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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汉武帝因为财力枯竭,用商人桑弘羊的建议,买贱卖贵,称它为均输。在那个时候,商人们停业不干,盗贼益发猖狂,几乎要发生动乱。汉昭帝即位,霍光顺着百姓的愿望,百姓想要的,就给他们,百姓因此归心,国家于是无事。没想到今天这种论调又产生了。立法的初期,耗费已经很多了,即使稍有所获,而由国家征收的商业税的数额,损失一定很多。这就像有人为他的主人管理牲畜,用一条牛换了五只羊,一条牛失去了,就隐瞒着不说;五只羊换到了,就指为自己的功劳。现在破坏了常平仓而不谈青苗法的功劳,亏损了商业税而得到了均输法的利益,同上面所说的用一条牛换五只羊的例子又有什么两样?我私下认为它甚至比用一条牛换五只羊更蠢呀!倡议新法的人一定会说:“百姓可以和他们快乐地享受成功,而难以和他们谋虑开始。”所以皇上执意不顾一切,而规定必需推行。这个恰恰是战国时代那些贪功的人所推行的冒险和侥幸的政治主张。结果必然是还没有享受到成功的喜悦,而百姓的怨声却早已四起了。我之所以希望皇上结人心的道理,就在这里呀!
国家之所以存亡的原因,在于道德的浅深,不在国力的强弱;一个朝代享国时间所以有长有短,在于社会风俗的淳厚和浅薄,不在社会的富和穷。做人主的知道了这个道理,就会知道孰轻孰重了。所以,我希望皇上务必推崇道德,看重风俗,不希望皇上急于事功,贪图富强。爱惜风俗,就像保护人的元气。圣人不是不知道严峻刻薄的方法可以齐聚众心,勇猛强悍的人士可以成就事业,忠厚的人近于迂阔,老成的人开始好像迟钝。然而圣人却始终不肯用那种人来替代这种人,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因为圣人知道那样做的结果得到的小,失去的大啊!仁祖皇帝执法非常宽,能按照规定的等级次第和劳绩大小进用官员,专门替人掩盖过失,未曾轻易改变旧的规章。考察他事业的是否成功,应该说还没有达到最高的境界。如果说到用兵,那么十次出兵有九次必失;如果说到国家的财政,只是仅仅能够足用而没有积余。他只是把德政和恩泽施信人民,使社会风俗能知道遵守一定的道德标准,所以他去世的时候,天下终于返回到仁的局面了。评论的人看到在他晚年官吏都恪守成规而不知变更,对政事都不思奋发有为,有所创举,就想用苛察来矫正它,用智能来齐一它,他们招来了新进勇锐的人,企图使朝廷的一切措施都能很快收到功效。结果是还没有享受到它的成功,而浅薄之风气已经形成。他们又开了很多能骤然进身的门路,这样就使人们容易得到意外的侥幸收获,公卿侍从只要稍稍抬举半步就可得到好处,这样就使那些原来按照正常制度调升的人产生了非分之想,在这样的情况下,希望风俗淳厚,能做到吗?近年来朴拙的人愈来愈少,靠投机取巧而进身的读书人愈益增多。惟请皇上可怜这种情况,挽救这种情况,把简易作为治政的法则,把清静作为立国的指导思想,这样人民的道德就可以归于淳厚。我之所以希望皇上重视社会风俗的道理,就在这里啊!
祖宗委任了谏院的官员以后,就没有开罪过一个言官。即使有轻微的责备,随即也就越级提升了他们,允许他们可以根据风闻就议论朝政,而不必顾及官长。在议论中涉及到帝王,那末天子就要改变神色;议论中涉及朝廷,那末宰相就要等候处分。做台谏的人本来未必都是贤人,他们讲的话也未必都正确,然而一定要培养我们的锐气,之所以要借给他们以重权,难道是白白地这样做的吗?是想用他们的权力不让奸臣萌生啊!现在法令严密,朝廷也很清明,说有奸臣,是万万没有这个道理的。然而养猫本来是为了灭鼠,不可以因为没有老鼠就养不捕捉老鼠的猫;养狗本来是为了防盗,不能因为没有盗贼就饲养不叫的狗。皇上你能够不上念祖宗创设谏官的原意,下为子孙万世设防吗?我听那些德高望重的长老们谈论,都说谏官们的言论,常常是根据天下人的公议而发的。公众的议论是赞美的,台谏也就赞美它;公众的议论是抨击的,台谏也就抨击它。现在公众的议论沸腾,怨言交互而来,公众的意见所在,也就可以知道了。我担心从此以后,习惯成风,都成了宰相的私人,以致君上孤立。朝廷的法度一旦废弛,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呢?我之所以希望皇上保存法度的道理,也就在这里啊!
苏轼看到王安石用独断专任来赞美神宗,就借考试进士策问的机会,用“晋武帝靠独断平定东吴而取得胜利,后秦苻坚用独断讨伐东晋而失败,齐恒公专任管仲而成就了霸业,燕哙专任子之而败亡,事情相同而成效不同”为问。王安石大怒,让御史谢景温劾奏苏轼的过错,搞得很凶,却一无所获。苏轼就自请外放,通判杭州。高丽(今朝鲜)来向中国进贡,使者在官吏面前打开礼物时,官吏们发现礼单上面用了甲子纪年。苏轼拒绝接受,说:“高丽对我们大宋是称臣的国家,而礼单上却不写明中国的年号,我怎么敢接受!”使者改甲子为熙宁,苏轼才接受了。
王安石像当时新政日益推行,苏轼在这中间,常常用变通的办法以方便百姓,百姓依靠这种变通才得以安定。后来调任密州(今山东诸城)。当时司农推行新法,不按时推行的人以违背制度论处。苏轼对提举官说:“违背制度的罪名,如果是从朝廷规定下来的,谁敢不听从?现在只是司农决定的,这是擅自制定法律啊!”提举官吃惊地说:“您老姑且慢慢看着办吧!”没有多久,朝廷知道这个手实法实在是在害民,就取消了。
有个强盗的盗窃案子暴露了,安抚司派三班使臣带领着强悍的差役下乡捕捉,这些差役凶恶残暴,肆意横行,甚至用禁物来诬陷百姓,他们随便冲进老百姓家打人杀人,后来就畏罪逃跑,快要造成乱子了。百姓们奔赴官府向苏轼告状,苏轼故意把他们的诉状放置一边,看也不看地说:“一定不至于这样。”那些溃逃中的差役听到了,稍稍安定了下来,苏轼慢慢地派人把他们引出来杀了。
后来调任徐州(今属江苏)。当时正值黄河在曹村决口,泛滥到梁山泊,溢满了南清河,汇聚到了徐州城下,水势还在暴涨,如果不及时排泄,徐州城就将坍倒,城里的富户纷纷争着出城避水。苏轼说:“富户一旦出城,城里的百姓就都会动摇,我和谁来共同守城?只要我在徐州,就一定不让洪水冲倒徐州城。”于是把那些富户又赶进了城内。苏轼亲自趟水到武卫营中,唤来了卒长说:“黄河水将要败坏徐州城了,事态急了,虽然你们是禁军,也要请你们尽力帮助我。”卒长说:“太守尚且不躲避大水,我辈是小人,当然更该效命。”就带领了他的士兵拿着畚箕和铁锸奔了出去,修筑了东南的长堤,从戏马台开始,一直到徐州城为止。暴雨日夜不停,城墙不被淹没的只有三板了。苏轼住在城墙上临时搭的小屋里,就是经过自己家门也不进去,派官吏们分段堵塞洪水,保护徐州城,最后终于保全了徐州城。苏轼又请求朝廷同意征调一年中应该征发的役夫增筑徐州攻城,造木岸,以防止洪水的再次袭击。朝廷依从了他的请求。
后又徙知湖州(今属浙江),苏轼上表谢恩。又因为对朝廷那些不利于民的措施不敢大胆直言,于是用诗歌寄托讽谏,希望对国家有所补益。御史李定、舒、何正臣拾取苏轼表中的一些话,并且和他的诗歌联系起来,进行诬陷,说苏轼是在讪谤朝廷,把他逮捕押解到了台狱,想置他于死地,枉法诬陷,罗织罪名,拖了很长时间也无法断决。唯独宋神宗怜惜他,以团练副使的名义把他安置到了黄州。苏轼和田夫野老,一起玩于山水之间,苏轼还在东坡那里造了房子,自号为“东坡居士”。
熙宁三年(1071年),宋神宗几次有意重新起用苏轼,总是被掌握大权的人阻挡了。神宗曾经对宰相王、蔡确说:“国朝的历史至关重要,可以任命苏轼把它写出来。”王面有难色。神宗说:“苏轼不行,姑且用曾巩。”曾巩进太祖总论,神宗感到不妥当,就写了亲笔信命令把苏轼移到汝州(今河南临汝)。其中有这样的话:“苏轼被贬黜后,闭门思过,经历的岁月很长了,人才实在难得,不忍心终身让他弃置在外。”苏轼没有去汝州,上书说自己处境饥寒,有田产在常州,希望能回常州定居。早上上的奏书,傍晚就被批准了。
在路过金陵(今江苏南京),苏轼去见了王安石,他对王安石说:“大的兵灾、大的狱讼,是汉朝、唐朝灭亡的先兆。祖宗用仁厚治理天下,正是希望革除这种情况。现在对西方的用兵,连年不断,东南又屡次兴起大的狱讼,明公为什么不说一句挽救这种危局的话呢?”王安石说:“这两件事都是吕惠卿挑起的,我王安石身在外,怎敢随便说话?”苏轼说:“在朝廷就议政,在朝外就不说,这不过是侍奉君王的常礼罢了。现在皇上对待明公不用常礼,明公对待皇上难道可以用常礼吗?”王安石厉声地说:“王安石必须说。”又说:“话出在我王安石的嘴里,听在你苏子瞻的耳内。”又说:“一个人必须知道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罪的人,即使能得到天下也不去做,才可以同他相交。”苏轼开玩笑地说:“现在的君子,为了争着减少半年的磨勘年限,虽然叫他杀人也是肯干的。”王安石笑而不言。
第183章 五代十国和两宋(21)()
苏轼回到常州,正值神宗驾崩,哲宗即位,又恢复苏轼为朝奉郎、知登州(今山东蓬莱),不久又召为礼部郎中。苏轼过去和司马光、章相好。当时司马光是门下侍郎,章知枢密院,二人意见不合,章常常用开玩笑的方式轻慢留难司马光,司马光很苦恼。苏轼对章说:“司马君实现在在人们中的声望很高。从前许靖因为徒有虚名没有实际,被蜀先主瞧不起,法正说:‘许靖的声誉,传播天下,如果不给他礼遇,你一定会因为瞧不起贤才而受到麻烦。’先主采纳了他的意见,就加封许靖为司徒。许靖尚且不可轻慢,何况君实呢?”章认为很对,司马光赖此得以稍安。
朝廷迁为起居舍人。苏轼经历了一番忧患,不希望骤然踏进要地,就向宰相蔡确推辞。蔡确说:“明公徊翔久了,朝中人士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你的。”苏轼说:“从前我和林希同在馆阁之中,而且他的年纪比我长。”蔡确说:“林希一定要先于明公吗?”终于不同意苏轼的推辞。元祐元年(1086年),苏轼以七品服入侍延和,皇上即赐银绯,迁中书舍人。
当初,在神宗时,差役法实行长久后产生了流弊。编户充当役夫的人不习惯服役,役头又用暴虐的方法役使他们,造成编户大量破产,狭乡的百姓甚至有终年不得休息的。王安石做宰相后,改差役法为免役法,使编户按等级的高低出钱雇用役夫,执法的人常常超过标准索取,成为人民的祸害。司马光做了宰相,只知道免役法给人民带来的灾害,而不知道它也有有利的一面,就想恢复差役法,派遣官员去筹备设置机构,苏轼也被派参与了这个工作。苏轼说:“差役法、免役法,各有利弊。免役法的流弊,在于聚敛百姓的钱财,以至十室九空,,上面聚敛了很多钱财,下面给人民带来了钱荒的灾难。差役法的流弊,在于人民常在官府服役,不得专力农耕,而贪暴的官吏和奸猾的差役得以借此做坏事。这二种役法给人民带来灾难的轻重,大概是相等的。”司马光说:“那末,以你看这件事情应该怎么办呢?”苏轼说:“一切政策法令,前后应该互相衔接,这样事情就容易办成,做一件事情,一点一点地逐步进行,那末百姓就不会受到惊扰。夏、商、周三代的办法,是士兵和农夫合而为一,到秦王朝才开始一分为二,到了唐朝中叶,又把府兵制改成了募兵制,士兵一生都在军队里。自从那时以来,民不知道兵,兵不知晓农,农民拿出粮食和布帛来养兵,士兵拿出性命来保卫农,天下人民都感到方便。虽然圣人再出,也不能改变这个办法。今天的免役法,其实和上面所说的差不多。明公想骤然取消免役法实行差役法,就正像要取消长征的兵而恢复民兵,这是不容易的呀!”司马光不以为然。苏轼又把这些看法在政事堂上陈说,司马光很生气。苏轼说:“从前韩琦指责陕西义勇,您为谏官,争论得很厉害,韩公不高兴,您也不顾。我从前听您详细地讲过这个故事,难道今天您做了宰相,就不允许我把话讲完了吗?”司马光笑了,不久任命苏轼为翰林学士。
哲宗文二年(1087年),苏轼兼侍读。他每次进宫侍读,当读到治乱兴衰、邪正得失的时候,总是反复开导,希望皇上得到启发有所领悟。哲宗虽然恭默不语,但总是点头肯定了苏轼的看法。他们曾经拜读祖宗宝训,因而涉及时事,苏轼一个问题一个问题进行分析说:“现在是赏罚不明,善和恶没有人勉励和阻止;又黄河的水势正向北方流,却要强迫它向东流;西夏入侵镇戎(今宁夏固原),屠杀和掳掠了几万人,统兵的主帅却不把消息报告朝廷。如果每件事情都像这样,我担心会逐渐地造成衰乱的加剧。”
苏辙像苏轼经常闭门锁居禁中,有次被召入对便殿,宣仁皇后问他:“你以前是做什么官?”苏轼说:“臣是常州团练副使。”又问:“现在是什么官?”回答说:“臣现在是待罪翰林学士。”宣仁后又问:“你怎么会从团练副使这样迅速就做了翰林学士呢?”苏轼说:“因为受到了太皇太后和皇帝陛下的恩典啊!”宣仁后说:“不是的。”苏轼便反问道:“难道是大臣们的舆论推荐了我吗?”宣仁后说:“也不是的。”苏轼吃惊地说:“臣虽然没有规矩,但是也不敢从其它通途进身翰林。”宣仁后说:“这是先帝的旨意呀!先帝每次读到你的文章,总是感慨地说:‘奇才,奇才!’只是没有来得及晋用您就是了。”苏轼不禁失声痛哭,宣仁后和哲宗皇帝也哭了起来,左右的人也都个个感动得流出了眼泪。随后,宣仁后和哲宗命苏轼坐下并赐茶,最后让太监取下御前的金莲烛照送苏轼归院。
哲宗三年(1088年),苏轼权知礼部贡举。恰巧大雪纷飞,天气奇冷,考生们端坐庭中,都冻得不能说话。苏轼放宽了原来那些严格的规定,让考生们能尽量发挥自己的才能。巡视考场的一些内侍们常常挑剔和侮慢考生们,还拿了意思比较暖昧的单词,以此诬蔑考生们有罪,苏轼把这种情况统统报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