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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碰那只修长且形状优美的手,直到被那手干脆地拽住,它才安分下来,但不一会儿工夫,就又闲不住,改用鼻尖去嗅那指尖,最终它被手的主人扔给了风兮,与风兮大眼瞪小眼片刻,就又溜回到那只手边,这才真正安分下来。
重容一时陷入回忆里,沉默好半晌,才低低开口,“苍璘,是它的名字,我给它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有一天它能跃过龙门,这样它的鳞片就能像玉一样美丽,闪出苍碧色的光芒,也不再被人们嘲笑,它对我来说,就好像是风兮与应公子你,但我想,还是会有所不同的,若风兮变成了应公子完全不认识的模样,想必您还能将它认出来,可……我……却没有能够……”重容的话说到这里,无论如何都说不下去,山洞之中重新沉默下来。
……
重容一离开就是八年。
细数八年的时间,他遇到了不少帮助他的贵人,以至于今时今日他不仅活的好好的,还学成了一直梦想要拥有的武艺,但当他回到这里的时候,仍然感叹岁月的流逝,八年前的他从没想过时隔八年再回来时的心情,他虽然没有把这个村庄当成是自己的家乡,可毕竟算是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而且会回来,有一个极大的原因便是他想真正脱胎换骨,因为过往的一切从没有随着他的成长而消逝,他不想总是被过去纠缠,因此才想回来做个了断。
但他未料现今的神龙江畔却是人事皆非,江水仍在,可江畔的气氛不知为何却变了许多,而且目光所及皆是衰败之景,一问之下,他才知两年前神龙江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身躯庞大生得怪异非常的鱼怪,因它盗走了龙门上那颗龙珠,因此村民们都集中起来去对付它,但那鱼怪太过厉害,加之在江水里的它占尽天时地利,村民们虽然人多势众,却无法取得半分胜算,反而死伤无数,便是这几次的交战使得这个村子很快就萧条下去,尤其是那鱼怪一直待在江水里也不肯离开,原本靠打鱼为生的渔民压根不敢出船,而那些剩下的村民有的因为失去了亲人去找鱼怪报仇又死在江里,有的心灰意冷就离开了村庄,倒是重容曾经的养父母都没有离开,可他们如今苍老的模样重容压根认不出来,他们并非不愿离开,而是走不了,只因他们的孩子在重容离开后不久就在神龙江畔失踪,至今下落不明,夫妻二人每日去江中寻人,皆无所获,因此他们只要一日没有孩子的消息,就一日不敢轻离,后来鱼怪出现,他们只敢在江边搜寻,只是那么多年过去了,神龙江畔早已经被他们走遍,近一年来,他们也不再去做无谓地寻找,但几乎是足不出户,只是守在家中,盼望着哪一日他们的孩子能再度出现。
其实变化通常来得快,反而是接受它才需要时间,至于重容,他经历第一次变化的时期尚在未懂事的阶段,第二次却是他自己主动迈出了那一步,这便使得他掌握了太多的主动权,知道自己要去争取什么,摒弃什么,因此对于此时村中的巨变,他除了唏嘘之外,便是对过往自己所经历的那些事的释怀,他有时候分辨不出来这究竟是因为发现自己过得比他们好的某种优越感作祟,还是真的已经放下了那段过去,但总之,他觉得回来一趟是对的,而且说起来,他可能还得感谢他的养父母,要不是他们那一次几乎把他活活打死,他也不会跨出这一步,一直离不开的他可能会因为鱼怪的出现而冷眼旁观那些人葬身鱼腹,他也一定会因为养父母的孩子失踪而感到欣喜若狂,或是幸灾乐祸,他更会一辈子抱怨命运的不公却又在这里郁郁而终,相比之下,现在的他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而不是像村民一样被命运摆弄,已经是一件十分幸运的事了。
了却了过去,重容漫步到小时候常去的江边,这么多年下来,他几乎已经忘记了江水中那条小丑鱼的存在,也几乎想不起来曾经送给它的名字,因为那不过是一条小鱼,虽然自己曾经因为救那条小鱼而遭受过毒打,但小鱼的生命根本不可能有八年之久,重容有时候会笑跟鱼定下约定的自己显然太傻,鱼又不会说话,只不过好歹他救过小丑鱼两次,知道了原来鱼也是能认人的,除此之外,他想一切应该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是他一味认定小丑鱼是他的朋友,其实那不过是一条鱼而已,兴许在他离开后,它就又被渔民所捕捞,早就被不知道谁给吃下肚去了。
重容一面走,一面想,他压根没想过还会再遇到小丑鱼,因此当鱼怪出现的时候,他也压根没想过连一丝相近之处都没有的鱼怪和小丑鱼之间可能有的任何关联,即便是这只鱼怪出现在只有他和小丑鱼待过的地方,都无法提示他一分一毫。
几乎是一照面就开打,只因为那鱼怪一看到重容就露出凶狠的表情来,并作势要攻,重容反射性地拔出腰际的长剑,一跃跃至那块小时候自己常待的礁石上与鱼怪缠斗起来。
鱼怪个头极大,那双眼睛凸出在脸部之外,近距离看不仅显得古怪而且惊悚异常,它的样子只会比小丑鱼更加丑陋,而它身上虽然长满了鳞片却依然难看至极,但那些黑色的鳞片却能很好地保护它,使得它刀尖不伤,鱼怪全身上下除了那双眼睛之外几乎没有弱点,于是重容算准角度,长剑直直刺向它的其中一只眼睛。
出乎重容意料的,是鱼怪的攻击力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强,他有些意外为何那么多的村民竟然都没能杀死这只鱼怪,反而被鱼怪所伤,而鱼怪一只眼睛被刺瞎后仍是不肯罢休,重容再度攻向它另外一只眼睛,虽然鱼怪的攻击力不强,可生性顽固,它就算被刺瞎了另外一只眼睛,再也看不见,仍然朝着重容的方向扑来,仓促间,重容将长剑对准它最弱的腹部,又一次狠狠地刺了进去。
顿时,鲜血喷涌而出。
鱼怪剧痛之下向后倒向江面,但它使出最后一击,竟用它的长鳍卷住了重容,将重容卷至江底。
蓦然间,华光乍现,江底,竟是那颗龙珠静静地躺在那里释放着温和的光芒,却不知是被谁安放在了这里,除此之外,还有一具尸骸被丢弃在角落里,若非龙珠的光华所照,那具尸骸根本不可能被发现,重容虽然屏住了呼吸,却不由睁大眼睛,就见那鱼怪的长鳍不知在触摸着什么,它似是相当熟悉这一片水域,很快它就触及了那颗龙珠,然后,它将龙珠卷了起来,竟塞给了重容。
重容愣住了,他随即被鱼怪送上岸,而鱼怪却再也没有出现,只有鲜红的血不断自江底晕染开,将原本清澈至极的江水染成了淡淡的红色。
——据说那是上一代龙神留下来的神物,得到它的话就能实现任何愿望……
恍惚间,重容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这鱼是我在龙门附近捞到的,它傻乎乎的一个劲想要跃龙门……
隐约之中,那个渔民这样说着。
这颗龙珠……是给他的?
重容怀抱着偌大的龙珠,怔怔地看着那一圈又一圈晕开的淡红色涟漪。
根本不是鱼怪攻击力不强,而是……而是……
在这一瞬间,重容忽然明白了什么,却执意地不愿去真正想清楚这件事,但回忆仍然铺天盖地压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怎么可能?那鱼怪跟小丑鱼……
它们一点也不像……
重容忽然再度跳了下去,他游到江底,看见鱼怪奄奄一息的模样。
它的血从它的那双眼和腹部汩汩流了出来,它什么都已看不到,也感觉不到,而重容再三确认,依然无法从鱼怪的身上找到任何小丑鱼的影子,可,纵然它们并无一丝相似之处,重容竟然也能认出它来,因为当年那种感觉蓦然间再度袭来,小丑鱼陪伴自己时他曾感受到过的宁静,和不孤单。
是它!真的是它!
重容简直无法相信此刻的一切,他在水中待到快要窒息,才终于又浮上岸,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他重新潜下去,向着鱼怪的方向而去。
但生命的流逝实在太快,很快鱼怪就再也不能动一动了,重容却仍在不停地持续着浮上去又潜下来的动作,仿佛想借此一遍一遍否定这个事实,一直到他再也没有力气这么做为止。
第195章 龙王出巡(五)()
“原来,原来,它早已跃过了龙门,可它,却为我放弃了成为龙的机会,反而将龙珠取下来送给我,只希望我达成梦想……”他更怀疑他养父母的孩子也是被它不知用什么方法诱到了江边,才会有那具尸骸,但现在它已经不在了,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除了大致能猜测出它是想要为自己出一口气才会这么做的之外,别的都已随着它的尸体一同埋在了江底,成了永久的谜。
重容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此时此刻,他仅是为了稳住自己的语调就花费了不少力气,而回忆再度涌上心头,使得当时鱼怪不断流血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洞内一时无声,连一开始不怎么安分的大白似是也为鱼怪而感到哀伤,它耷拉下那双又尖又长的耳朵,将脑袋深深地埋了进去。
“它想必早已认出了我来,可我竟然会误认为它想要攻击我……”重容自虐似的继续回忆,继续开口,“它一次都没有还手过……我居然还误以为它是没有还手的余地……”
重容在后来看见风兮眼中的温情时,才意识到当时鱼怪望向他的眼神里究竟藏有什么,可在那个时候,他却根本没有用心去看,那双眼睛其实只是看似凶恶,里面流露的显然是重逢的欣喜,可这份欣喜,却被他冰冷的剑生生抹杀,它那两只眼睛不断流血的样子,重容只要一想起来,就对自己感到痛恨不已,他无法想象当时鱼怪的心里会是什么样的震惊和痛苦,八年的等待,换来的却是如此残酷的对待。
“如果换作是应公子您,兴许悲剧就不会发生了,想必,您一眼就能将它认出来,而不像我……如此无情……竟是……有眼无珠……”重容无意识地握紧拳,任凭指甲掐进掌心,他握得如此用力,连鲜血自掌缝中渗出来都没有察觉,只是又低低地道,“是我对不起它,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将它复活,亲自再向它说一声,对不起。”
应公子听到“复活”二字的时候才微微抬眸,他黑沉的眸子望向重容,语调平缓地问他,“你要如何复活它?”
“我有龙珠,但我不知道如何使用它,后来,有一位巫师前来……”说到这里,重容那一双黯淡已久的眸子忽然现出一丝轻微的光芒来,那像是希望的光芒,“他告诉我说,只要集齐九样东西,再配合龙珠,就能让苍璘复活,并且是以龙的模样。”
“哪九样?”
这九样东西重容早就能背了,此时他细数给自己的恩公听,“腾蛇之翅,鼍龙之甲,海蜃之腹,凤麟之角,巨鹰之骨,马腹之鳞,九婴之血,軨軨之尾,和人之心。”
当他一一说完,应公子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霁色,连着他周身的气氛都有了些微的改变,大白的耳朵忽然竖了起来,风兮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将脑袋凑近他,山洞里就只有重容对此毫无感觉,却闻应公子淡淡出声道,“那个巫师告诉你,腾蛇在此?”
重容点点头,回答说,“嗯,他说等我将腾蛇抓回去,再告诉我鼍龙的所在,一直到八样东西集齐之后,他就会动手将苍璘复活。”
应公子深黑的眼睛探究似地看着重容,片刻后又道,“心,是你自己的?”
重容闻言,下意识将手捂上胸口,像是说出誓言那样定定地道,“是,只要它能够复活,我身上的任何东西都愿意给它。”
风兮此时低吼一声,应公子伸手圈住它的脖颈安抚着,便又道,“光是腾蛇就让你伤重如此,更何况其他几样。”
他说的是事实,这让重容的眼神一下子又黯淡下来,有些事即使他愿意付出生命,也未必能够获得,可如果不这样做,他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继续活着的资格。
“我……我死不足惜。”重容垂眸道。
“我知道了,我可以帮助你。”应公子忽地道。
重容微微一愣,下意识却道,“我……希望是我亲自为它做这些事……”
应公子盯着他,半晌才道,“你只是想亲自做,还是真的想将它复活?”他寥寥一句,却挑明了话意,重容的脸色因此而变得微微苍白,他很清楚他的意思,自己连腾蛇的影子都没见到,就已经几乎粉身碎骨,那后面的鼍龙、海蜃又该如何留着性命去找寻?再者,他若不小心死在半路上,苍璘就更加不可能有复活的指望,孰轻孰重,已是不言自明。
“或者,你觉得依靠别人的帮助,复活的苍璘仍然不会原谅你?还是说,你只是奢求自己得到解脱?”煌煌火光之中,他的话也如苍火般无情,偏偏又是如此的一针见血,有一瞬间,重容生出了一种觉得自己的心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的恐惧和错觉,原来,他一心只是想寻求解脱,无论苍璘能不能复活,他在死前至少能够原谅自己,原来是这样……原来到了此刻,他一心想的仍然只有自己。
重容恍然,一时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自己造成了这一切,却只想得到解脱,其实他活该被苍璘怨恨,活该遭受这样的痛楚,活该永远得不到原谅。
“腾蛇、鼍龙、海蜃、凤麟、巨鹰、马腹、九婴、軨軨,它们的下落交给我。”应公子再度开口。
重容愣了愣,不由地问,“那……我呢……我需要做什么?”
“你只需要带我去见那位巫师。”
“就这样?”
应公子点头,“就这样。”
这件事在他说来似乎毫无难度,重容从没想过在寻找腾蛇的时候竟会遇到这样的人,但换作是任何人,重容都不见得会相信他们能够帮助自己,原本复活就已是一件相当匪夷所思的事,他反复想过无数次,就连那个巫师他都不是完全相信的,但他已别无选择,因为是那个巫师给了他一线希望,他也很清楚这只是为了相信总有一天苍璘能够原谅自己而找的借口,他也早已决定将自己的性命寄托在这件事上,反正这条命已经多活了八年,他无法谅解自己出去学成了武艺,却用这一身武艺杀死苍璘的这件事,如果只是为了这个结果,他当年根本不应该离开,那么至少他不会认不出苍璘来,不会铸成如此大错。
但,发生的总也已经发生了,他能做的只有拼命弥补,现在他也不奢望苍璘能够原谅自己,若它能复活,就算是把自己忘记了也是应该的。
然而此时,他的恩公说出口的话没由来让他感到深信不疑,好像集齐那八样东西后,苍璘复活一事能够真的成真,这让重容自责的情绪一时又被激动淹没,各种情绪交叠揉搓着重容一直紧绷的神经,使得他整个人都无法自持地颤抖起来,身体忽冷忽热,就如冰火两重,一会儿想着苍璘能复活,一会儿又看见苍璘用满是鲜血的双眼瞪着他,却又将龙珠递到他的眼前,裂开嘴巴对他说:喏,送给你。
他想说苍璘对不起,却发现苍璘整个身子都已经僵硬,反反复复间,已将重容折腾地几乎魂魄分离,连自己何时晕过去了都不知道。
醒来的时候,应公子仍在面前,实际上他并没有晕厥多久,他挣扎着坐起来,捂住眼睛道,“……抱歉……我一时激动……”
“你不用高兴得太早,苍璘能否复活,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