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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样的怪兽?”小男孩对这类事物总是会感到特别的好奇。
闻言,男人像是突然陷入了回忆当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开口,说起了那个他曾经答应要讲给河西听的故事:
多木自小出生在一座岛上,岛上的一草一木没有一处是他不熟悉的,即便是岛上无人问津的深山老林,他也曾用了好几年的时间挨个儿摸了个遍,原因无他,只因为他的父亲是岛上的国王,他在很年轻的时候就统一了整座岛屿,收服了所有不停征战的小部落,后来父亲的一生都在为岛上的合平事业而努力和奉献,不过那个时候在那个少年尚没有到来之前,他们并没有用过“岛”这个称呼,父亲将这片土地称为“大地”,“大地”上有神明守护着人民,它接纳了所有其他部族所供奉的神灵,甚至允许他们共存。
大地之外便是深海,人们都相信深海中有恶灵的存在,他们很少去海水深处捕鱼,父亲更是引导所有的子民,告诫他们对“大地”要心怀善意,对“大地”上所有的生灵都要懂得爱护和照顾,这样才会受到神明的庇护,才不会被深海中的恶灵所诅咒。
在父亲的以身作则之下多木早已把守护这片大地看成是自己的责任,父亲因为要处理岛中纷杂的事务而不便离开,他就决定成为父亲的眼睛和左膀右臂,整日在大地上四处巡守,一出门就是好几个月,从有人的地方到没人的地方,替父亲看守这片他为之付出心血的国土。
就是在最后一次的巡守中,他遇见了那个神出鬼没的少年。
在这之前,在多木的认知里,大地理所当然只有一处,深海里不可能有人类生存,他巡遍了整片大地,也从未见过面前这个突如其来的少年。
少年最多十岁出头一点点,他与当地人的区别再明显不过,他的衣饰、装扮、用词,和他身边的庞然大物。
那是多木从未见过的、应当可以称为“怪兽”之物,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怪兽”是后来他才知晓其实那只是父亲拿来吓唬小时候的他的说法,当他长大了一些,能够驾轻就熟地在海上捕到大鱼,在深山里猎到大虫的时候,才发现父亲所说的“怪兽”并不是那么难以对付的,可眼下,如果不用“怪兽”这样的说法来称呼它,多木实在不知道还能用什么词去形容它才好。
它通体黑色的皮毛,竟有数十丈之高,它的四肢粗壮巨大,庞大的身躯已然遮住了天上的日光,看着就像是一座小山,透着红芒的双眸里泛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慑力,不怒而威,阳光下它的皮毛黑得发亮,似是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亮,多木无法自抑地仰起头,却也又被它盯视地根本无法动弹。
它缓缓伏下了庞大的身躯,纵是如此,多木仍是必须抬头仰望,忽地,自它背上有什么顺着它光滑厚长的皮毛滑落下来,多木定睛一看,竟是一名衣着朴素的少年。
他自是一愣,而那名少年面庞端正,眉目如画,饶是如此简单的衣饰,他的眼角眉梢间也尽显繁华。
“你是这座岛的岛民?”少年看着多木出声问,他的用词多木有些听不明白,而且那只巨大的兽就立在一旁,一副虎视眈眈的模样,使得多木手心里不停地冒出冷汗,更由于紧张的缘故令他心跳加速。
少年似是看了出来,便拍拍巨兽,巨兽会意,即刻走开。
多木无法想象这少年与巨兽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但此时此刻也容不得他有此闲暇去想这些有的没的,只能问他道,“你是谁?从哪里来?”
“我从其他的岛上来。”少年回答他道。
“岛?什么岛?”
“跟你们这里相似的岛。”
“你是说这片大地?”多木很快领悟过来。
“随便你怎么称呼,我来,只是想见一见你们这里的国王。”少年开门见山,说明他的来意。
“你要见我的父亲?”多木又是一愣。
“他是你的父亲?”少年像是没想到,但随后就说,“有一件事很重要,我必须跟他说明。”
多木不知道少年的来历,也不知道他是敌是友,更不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事,就问,“什么事你告诉我也是一样。”
“你能替这个岛上的所有人做主吗?”少年却问他。
“什么意思?”多木不太明白。
“我要说的这件事关乎你们的存亡,如果你能做主,我就跟你说。”少年没什么所谓地道。
多木没想到少年说出口的话有那么严重,他想了想,仍然摇摇头说,“我不能贸然带你去见我的父亲。”
少年闻言,虽然理解,却还是对他道,“你只会认为我说的是无稽之谈。”
多木却道,“你不说给我听,怎么会知道?”
少年似是想了想,便道,“罢了,如果你是他的孩子,迟早会知道。”
多木疑惑地看着他,就听他对自己说道,“这个岛很快就要沉没,不出三个月。”
他的话匪夷所思,多木愣是没反应过来,但见少年如此一本正经的口吻,表情也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多木才将他话里的意思嚼了个明白。
“你是说,三个月之后,这里就会沉没?沉入深海里?”多木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道。
少年点头,并没有再多说一遍。
多木自是全然的不解,并且一点儿也不觉得真实,“这怎么可能?”
少年耸肩,一副“你看,我说了你不信”的表情。
多木知道他的意思,又问,“你如何证实此事?”
“三十日,北风起,叶凋零,六十日,红日落,天地寒,八十日,无昼夜,极光现,九十日,异鸟出,岛消亡。”少年像是吟诗一样地念道。
多木根本无从反应,但见少年的模样并不像是在随口扯谎,不由当机立断地道,“好吧,我这就带你去见我的父亲。”
谁料他还没将少年带到父亲面前,父亲就已经如同他所猜测的那般反应,“荒唐,身为我的儿子,怎么能够相信这种无稽之谈?”
多木却问出了早就想问父亲的话,“孩儿自是不相信,但孩儿想知道那少年的来历,难道世上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别的‘大地’存在?”
自少年出现伊始,他对这件事就逐渐产生了疑惑,再由少年言谈之中得知岛外的世界根本不是他所能想象的大,就愈发觉得好奇,但他的父亲却曾经斩钉截铁地告诉他说,“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别人。”
可这时父亲并不回答,只是问他,“你说的那个少年,他人在哪里?”
多木却不能不答,“孩儿让他在外面等候。”
“你带他进来,我要问问清楚。”父亲说。
可正当多木想去将少年带进来的时候,少年却已不告而别。
这让多木难以理解,暗自猜测少年是不是听见了他与父亲的谈话,以至于不愿意露面?
父亲得知后,露出一副被自己料中的表情对多木说,“好了,这件事无须再提,他肯定知道自己骗不了我的。”
多木当父亲的面并没有再说什么,但他却觉得此事必定另有蹊跷,便决定在暗中寻找那名少年,想自己问个清楚。
多木对岛上的事了若指掌,猜测着少年可能会出现的地方,只因他身旁那只巨兽目标太明显,若是他们一起行动,那么能够藏身不被发现的地方在岛上屈指可数。
可是没想到多木找遍整片大地,那少年就是没有了一点踪影,他就像是从未在这里出现过一样,而就在多木找到第三十日的时候,北风乍起,树叶在一瞬间开始大片大片地飘落,这与少年当日对自己所言的情景居然一模一样。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是多木活了二十年以来从不曾见过的光景,此时此刻,就像是约定好的那样,所有的叶子“哗哗”掉落,这些叶子落下的速度就好像是在下一场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要不是他找了那么久已经能确定少年不在岛上,恐怕真的要以为这是少年在某处角落所施展的惊人幻术了。
北风毫不留情横扫过整片大地,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东西,一切绿色因而消失殆尽,短短几日间,整座岛就变得面目全非,再也找不回昔日的光彩。
如此巨变在岛上引起轩然大波,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这却使得他的父亲竭力促成的合平之势顿时濒临瓦解,有些人甚至将这一切怪罪到他的父亲的头上,说引起这一切巨变的源头就是他的父亲,多木后来才理解到,那是因为善待的结果并没有换来任何好处,换言之就是付出了一切的努力却得不到半点回报,反而引来了灾害,自然就会掀起诸多的抱怨和不满的情绪,更可怕的是迁怒,还有类似情绪的传染,原本服从父亲的各部落首领和族长蠢蠢欲动,整个岛上的气氛就像是一张紧绷的弓弦,一触即发。
第157章 鲲鹏之变(三)()
很快察觉到岛上出现如此紧张凝重气氛的多木心急火燎地赶了回去,就在那一晚,父亲把他叫进了书房。
多木这时见到自己的父亲着实一怔,短短一个多月,他的父亲就变老了,脸上的皱纹增加了不少,以至于整个人显得憔悴不堪,原本他总是一副精神奕奕什么难关都不怕的模样,此刻却被显而易见的颓丧情绪所打倒,但当多木走进去还来不及开口,父亲就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摇了摇手,出声阻止他道,“我想你已经能猜到,为父叫你来是为了什么。”
多木摇头,他根本不想猜,因为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父亲面对多木,良久,眼底浮起一丝慈爱的同时,也多了几分怆然,他轻叹一口气,低低地道,“你跟我真的很像,本来,如果我的努力没有白费,这一切留给你,我走的也会放心一些。”
“父亲……”多木实在不希望听到这样的话从他父亲的口中说出来。
“孩子,你仔细听为父说。”父亲却执意打断他,又说。
多木只好闭上嘴。
“再过二十多天,红日便会降下,届时,天寒地冻,当天地再也分不出昼夜的时候,岛上应该就不会有活人了。”父亲如此言道。
多木闻言不免错愕万分,不由喃喃地道,“父亲,这是……”
“不错,那少年所说的事,为父都知道。”
“那为什么……”
“那是因为为父不信命,没理由一切会变成如此,也没有可能连挽救的余地都没有。”父亲这样说的时候,脸上逐渐浮现出一丝极度不甘的神情来。
多木拧起了眉,半是不解,半是急切,问道,“父亲,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一日你问为父,‘世上除了我们之外是否还有别人的存在’,为父当时并没有回答你……”父亲这时缓缓地道来,“那是因为据为父所知,他们都如同我们一样,正在慢慢走向死亡。”
多木好半晌才明白过来,便道,“所以,父亲您是说,海水之上,除了我们之外果然还有别的‘大地’存在?”
父亲终于给了他肯定的答案,回答他道,“有,因为为父便从那里来。”
“啊?”多木怎么也不会料到父亲原来不是岛上的人,“父亲您难道……”
父亲缓缓叹了一口气,便道,“不错,我是少数生还下来的人,我来到这里,被你的祖父母收留,他们一直帮我保守秘密,没有说出我是外来人这件事。”
多木早已听得目瞪口呆,又问,“那您方才所说的不信命,指的又是什么?”
“那是因为为父真的以为自己能够挽救这座岛的命运,那么多年来为父励精图治,一心扑在这座岛上,就是不希望重蹈覆辙,你可知我曾经生活的‘大地’是何模样?”父亲不等多木开口就已自顾自地说道,“杀戮和征战,大火漫山遍野,整片大地荒芜贫瘠,为父本以为,会发生天现异象这样的事其实都是报应,是常年来我们不善待它所导致的后果……”
“所以,您来到这里后,看见当年的情景,才会想终止战争,想让所有人都善待它,想改变您所经历过的那一切……”多木喃喃地道。
父亲点着头,却已情不自禁地露出几分无奈到甚至有些无助的表情来,他深深叹一口气道,“可是,丝毫都没有用处啊……我不知道还要怎样做才能够真正挽救它,因此你可以想见当时少年如此说的时候为父的心情,原来这么多年的心血是白费的,原来我做的一切都是多余的,可为什么上天要让我再一次面对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上天要对我们这么残忍,连我们唯一的生存之地都要相继剥夺?若说当年我所在的岛上的人们做错了事,那么现在我已经尽力让他们改过了不是吗?为什么仍然毫无帮助呢?也许他们说得对,是我带来了灾厄……”
“父亲!”多木阻止了他的自责,他上前一把握住自己父亲置于膝上已有些许颤巍的手半蹲下来,仰头对他道,“这绝不是您带来的,您如此尽心尽力,孩儿想这应该是早就注定的,但有幸的是您来到了这里,至少您还给了这片大地片刻的安宁,让这里不再有征战和死亡。”
多木的父亲听到他掷地有声的这番话时不禁低下头来,把视线放在这个自己长久以来忽视过多的孩子身上,他长大了,懂事了,长成了眼前的铮铮男儿,曾经试图想以人力在这座岛上扭转乾坤的自己虽然失败了,但因为有了他,至少仍是一件无比幸运的事。
“孩子,你听为父说,在你说的那个少年出现过后,为父就派人日以继夜赶工打造船只,为父要你带着岛上的居民乘船离开,这座岛已经没有救了,你留下来也是白白送死,你还年轻,还有机会。”
多木闻言自然不肯,摇头道,“不行,我不能抛下您……”
可是父亲却打断他道,“听话,记得要一直往南行,还会遇到类似的小岛,你可以提醒那些岛上的人们,如果他们不相信你,你也不用为了他们而停留,去寻找属于自己的人生,知道吗?”
多木还是摇头,“我的人生就在这里,就在您的身边。”
“傻孩子,为父这么多年做的事是为了什么?无论他们有什么不满,都已是我的子民,保护他们的安全是为父的责任,你应该最明白不过的,不是吗?”父亲反问他,随后又面对他道,“而且,为父最后要求你做的事,你忍心拒绝吗?”
父亲这句话沉沉抛来,让多木顿时语塞。
——
“所以你才来到了这里?难道我们这座岛也会发生同样的事吗?”见多木迟迟未开口,河西忍不住要这样问他。
多木的表情中还带着对过往那件事的无法释怀,其实事情过去根本还不太久,他从不想抛下父亲,他从来就没有好好陪伴过自己的父亲,但在父亲的责任和他想要尽的孝道面前,他只能选择其一。
“今天时间差不多了,明天再说吧。”多木回过神,伸出手摸摸河西的脑袋,面露微笑对他说。
岛上的植物并没有起太过明显的变化,他实在不想那么早就告诉河西这件事。
河西得不到答案虽然有些不乐意,但看了看天色已不早,只好点了点头。
“走吧,我送你出去。”
几日下来,都是多木一早接河西进入丛林的山洞里,到傍晚前再将他送出去,可这一日,正当多木送河西走出丛林之时,却已有好大一群岛民正怒气冲冲地等候在那里,也不知他们等了多久,河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