常富家罢了,上一次喝道雨前龙井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第六章导引()
“这个——”清虚脸色大变,高拱这句话一下子把他挤兑到了非常窘迫的境地,毕竟眼前的是皇位继承顺位最高之人,自己在生活享受上却超过了对方,这件事情说大可以说大,说小也可以说小。即便当今天子颇为宠信自己,但毕竟人家才是父子,而且百年之后天下很可能就是这位裕王的。他稍一思忖,赶忙站起身来便要下跪:“贫道无礼之处,还请殿下恕罪!”
“道长快快请起!”裕王赶忙将清虚扶住,笑道:“这茶是父皇赐给你的,你喝了何罪之有?总不能说我没喝你就不许喝吧?高先生方才也就是随口说说,你莫要放在心上!”
“是,是!”清虚小心翼翼的站起身来,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悠然自得。当初裕王开邸受经,这高拱便被选中,入府讲经,数年来高拱讲授经筵,敷陈剀切,谨慎用事,深得裕王信任敬重。明眼人都知道只要裕王继位,这高拱就一定会入阁拜相,担当首辅之位,像这样一个人物又怎么会随口说说?
裕王看着清虚在眼前战战兢兢的样子,心里却有几分失望。他入白云观以来虽然焚香祝祷,品茶礼宾,脑子里却想的是昨天算的那一卦。“见龙在田、利在大人!”,那这位大人又在哪里,是哪一位呢?莫不就是这位清虚道长?他原本觉得很像,却不想高拱区区一句话的敲打,对方就变成这个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那位“大人”呀?那莫非是另外这个?想到这里,裕王的目光转到站在门口侍候的静音身上。
“这位道长怎么称呼?”裕王笑道。
“我?”静音一愣,他原本在门口看热闹,正想着天威难测,却没想到怎么一下子火烧到自己头上了,赶忙躬身道:“贫道静音!”
“哦,原来是静音道长!”裕王微微一笑:“来,给静音道长赐座!”
“遵旨!”静音也不知道为啥裕王找到自己头上了,赶忙跪下磕了个头,爬起身来看了看左右,他不敢与师傅并肩而坐,便在墙角拿个小马扎坐在清虚身旁,矮了清虚一个头。
“静音道长,小王这些日子身体有些不豫,听说道家有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