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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子时时分,楚王微服来到云梦,他似是并不想声张,因此只带了观言一个人。
这是楚王第一次在非狩猎季节时来到此地,印象中,每次来到这里狩猎,云梦给他的感觉总是一派大气恢宏,景致无双,只因野火四起,如云霓满布,兕虎之嗥,如雷霆轰鸣,除了真正的战场可睥睨之外,云梦之地一样让人热血沸腾,心潮澎湃,可他从不曾,在此地感受到如此柔情。
那片沼泽看似无声无息,柔软却又拥有吞噬任何事物的恐怖之力,水洼和薄薄的绿沼错落分布,让人难以分辨这其中深浅,它的边界线慢慢扩大,似是已经在吞噬周边的原野,又或者仍然在持续移动,除此之外,那上面女子窈窕的身影,和幽怨的笛声,皆让楚王神魂不依。
“云姬……果真是你……”他如梦如幻,痴痴地看着轻舞曼妙的身影,喃喃地道。
“陛下,请节哀。”观言在一旁低低地道。
楚王依然恍若未觉。
一曲毕,女子蓦然消失。
楚王一惊,情不自禁向前几步,并伸出手去,口中轻唤,“云姬……”
“危险陛下——”
观言没想到楚王如此不顾性命,竟已一步踏入泥沼之中。
沼泽浑不着力,楚王又像是失了魂,直直盯着方才云姬消失之所,似是对自身的处境毫无察觉,观言拼命拉住楚王,重量使得两人一同慢慢下陷。
观言惊慌失措,夜半时分云梦又空无一人,他不禁拼命喊道,“陛下!陛下!”
此情此景,落入不远处的树丛之后,一人锐利冷淡的双眼里。
蓦然,自他身后传来悠闲的脚步声,和一声漫不经心的低语,“呀,我好像走错地方了,一不留神,你就被我发现了,你说是不是呢,追虹人?”
被他唤为“追虹人”的男子猛然一惊,回过头来。
就见一名少年公子在月光下谑笑而立,他一身锦衣如雪,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漆黑沈静,波澜不兴。
“你是谁?”男子盯着他问。
少年公子一派恬淡地道,“你不要误会,我只不过是想请你去我的重楼之中做客,如此而已。”
“为何要请我?”
少年公子勾起唇角,慢慢地道,“只因你是周国声名大震的君卿敛,君公子。”
他话音一落,男子不由愣住。
………
那头,观言声嘶力竭,却仍唤不醒楚王半分,就见楚王整个人渐渐没入泥沼里,当他完全沉没进去时,便只剩下泥沼兀自“汩汩”不断冒着气泡,观言还剩下半截身子露在外面,但他很清楚接下来便要轮到自己,但他仍然死死地抓住楚王的手不肯放松,下沉的速度也因此而加快,就在一股绝望慢慢自他心中升起之时,忽然,天空之中有一物张开双翅,遮住了月光,顿时天色漆黑,观言却没由来感到一阵惊喜。
第94章 云梦之泽(五)()
“应公子!”他脱口而出地出声唤道。
下一刻;那抹黑影迅速降下,观言还来不及抬头,就感觉自己已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带起,一瞬间,将他连同楚王一起拖出了泥沼。
然而;随之一同出现的;赫然还有一副骨骸,此时这副骨骸似是紧紧地攀住了楚王,就是不愿分开。
……
“方才那只救人的大鸟,应该跟你脱不了关系吧?”
夜阑人静,时已过三更;天锁重楼里难得不显幽暗,只因四颗夜明珠分别布置在廊屋四周围,使得深夜的长廊看起来灯火辉煌,廊屋内的石桌上摆了几道精致的下酒小菜;一壶酒正温在一旁;此时虽无花可赏,却有明月当空,也可谓是良辰美景,最是适合秉烛夜话,抵掌相谈。
男子这么问的时候,已经卸掉一身伪装,露出了他本来的面目。
当真是金玉其质,君子其风,一派端方闲雅,气度周正,毫不逊色与此时的煌煌灯火,反而在火树银花的衬托之下,愈发显得俊骨出尘,倜傥分明。
应皇天坐在他对面,他虽年少却沉静如渊,虽贵为公子却虚怀若谷,举止又从容若水,而笑意一旦浮上唇角,便让他身旁的人如坐春风,面对如此主人家,换成是谁都乐意成为他的客人,可天下间真能入得重楼做客的又有几人?别说是做客了,在楚国被视为不祥之地的天锁重楼,谁又真的敢踏进一步呢?不过这些男子显然是不知情的,只以为此地主人生来好客,使得他初来之时心中原本抱有的疑虑因而消失殆尽,此刻的他早已畅怀,加之对方又早知他的身份,他便干脆用最真实的态度来回应,也不失为他的为客之道。
就在方才他们离开沼泽地之时,虽然这位姓“应”的少年公子连头都不回,看起来丝毫也不担心陷入泥沼之中的二人,可越是如此,却反而意味着他像是知道那二人不会有生命危险一样,而那天空中展开翅膀遮天蔽日之物当时被自己一眼瞥见,已是吃惊不小,可这位应公子却恍若未觉,寻常之人又岂会对如此奇物不感到好奇,偏偏他连看都不需要看,那么显然,那只大鸟跟他有关,并非偶然出现的才对。
应皇天闻言,食指置于抿着笑意的嘴唇上,微一示意,随后放下道,“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被救的其中一人,应该也知道吧?”
“那个人是我的朋友,可以忽略不计。”
“其实就算那只大鸟不出现,楚王和你的那位朋友也不会有事。”
“哦?”
“你不信?”
“君公子为人,我略有耳闻,诚直清明,不偏不倚,宠辱不惊。”
“哦?是何人对我的评价竟如此之高?”
“君公子在周国长大,周国的人和事,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男子闻言,却自嘲地一笑道,“应公子,这你就错了,我君卿敛虽身在周国已久,可所立身的不过是一隅之地,所做的不过是诙笑嫚戏之事,所求的不过是自保而已,又如何能担得起那样的评价。”
“担不担得起,这都是别人对君公子的评价,并非君公子自己所能左右,不过现在我既然能在楚国境内见到君公子,想必另有一番故事。”
“你邀我前来,是想听故事?”男子抬眸笑问道。
“人总是贪心的,已能有幸得见君公子的风采,便又想听一番君公子的动人事迹,我想,君公子应该不会介意才是吧?”
“应公子的回答巧妙,君某就算想介意都困难。”
“所以?”应皇天轻启唇。
“应公子想听‘如你所愿’这个答案吗?”男子应对自如,道。
正所谓言谈交锋,乐此不彼,因而寸步不让。
“想,却不想如此简单。”应皇天回答。
“怎么说?”
“若君公子直言不讳,不就少了几分趣味?”
“应公子既追求趣味,那便更不该听君某的故事了。”
“为何?”
“只因趣味与君某的故事,早已失之交臂。”男子淡淡地道。
“其实君公子能来到此地实属不易,但既然决心已下离开周国,想必也该拥有一颗豁达的心才是。”应皇天漆黑的眸盯着他道。
“可应公子你知不知道,离开那里所付出的代价又有多大?”男子这么说着,眼底已不自觉流露出一抹自责的神情来,更多的是无法释怀。
应皇天不语,任沉默逐渐散开,随后蔓延,过了片刻,他取出一颗琉璃珠,放在桌上,然后,他将这颗琉璃珠轻轻掰开,推至男子面前。
男子一怔,不由抬眸对上应皇天的视线。
“这颗琉璃珠……为何会在你这里……”他眼中露出疑惑,道。
“这本是成对之物,而你特地动过手脚的那颗应该还在楚王的手里。”应皇天缓缓地道,“否则,今日楚王又怎会失魂落魄?看上去,他似是因云姬的出现和幽怨的笛声迷失了自己,可实际上,是因迷药早已放置在了这里。”
被他一语道穿,男子坦言道,“应公子真乃七窍玲珑之人。”
“但我仍想知道这段虽不够有趣味,却使君公子耿耿于怀的故事,还望君公子不吝告知。”应皇天再度注视君卿敛道。
“应公子既仍有兴致聆听,那君卿敛便不再隐瞒,只不过君卿敛自始至终有一个请求。”
“请说。”
男子沉默片刻,道,“你知,我知,惟愿足矣。”
应皇天点头,回答,“我答应你。”
见他答应,男子也不知是欣喜还是悲伤,他垂眸片刻,盯视面前的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终是缓缓开口,“应公子,你既已知晓我是君卿敛,那么想必清楚君家因何获罪,又因何被降为奴的吧?”
“只是略有耳闻,是因君公子父亲的缘故吧?”
男子的眼神蓦然变得极为复杂,“这已是多年前的事了,具体父亲犯了什么罪,那时我年纪尚小,也不甚清楚,待年纪稍大,早已无心过问,毕竟身为罪人之子,在主人身旁,明哲保身最为重要,过问这些陈年旧事,不仅保护不了我,而且很可能还会害了我。”他淡淡言道。
……
君卿敛年纪稍长之时,已是微王身边最得宠的人物了。
微氏一族在周国是极有声望的一族,位列天子之下,早在穆王时期便被封为侯王,原本应有封地,但当年的微王南征北战,功勋盖天,穆王杯酒释兵权,只将保留了他的爵位,让他长留镐京辅佐天子,但饶是如此,百年之后的今朝,他们在镐京的地位和根基也已深不可测,而君家,本也贵为大夫之级,偏偏毁在第十二代君子修的手里,以至于他的后代君卿敛沦为了微王身边贴身的奴隶,亏得君卿敛聪明伶俐,生得又眉清目秀,加之本就有贵族血统,从小的教育使得他的行为举止端方得宜,因此获得宠爱便成了天经地义之事。
但要在一个王身边活得安然又岂是一件易事?只因有更多的人希望得到王的关注和宠爱,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而这些人,自然而然便将君卿敛视为眼中钉、心中刺,总想寻得机会拔之而后快,君卿敛在少年时代便明白到想要保住自己的性命,便势必要设法保住自己的地位,便愈发将自己武装得七步能吟、登高能赋,又琴棋诗画、歌舞并济,只是随着年纪越长,就越觉得在如此奢华玩乐的生活之中,有一种恐惧慢慢升起,因他见过太多活生生的例子,那些得到主人恩泽的奴隶一旦过上了无愁的岁月,便忘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自己,仿佛失去了主人他们就活不下去,他们就像一群漂亮的金丝雀,被关在供人玩乐欣赏的笼子里,若主人不来饲养和鉴赏,他们便会孤独地死去,而若是被主人遗弃,那更是一件无上悲哀之事,这些人的痛苦深深烙印在了君卿敛的眼里、心底,就好像看见了未来的自己,使得他郁结在心,无处抒发,他只知道他并不想成为他们,也不想步上他们的后尘。
“君公子,好了吗?王说今日要公子陪他去万花园赏花。”因他在微王身边得宠,自然也不乏伺候他的婢女,望秋便是其中之一。
君卿敛收拾心绪,自池水中缓缓起身,低声淡道,“就好了。”
望秋听见声音,又见屏风后氤氲雾气之中人影浮动,便拿了浴衣走进里面为君卿敛自背后套上,顺便替他擦干湿发。
“公子,若让王等急了,可是要怪罪望秋的。”
第95章 云梦之泽(六)()
望秋其实刚来不久;像他这样的人这样的身份,婢女不能长伴,半年便要替换,是以她总是会生出这样的担忧,只因君卿敛向来慢条斯理;虽守时却总是踩着点行动;总让服侍的人心惊胆战,可一旦熟悉了,便知他一分一寸掌握得有多准确,便听君卿敛道,“我哪一次让他怪罪过你?”
“这……”望秋说不上来;因为的确如此。
“所以你何不放宽心,否则,之后半年,你该如何是好?”君卿敛随意轻侃着道。
望秋手中的动作微微顿了顿;呆呆看着他的背影。
君卿敛;是好久前就听过的名字,“公子”一半算是戏称,一半也是爱称,只因他的身份为奴隶,却偏偏极受宠爱,似是被高高捧在微王的手心里,如珍如宝一般收藏守护,望秋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便不自觉地痴痴望了许久,却没想到有朝一日,她能轮到伺候这样一个如星辰般遥远却又耀眼的人。
但原本她并不情愿,只因这样一个人,若接近了他怕会打破她曾痴妄的梦境,又怕会被他看穿自己的一颗爱慕之心,更担心那样的人也许不可一世骄傲得紧,而且说不定脾气古怪颐指气使,可真正接触过后,才知道她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除了一条,那就是她对他愈发着迷,尤其是当她发现君卿敛亲切随和,又平易近人,为人更是宽怀大度之后,她便意识到自己彻底沉沦了。
这样的沉沦并非好事,只因微王占有欲极强,对君卿敛的事又过分在意,偏偏君卿敛太出色,还总是能让微王高兴,因此望秋最担心的反而是她的痴恋被微王看出来,或者哪里没伺候好,惹恼了微王,微王当然不会因此而责怪君卿敛,可她虽然甘愿替君卿敛受罚,却不愿就这样被赶离君卿敛的身边,否则就太不划算了,因为本来在半年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接近他的可能了。
君卿敛的那句“之后半年”听得望秋心里酸酸甜甜,她极乐意每天为他又是心忧又是开怀,只要这样的日子能长长久久,其实只有短短半年,又怎么能够?
但嘴上说得却偏偏不是这么回事,“半年后若望秋还有命活着,一定会替公子立一块长命牌位,感谢公子的手下留情。”
“贫嘴。”
君卿敛向后瞥她一眼,走到一旁的榻上舒服地倚靠着,让望秋继续替他擦拭头发,口中喃喃地道,“万花园,如此花团锦簇,我要穿什么衣服前去呢……”
他有些漫不经心,好像在想,又好像没有仔细想,似乎不愿去费这个脑筋,但望秋很清楚,最终君卿敛依然会选出最适合前去万花园的着装,而在花团锦簇中也不至于失了颜色。
一个时辰后,微王的銮驾已到,就君卿敛的身份来说,是绝不能乘坐王的銮驾的,然而天下事往往就是如此矛盾,祖宗定下了规矩要众人遵守,却偏偏有人能将之破坏,还一而再再而三,这种情况一旦发生,就好像意味着某种殊荣,这便是所谓的虚荣心,原本人都是有虚荣心的,君卿敛也是人,自然也不例外,可他却并没有因此而昏头,因为君卿敛全天下只有一人,是以只有他自己最明了越是站在高处就越恐慌的心情,也知晓此刻自己更该小心留神,否则一不注意,就会摔得粉身碎骨,兴许连自己是怎么摔的都还不知道。
但又不得不说他天生就有这种命,就算成了罪人之子,也照样能踩在别人的上头。
…
万花园,万花点缀,一枝独秀,虽身在万花园之中,但微王眼中所见到的,却是气质如兰人更胜兰的金玉之人,君卿敛。
他头戴云冠,身着缁色裾衣,衣带翩长,却被深重的色泽压得不见了浮夸,而现九分硬朗之姿,交领虽错落却相当齐整,层层叠叠又一丝不苟,因为被望秋催促的缘故长发未干之时便已梳起,因而只是微束,此时如墨丝般垂下,他一身深色的装扮出现在万花园里,从容的脚步带起沉雅的衣袍,如玉的容颜不染尘埃,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蘸了浓彩,又像是绘了重笔一般,使得万花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