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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缙绅,这唐顺之就很不错的人选。想到这里,他捋了一下胡须,举起酒杯对唐顺之道:“唐兄,学生方才看您以长枪使得精彩,不知这枪法从何处习来?”
“不敢!”唐顺之赶忙举起酒杯:“在下自从十余年前免官回乡之后,便游历四方,在枪法上学过沙家杆子、马家枪等诸路枪法,后来又遇异人杨松,向其学的杨家枪,博采诸家之长,得其妙。”
“哦?那这各路枪法又有什么不同?”胡宗宪问道。
“沙家杆子乃是长一丈八尺(按明造尺,约5。76米),竿为竹制;杨家枪,长一丈四尺(约4。48米),马家枪,长九尺七寸(约3。1米),杆皆用木制。竿子最长,枪腰软,枪头重,动作扩展大开,行枪粗疏缓慢,强调步法的运用,以跳、闪、进、退、步法迅如奔鹿、身法快如闪电为极致。马家枪,枪身短重,枪腰刚劲有力,枪头轻巧,动作紧密迅速,强调手法的运用,以杆子吞吐变化、身似轻云随风、手臂如同活蛇凫水为最极。而杨家枪兼有步法,手法之妙,须得将马家枪、沙家杆子都练熟了,也就自然而然就会了!”
“嗯,想不到枪法虽然是小道,也有这么多奥妙!”胡宗宪露出了惊异的神色:“唐兄,你既然深得枪法中的奥妙,为何不将其编印成书,广为流传呢?”
“学生在拙作《六编》中的《武编》中就有记录,只是这枪术若是让歹人学了,不免为害一方,所以——”说到这里,唐顺之停住了,众人也都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得纷纷点头。胡宗宪笑道:“唐兄考虑周全,果然不愧为前辈。不过我在湖北时,发现军中少有武艺精熟的,唐兄可否愿意屈身学生幕中,教习武事呢?”
“这个——”唐顺之犹豫了一下:“胡大人相召,本来学生应当从命。只是如今倭寇横行,唐某略有薄技,希望可以为乡里出力一二,只得多谢了!”
“唐兄说的也是正理!”被唐顺之拒绝,胡宗宪也不着恼:“不过若是如方才刘公所言,胡某他日来两浙御倭,还要请唐兄于幕下出力呀!”
唐顺之慨然道:“若是如此,自然义不容辞!”
“好,好!”胡宗宪笑道:“今日来见诸位乡里,想不到竟然遇上二位贤才,实在是不胜之喜。”说到这里,他的目光扫到一旁的香二娘,便笑道:“这位小娘子,你今日来这里,却还未曾祝酒一杯,这却不能少了!”
香二娘笑道:“诸位大人老爷们方才说的都是大事,奴家一个小女子如何敢打扰了,既然您开了口,奴家自然少不得!”说话间,她便从一旁的婢子手中接过一只白玉酒盏儿,倒满了来到胡宗宪面前,婷婷嫋嫋的屈膝福了一福,便要敬酒。却被胡宗宪拦住了:“且慢,我等桌上这么多人,你岂能只与我一人对饮,若是让你尽数对饮,只怕又不胜酒力。这样吧,你便在我桌上选一人便是,不过这酒也不能白白喝了,须得有个说辞!”
“说辞?”
“不错,须得让旁人皆满意的说辞!”胡宗宪诸事皆了了,心情也不错,见眼前女子媚态天成,着实是少见的好女子,便想要出个难题,与其戏耍一番。香二娘稍一沉吟,走到吴伯仁面前,曼声唱道: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她歌喉本就极好,有冠绝江南之说,此时用了心,到了最后一句“岁岁常相见!”更是有开金裂石,绕梁三日之感,唱罢了,将手中那酒吃了半盏,将剩下半盏残酒送到吴伯仁面前,竟然是要与对方共饮这一杯酒。
“这个——”吴伯仁看到香二娘那只手,与所捧的那白玉盏儿一起,竟然分不出哪里是玉,哪里是手,如水的目光里更满是情义,推辞的话到了嘴边便说不出来。
“伯仁,美人恩重呀!”一旁的胡宗宪见状,拊掌笑道:“若我是你,便是这杯中是穿肠毒药,也一口吃进去了!”
吴伯仁听了,身上一哆嗦,鬼使神差的接过玉盏儿,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他只觉得香气扑鼻,也不知道是美人手上香还是酒香,至于那酒是什么滋味,更是全然不晓了。
“好一个如梁上燕,岁岁长相见!”胡宗宪见吴伯仁饮香二娘的残酒,击掌赞道:“佳时、佳事、佳人,凑在一起,甚是难得,刘公!”
“在!”那会首赶忙应道。
“我这世侄在你处读书,却少了一个服侍场合的人!你可愿意做个黄衫客、古押衙的好事?”
那会首听了心中不由得暗自叫苦,原来这黄衫客与古押衙乃是《霍小玉传》和《无双传》中的侠客,成全了书中男女主角的好事。胡宗宪这么说明显是要让他出钱替香二娘赎身,做吴伯仁的妾室。
第三百五十五章赠人()
他虽然是休宁有名的富商,但像香二娘这等艳名冠绝江南的名妓,渡夜之资就不下百金,赎身之费更是惊人。但胡宗宪乃时自己千方百计才抱上的大腿,他既然开了口自己又怎么能推迟,只能强笑道:“吴公子与香二娘这等名士美人,定然能名垂千古,在下能攀上个美名,着实是占上大便宜了!”
众人纷纷起身道贺,倒把吴伯仁弄了个大红脸。香二娘站在一旁,心中却是欢喜之极,她虽然年方二九,但在这秦淮河上已经有了四年了,在这个行当里已经算是暮年了。虽然也攒下了一笔丰厚的体己,但当时一个女儿家根本无法在社会上立足,更不要说像自己做过这个行当的,所以像自己这样艳名高帜的,早早的就必须找个好的退路。而这位吴公子不但生的好看,而且年纪轻轻就有了举人的功名,足以庇护自己。更要紧的是,听他们说要在这里住上几个月,准备明年的春闱。自己若是能在这几个月里曲意奉承,生个男孩,将来在家中的日子也好过不少。
众人饮罢,那刘会首就一边吩咐手下给吴伯仁安排住的地方,自己去香二娘那边商量赎身的事情。吴伯仁已经有了三四分酒意,回到住处便将行李搬到了休宁会馆,早早的就安歇了。第二天清晨,他依照过去的习惯,起身在园中练习一刀流的剑术。刚练得微微见汗,便看到书童急匆匆的从外间进来,低声道:“公子,有为唐老爷在外边求见!”
“唐老爷?唐顺之?他这么一大早来该不会是学习剑术的吧?”吴伯仁放下手中的木刀,擦了擦汗水就去门口相迎,只见唐顺之一身麻衣正站在满口,赶忙长揖道:“伯仁来迟,让唐老爷久候了!”
“哪里,是顺之莽撞了!”唐顺之躬身还礼:“时间紧迫,还请见谅!”
吴伯仁知道对方说的时间紧迫是指御倭之事,赶忙笑道:“唐老爷拳拳之心,在下钦佩的很,请进!”
“请!”唐顺之拉下了半步,随吴伯仁来到院里,平佐因为昨天的脚伤还没有全好,只能坐在台阶上看着吴伯仁练习。唐顺之解开外面的麻袍,露出里面的短打扮来,与吴伯仁一同练习起来,他一开始还有些顾虑,觉得那倭人昨天吃了自己的亏,就藏私不教。但很快他就发现那倭人好似把昨天的事情全忘记了,教的十分认真,许多细节都起身一点点比划,绝无半点懈怠的地方,暗想这倭人虽为人仆役,但气度慷慨,有国士之风,先前倒是小看他了。
就这般,唐顺之每天一大早就来吴伯仁住处向平佐学习一刀流的剑术,然后便与吴伯仁切磋学问,直到傍晚方才离开。有天下午吴伯仁读倦了书,两人在院子里闲聊,当聊到武艺时,吴伯仁问道:“唐老先生,若论刀枪剑戟,百兵之中,以何为首呢?”
“自然是以弓箭为首!”唐顺之答道:“君子六艺,当中便有射、御二艺,后世用骑而不用车,张弓布矢,左右驰射,持三杖而行,自然是武技第一!”
“嗯,完治,你过来一下!”吴伯仁点了点头,转身对站在一旁的倭人随从吩咐了两句,那倭人随从回到屋中,不一会儿便取了一支鸟铳出来,吴伯仁取过鸟铳对唐顺之道:“唐公,此物名叫鸟铳,填以药子,临战击发,可及百步之外,势大力猛,虽重甲亦可破之,过于弓矢,您以为如何?”
“哦?原来此物便是鸟铳,我听说倭人善于使用此物,官军多有死伤,唐某早就想找一两支来看看是何等模样,想不到竟然在你这里看到了!”唐顺之好奇的接过鸟铳摆弄了起来。吴伯仁笑道:“唐公你有所不知,这鸟铳本是泰西人所首创,本名为隼铳,取其强劲迅捷之意,其后倭人学了去,多有仿造。双屿之战中,官军便从弗朗基人手中夺来不少,只是不知为何没有大加仿造!以在下所见,百兵之中,当以此物为先!”
唐顺之在吴伯仁的指点下摆弄了几番,摇头叹道:“若是当真如你说的那样,妇孺老弱皆可以此物而摧强敌,百兵之首确实是他了。对了,你这鸟铳打制的颇为精细,是从弗朗基人手中得来的?”
“是周先生赠予我的!”
“周先生,就是那位平定曾一本的周先生?”唐顺之皱起了眉头:“他可是我大明人氏?”
“这个——”吴伯仁犹豫了一下答道:“应该算是吧,他虽然身形高大魁梧,但看容貌却是我华夏人氏,而且他自称祖上乃是浙江台州人,数代出海行商,他自小便随父母在外游历,结识了不少泰西海商,前几年才回到故乡,创下了这番事业!”
“嗯!”唐顺之的脸色越发阴沉起来:“数代出海行商,他当真是这么说?”
“是呀,怎么了?”吴伯仁不解的问道:“这有什么不对的吗?”
“呵呵!”唐顺之强笑了两声:“吴公子你有所不知,你是闽地人,自古便有往来南洋之人,自然不会觉得稀奇。但我两浙之地却是有几分忌讳的!”他见吴伯仁不解,便解释了起来。原来元末明初时群雄争霸,两浙苏杭乃是张士诚与方国珍的地盘,这两人虽然为太祖皇帝所击败,但其余党却多有盘踞海上的,尤其是方国珍,其家世代以海上行船贩运私盐为业,其部下中也多有海上营生的,在开国时更是为祸甚烈。为了对付其余部,朱元璋才下令禁海,撤出两浙沿海诸岛的居民。唐顺之听吴伯仁描述周可成的形迹,就联想到了这件事情上了。
“你方才说那位周先生身形魁梧过人,按照史书记载,那方国珍也是长身黑面,体白如瓠,力逐奔马,两人莫不是有什么关系?”
第三百五十六章枪法()
“呵呵呵!”吴伯仁听到这里,不由得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说:“唐公,您未必想的也太多了吧?大明开国已经差不多两百年了,即便周先生与那方国珍有什么关系,这么长时间下来还能留下什么?而且我看他所作所为,都是一门心思为大明效力,怎么看也不像是别有用心的样子。”
“是吗?”唐顺之将信将疑的放下鸟铳:“若是如此,那就最好了!”
“对了,你方才说百兵以弓箭为先,那若是将弓箭,铁炮都去掉,剩余诸兵之中,以何者为第一呢?”
“自然是枪矛!”唐顺之不假思索的答道:“战阵之上,要的是取人性命,有进无退,百兵之中无有能及得上枪矛的,什么剑,叉,铲,双刀,短刀,鞭锏,大刀,戟。遇上会使枪的都不过儿戏,徒然送命而已!”
“唐公此言过了吧!”吴伯仁笑道:“若是如此,为何我大明军士多败于倭刀之下?”
“那是他们不会使!”唐顺之冷笑道:“刀剑不过是护身自卫的兵器,若是遇上使长枪之人,只有拼死迎着枪尖上前,迫使枪手发力刺杀,才有机会取胜,只有胆力绝伦之人,才有死中求活的机会!然而枪手若是使得好的,你又岂能挡得住他那一戳?那天我若手上是杆长枪,不是木棍,那平佐十条命也去了!”
吴伯仁一想,唐顺之说的也有道理,他那天手中拿的是根枣木棍,长度、轻重都与平时的长枪有所不同,不说别的,当时军中使用的长枪制作都十分讲究,除了材料要求外,还有式样,枪把末端要比枪尖粗上不少,这样一来长枪的重心就比较靠近枪把处,这样使用起来就灵便不少,而来粗重的枪把也可以当锤棍使,而且枪杆前端都包裹有铁皮,以免被对手用刀斧砍断。若那天唐顺之手上拿的是长枪,出手的速度会快上不少,若是贸然冲击,很可能当面就给一枪扎死了。他想了想问道:“那若是刀牌手呢?”
“呵呵!”唐顺之笑道:“可用左右插花式破之。”他一边讲述,一边用手做出比划来,原来这左右插花式说的是连续用枪尖戳刺盾牌的左右边缘,边缘受到重击的盾牌就会翻开,枪法便可顺势刺入杀人!
“那若是蹲下以盾牌遮挡身体,就地滚入,抢入枪中段呢?”
“可用倒根打(用粗大的枪把击打)!”唐顺之笑道。
“那若是叉铲呢?”
“那就更简单了,用力左右抽打即可,叉铲头重,对打起来速度跟不上长枪,几下就能一枪扎死!”
“那鞭锏呢?”
“可用勾扑法破之!鞭锏硬但短而身重,上下两路便是鞭锏的弱项,先枪头勾划他的双腿,再用扑打的方法打头顶即可破之!”
“那大刀,长戟呢?”
“可用虚串法!大刀与长戟头重而脚轻,枪手可用虚假的枪圈迷惑他,他若是不跟你,便由虚转实,一枪戳死他,若是跟你,便可径直而入,他速度不及你,只有束手待死!”
就这般,吴伯仁一连举出七八种兵器来,都被唐顺之随口破之。最后吴伯仁只得作罢,问道:“那若是如你这般说,那为何还有这么多兵器,大伙儿都去使长枪便是了!”
“一来枪法易学难精,且良师难寻,寻常乡下把式,自家连棍和枪都分不清,便来误人子弟;二来若是劫营巷战,地形狭窄之地,或者查禁森严,无法贴身携带长枪,也可用刀鞭棍棒;三来长枪须得双手使,使枪就无法使用弓弩短标,刀牌手亦有破枪之法,比如带三根短标,身隐于牌下,陡然出手投掷,然后便近身扑击,亦十分厉害。但若是枪法使得好的,三步之内便是天涯,取人性命如等闲事尔!”
听了唐顺之这番解释,吴伯仁不由得心潮澎湃,起身向对方敛衽下拜:“学生对于武事素来喜爱,还请唐公传授枪法!”
“吴公子请起!”唐顺之赶忙伸手扶起吴伯仁:“你方才也听到了,这枪法易学难精,没有个一两年功夫看不出成果的,你明年就要春闱,还是先把心思放在学业上吧!”
“唐公,这进士的事情再过三年也不着急!”吴伯仁笑道:“倒是这枪法,学生倒是一刻也放不下了!”
“不着急?”唐顺之不由得笑了起来:“吴公子,在我大明士子眼里这科举是比天还大的事情,你居然说再过三年也不急?胡汝贞(胡宗宪字汝贞)那一番苦心花在你身上着实是白费了呀!”
被唐顺之这么一说,吴伯仁也有些不好意思,苦笑道:“唐公教训的是,我这般想确实挺对不起胡大人的。若是一年前我也不敢这么想,可惜这一年我见识的一些事情,想法自然就变了!”
“哦?见识了许多事情?想法变了?”唐顺之不由得好奇的问道:“这当怎么讲?”
“唐公,这科举之事说到底也无非是遂平生之志,虽有高下之分,但说到底不过是人心而已,无非有的人是为了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