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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风听后便道,“既是如此,若有需要,请鄂王尽管吩咐。”
挚红微微点头,便转身径自离开了。
……
“哦,是第三次了?”
小楼之中,应皇天透过窗户俯瞰对面的鄂王城,从他的角度望出去鄂王城只剩下一个极小的轮廓,灯火早已模糊成一团,却依稀指引着鄂王城的方位,像是黑夜中一颗闪亮的星,伫立在江水之畔。
应皇天脸色尚显苍白,身上一件深色镶暗华藻纹立领袍看起来更是一身清减,他望向窗外的眼神闪烁不定,透着难解的光芒,他的身后是刚从鄂王城回来复命的途林,闻言他回答道,“嗯,前两次崩塌分别是在半年前和刚修建之时,第一次伤亡最大,半年前那次好些,这次由于已有先例,因而多有警惕。”
“鄂王如何说?”
“鄂王下令深挖崩塌之地的土势,前两次由于担心地基不稳的缘故也有过勘察,但几乎都没有结果,又逢妖兽来袭,因此以加筑外城为主。”
“不难想象。”应皇天淡淡言道,又问,“那么百姓之间,对妖兽一事作何评价?”
“民怨甚深。”途林简单道出四个字,又说,“先前鄂王在雪峰与公子对敌的事不知为何传了出去,因此不杀而退的传言在民间甚多,而且鄂王似乎并未加以制止,也从未出面解释,小人担心恐怕不消多久,他们就会集结人马冲杀上来。”
应皇天闻言只“嗯”了一声。
“公子似是并不担心?”
应皇天半晌才道,“先破后立,他恐怕是有此心意,否则此事难了。”
途林依稀听懂了他的话,便又问,“那么,公子还需要小人做什么?”
“尚有一事,需要你帮我带话给鄂王,方才你说军中有个巫师?”应皇天问。
“是,小人打听了一下,名叫扶风,鄂王自来到鄂邑后便把他从宫中带出来了,他原也是巫宗府的人。”途林回答。
“有巫师在,那就好办很多,不过尚需他的配合。”应皇天沉吟着道。
“公子需要小人带什么话?小人这就前去。”途林道。
“你只需给鄂王带去两个字,他便知晓,一旦把话带到,你就即刻回转雪峰。”应皇天转过身来,对他道。
“是。”途林点头,“是哪两个字?”
“雪,崩。”应皇天简单地道。
乍闻这二字,途林一怔,却没有多问,便再度离开小楼,往雪山下而去。
应皇天重新转回身,在窗边伫立良久,似是在沉思,又似是在出神,直到香兰打破一室寂静,他才有了动静,“公子,您怎么起来了,难怪我到处都找不到您。”
“小楼就那么大。”应皇天凉凉地道。
“哪有。”香兰忍不住反驳他,道,“这七层楼加起来少说也有近一百间房,找起来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难道你是觉得我有躲起来的必要吗?”
“呃……”这倒是用不着……“可是,您明明应该躺在床上的呀!明明肋骨的伤势都还未痊愈……”看似他活动自如,又能泡澡又能自己更衣,但若是留意的话,还是会察觉他动作里有些微的迟滞,伤到骨头本就该静养,这才一个多月就……
“腻了。”应皇天不耐烦地打断她。
“公子!”香兰才不管,反正她是为他好。
应皇天却忽地转过身,对香兰道,“我出去一下。”
“呃?”香兰一怔忙问,“公子又要去哪里?您伤寒才刚好,可别又冻着了……”
应皇天只管自己朝外走,也懒得交代,香兰几步跟上去,见状只好赶紧取了貂裘给他披上。
应皇天拢了拢披风,推开小楼的门,便朝雪峰上那抹赤红的身影漫步而去。
第180章 【后编】麒麟之冢(三)()
讨伐妖兽的声音越渐激烈,按理说原本妖兽一个月来袭一次,即使这次鄂王无法取胜,也不至于闹得那么大,况且鄂王从未说过不再征讨妖兽这样的话,但私下里却一直流传这样的说法,仿佛是有人在故意煽动一样。
更有甚者,便是将此次王城坍塌之事归咎于妖兽逃脱一事,目标直指因鄂王没有将妖兽逼杀到底才会造成王城坍塌这样的结果,说这是妖兽的诅咒,偏偏鄂王又对此事沉默至今,从未有过半句解释。
这便又要说到挚红带军入驻鄂邑一事,自从鄂邑被楚军破城而入,其实就已经意味着它正式被楚国接管,楚国二公子随即入驻,又跟鄂侯之女成了亲,顺理成章继承了原先的鄂侯之位,更被楚王封为鄂王,但鄂邑到底是被入侵之地,无论怎么说,或是挚红成为鄂王后有多励精图治,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也无法更改有些人固有的思维,事实上有些人仍不肯承认挚红是鄂邑的主人,尤其是当看见他原来只不过是一名区区十六岁的少年的时候,这种情绪就愈发鲜明,但毕竟一直有妖兽之危困扰整座鄂邑,因此也无人真正发难,而是冷眼旁观,等着看挚红的下场。
时至今日已有一年,一年之中挚红的表现一直未有偏差,但这一次,许是他们等得不耐烦,或许是觉得有隙可乘,于是便抓住此次逼杀妖兽几乎要功成的当下挚红退兵一事不放,在一旁推波助澜,这样一来,反对的浪潮便在暗潮涌动之下越推越高,再加上王城第三次坍塌,这是绝佳的契机,也是极好的导火线,他们趁此机会煽动那些因为妖兽而失去亲人的人们,以王城坍塌为由,将他们集结起来一起上雪峰找妖兽报仇。
只因此事若成,那么绝非鄂王之功,而此事一败,鄂邑如此多的百姓性命,却可以算在鄂王的头上。
这简直就是顺水推舟而水到渠成之势!
雪峰难行,山下的猎户也深受妖兽之苦,因而纷纷自愿带他们上山。
途林亦混迹其中,他奉了应皇天之命,在必要之时要将这群人带到指定之地,否则,一旦雪势崩塌,谁都难逃一死。
“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手刃那妖兽!”
讨伐的队伍之中不乏此类的愤慨之声,更多的则能从他们的眼神和肢体语言之中体现出来,有些人沉默着不发一言,只顾埋首雪地之上,一步一个脚印,如此深,又如此用力,就像是想要踩下所有的恨意一般。
风雪不止,恨意无休。
好像就连雪峰也感染了他们腾腾的杀气,原本就恶劣的气候变得愈发可怖,皑皑白雪不知不觉形成了颗粒之状,在某一个时间点,偌大的冰雹豁然降下,距离雪峰好似极近的天空之中蓦然间黑云翻滚,一刹那便遮盖住了白雪的熠熠光华。
众人不由暗暗心惊,他们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了,却仍未见着赤兽的身影,可雪峰之巅的天气却反复无常,像是连老天都要跟他们作对,阻碍他们的行动一样。
“可恶!究竟那妖兽藏匿在了哪里?我们该不会是迷路了吧?”
雪峰连绵毫无止境,众人讨伐的勇气虽大,却奈何不了天意。
而冰雹让他们前行的步伐更为艰难,但此时此刻,他们已骑虎难下,便只有一往直前。
不过队伍之中大部分的人本就只是为了复仇而活,他们早已视死如归,因而此刻,他们仍愿意朝着既定却又未知的目标前行。
兴许是老天仍有所眷顾,妖兽赤红的身影在茫茫白雪之中豁然现出身形,仿佛早就等候在那里,那似狮似虎的面容虽距离遥远,却仍兀自凛凛生威,红色如焰的庞大身躯在如砺般的冰雹下不为所动,金色双瞳被浑身的赤红衬托得如火如荼,犹自散发出令人心惧的耀眼锋芒。
此时,众人的眼里也迸射出了仇恨的火花,他们纷纷握紧手中的兵器,面对妖兽,欲与它一决生死。
蓦然,妖兽发出如雷般的吼声,便如那日在鄂王城之中所爆发出的吼声一致,声音震动鼓膜,震得人心神俱裂,一时有如惊涛骇浪,更为惊人的,是在这阵吼声之中,地上厚厚的那层雪竟受到波及,开始“扑扑”震动起来。
雪峰在这时像是被唤醒了似的,整个活了起来,而那声几不可闻有如断裂般的“咔嚓”声便是预兆,不消片刻,更为剧烈的呼啸之声在赤色妖兽的身后此起彼伏,张牙舞爪,那高若万丈的雪尘已然清晰入目,此刻,方有人在一瞬间惊悟,“不好了,雪山之神发怒了!”
人群中忽然响起的惊叫声让一时被吼声和狂啸声震慑得几乎就要失去神智的人们冷不丁清醒过来,而这一声之后,显然有人已无法与如此惊…变抗衡,这已是天地失色日月无光、滔天巨浪就要吞噬万物的骇人景象,人的渺小在此刻展露无遗,一时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了最深刻的认知,他们不知如此的惊怒究竟是谁人引起的,皆已情不自禁有一种惶惶心跳之感,更是无可抑制的骇然,眼前的千层雪浪带来的死亡恐惧铺天盖地而来,让他们顿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脚步只能随着身体本能的反应逃离开这般危险的境地,再不管什么妖兽和仇恨,因为如此崩塌之势,妖兽也同样难逃一死!
滚滚雪浪夹带着惊人的坠势奔腾直下,像是一条怒吼的白龙,无尽的雪尘争先恐后追逐着没命奔跑的人们,他们身后,妖兽赤色的身影在雪雾中倏隐倏现,不知是同样在追逐,还是在被追逐。
而头顶冰雹的落势全然不顾雪峰崩塌的威势,它照样施施然砸下来,只砸得人们头破血流。
一人仓皇之中看见妖兽张开了血盆大口,随即便有人被那大口吞没,若非如此,便是被无情的白雪生生扯入其中,一眨眼亦消失不见。
“往这边,我记得这里有个山洞!”
也不知是谁的声音,混乱中这句隐约刮入耳中的话就像是汪洋中的一根浮木,一时之间上百个人的性命全都系在这根浮木之上,而那山洞竟也像是早就摆放好了在那里似的,才一说到山洞,山洞就赫然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山洞中已经有好几个人惊魂未定地看着洞外白雪狂啸,他们压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只感觉方才的天崩地裂之势明明应该将自己吞灭,自己却为何仍好端端的反而像是个局外人一样痴痴地看着这一切。
陆续有人逃入这个山洞,也有人是掉进来的,更有摔进来的,而更多的,便是混混沌沌之中发现自己仍安然无恙的,但洞外浩瀚的雪尘并未散去,只是一波又一波越来越巨大且不停带动雪层向下的雪团随着地势直奔向山脚而去,众人在洞中只感觉到一阵又一阵的剧烈颤动,有如天动地摇,山石压根抵挡不住如此震势,早已不住纷纷落下,俨然有堵住洞口的趋势。
可饶是如此,此时此刻也无人敢离开救命的山洞,只因一出去就是粉身碎骨,留在山洞里兴许还有一丝活命的机会,但就不知道那只妖兽是不是也已随着万钧的滚雪之势而死在其中,若真是如此,那简直是大快人心!
过了不知多久,震动才缓缓停止,但仍有细微的余震像是在提醒着山洞内的人们方才那种惊天撼地之危,此时洞内已相当暗,洞口果然被不断掉落的山石堵了个严实,好在山石的形状没有规则,便也无法将洞口完全密封,而是留出了不少稀疏的隙缝,正好让空气和细微的光线透进来。
当天地再也没有动静,一切都平息下来之后,人们这才稍稍缓过劲来,有人打火照亮山洞,说道,“有没有人没能逃进来?”
这句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没能逃进山洞的人,那么毫无疑问就是死在洞外了。
可当众人相互确认之后,却发现一件本来谁都没有想到过的事,那就是上山讨伐妖兽的所有人居然都活着,尽管有被冰雹砸伤的人,但却没有被淹没在白雪如痴如狂的崩塌之势中,这样的结果谁都想不到,也没有谁能够相信自己竟然会如此幸运,逃过这可怕的有如天劫的一难。
那么,那只妖兽呢?
“你们……有没有印象……那只妖兽……好像……好像……”忽然,有人声音很轻的说了一句,偏偏气势微弱,像是要说出口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似的,支支吾吾半天,最终仍是没有下文。
可他这句话却仍是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最终终于有人大声地道,“是妖兽把我们扔进来的,你想说的就是这个,是吗?”
良久,都没有人回应,沉默在洞内蔓延,过了好半晌,忽然又一个人开口说,“要这么说的话,那方才的山神之怒,岂非也是它所引起的?”
“这我倒不信,如果它有此能耐,为何先前鄂王带军攻入之时不用,而偏偏选在此时?”
“这……”
“当时它若直接引发山神的怒火,鄂王的军队恐怕早已全军覆没。”
“那为何今日会如此?”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们凡人如何能揣测得出来神明的意思呢?”
这话无人可以反驳,但妖兽救了他们的事,也无人愿意承认。
他们绝对不希望事实是如此,否则长久以来的复仇之心又该往哪里摆?斩杀妖兽才是他们活着的目的,再没有其他。
山洞内再度沉默下来,因此时此刻,只是一时性命无忧,接下来,就是要设法离开此地。
但山石被压得如此紧密,他们手中的兵器又已在方才的慌乱间丢到了不知何处,只是用手的话,根本搬不动分毫,纵然人再多,在如此情形下,也无法共同施力。
一时间,这些人被困山洞之中,毫无办法脱身。
第181章 【后编】麒麟之冢(四)()
‘洞’外搬运石块的声音自开始之后就从未断过,间或传来锵锵的敲凿之声,‘洞’内众人皆屏息静待,不愿意生出一点点的干扰。……
这样的动静已经持续了将近半天,但对于被困‘洞’内已有足足一日一夜的人们而言,只要这个声音在,希望就在,无论是半天还是一天,‘洞’外的山石总有挪空的一日。
当终于有完整的光芒照‘射’进来的时候,便意味着救援的工作已接近尾声,若非那团白茫茫的光实在太过刺眼,照得‘洞’内许久面对黑暗的人们睁不开眼睛,此时他们应该已经能见到白芒之中的火红‘色’披风,和披风下那身银‘色’的铮铮铁甲。
随着光芒越渐炽盛,而声音终停之时,已有人试着缓缓睁开双目。
于是,当那团火红‘色’的影乍一映入眼帘,心口就好像‘激’跳了一下,待看清之时,才发现那原来不是妖兽,而是年少英俊又负盛名的鄂王。
鄂王的面容依然冷峻,眉目浩渺,眼‘波’沉静,压根不似一名年仅十六岁的少年所有,他持剑而立,并无言语,却已能给人带来平静安稳之力,而他的身后,皆是鄂邑百姓,亦是‘洞’内众人的亲人们,他们脸上的表情在看见‘洞’内那些人的身影的一刹那便流‘露’出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之情,随即,他们迫不及待奔入‘洞’去。
失去的已经失去,而那些剩下的却从不想再一次承受失去的痛苦,唯独一心想要复仇的人并未意识到这一点,直到此刻,泪水和欢笑感染了他们,有一种名为“温暖”的力量让被困一日一夜的众人此时忽然间明白到了何谓珍贵,又是何谓珍惜。
此际的‘洞’外,风雪宁静,一场可怕的风暴过后,竟现出如此祥和之‘色’,前一日的惊心动魄宛如一场梦境,消失得无影无踪,获救的人们才踏出山‘洞’,便禁不住有些微的怔忡,然而除此之外,他们的心头更是存了三个疑问: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