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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奇瑜这边又檄令守在南边的郧阳巡抚卢象升依法放人,不得刁难降贼。
卢象升可不是陈奇瑜这般迂腐,一眼便看出放流贼出谷大祸,大惊之下严令所部天雄军固守,匹马赶到兴安城,劝阻陈奇瑜道:“大帅,贼人刀锈弩坏,正是一举扑灭之机,怎么却要放他们出来?”
“建斗,你不必多虑,本部堂逐一招抚,不费一刀一箭即成大功。”
卢象升一时情急,伸手抓住陈奇瑜的臂膊,提醒道:“大帅,你要再蹈杨鹤覆辙么?”
卢象升虽是文进士出身,可自幼习武,膂力过人,一抓之下,不觉用了真力,陈奇瑜负痛,甩脱了厉声喝道:“好生无礼,竟要你来教训本部堂!”
“这般轻轻放过数万贼寇,他们就感念大帅的恩德么?一日为贼,终生难改。大帅准他们出谷,无异鱼入大海,再想捕杀,万万不能了!”卢象升拉住他的袍袖,争辩不休。
陈奇瑜变脸道:“放手!你也是两榜出身,竟如此举止失措?来人,轰他出去!”
卢象升拉住门环,放声大哭。陈奇瑜冷笑道:“本部堂处分神速,数万凶徒,一朝解散,天下从此无匪寇之患,你是替他们哭么?”
卢象升高声道:“卑职是为三秦百万人口哭,为大明江山哭,担忧此后三秦再无宁日了!”掩面上马而去。
。。。。。。。。。。。。。
一连十几天,终于将六万六千多流寇分遣完毕,各由五十多位安抚官护送回乡,偌大的车厢峡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寂静无人。每日都有信报从各处传回,分遣的各路乱民到了何地,都是一成不变的顺利消息,陈奇瑜听得都有些麻木了,想着那些流寇各自回乡安居,变成了荷锄挑担的良民,不禁有些沾沾自喜,不战而屈人之兵,实在是一场莫大的功德。
他心里打着腹稿,想着招抚有了结局,如何给皇上上个折子,不露声色地将这场功德说得震古烁今。左右斟酌不定,正要去请张、李两位师爷过来商议,辕门外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蹄声,辕门内走马可是杀头的死罪,他阴沉着脸,正要发怒,门外跌跌撞撞地跑进一个兵卒,喘喘地报道:“大、大帅,出出大事了。”
陈奇瑜总以儒将自许,最看不惯遇事惊慌的人。他一翻两眼,冷冷地喝道:“慌什么?慢慢说!”
那兵卒略一喘息,禀道:“七月初七,参将柳国铭带着五十多人遣送一路流寇到了宝鸡,想入城逗留几日,不料当地的乡绅孙鹏等人鼓噪起来,拒不接纳,宝鸡知县李嘉彦只得下令关闭四门,又将登上城头的三十六个贼人斩首示众。城外的流寇见了,竟一哄而起,将柳参将等人杀了造反。”
“是李嘉彦自作主张?”陈奇瑜听得有些气急败坏,两眼恶狠狠地盯着兵卒。
那兵卒给他吓得有些呆了,嗫嚅道:“他仗着有总镇杨麟率一千兵马驻守宝鸡,所以不惧。”
陈奇瑜咬牙道:“好个李嘉彦,竟敢坏我的大事,想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心里恨不得立时将李嘉彦抓来责问,依照皇上给自己的圣谕,文官四品、武官参将以下可指名参奏,及时拿问,可李嘉彦毕竟是洪承畴的人,不能不有所忌惮。想到杨麟到了宝鸡,自己并不知晓,心头火起,追问道:“杨麟受何人差遣?”
“陕西抚台练大人。”
“好哇!原来是练国事在背后给他们撑腰,与本部堂作对!”他阴森地朝外挥了挥手,兵卒如蒙大赦一般地推了出去。
陈奇瑜气得来回在屋内踱步,取笔写了弹劾练国事、李嘉彦的折子,连夜发了,心头的怒气才觉消歇得差不多,可却接到了一个更坏的消息:“李自成一出汉中栈道,也杀掉监察的安抚官,接连攻掠了麟游、永寿等七座县城”
陈奇瑜惊得没有一丝睡意,先是忐忑不安,继而不由得担心起来,忧虑道:上天与之,弃之不祥,我当真不该放高迎祥他们出来么?他们果真复叛,抚事大坏,局面就不好收拾了。
想到这里,他登时感到了一阵阵凉意,酷暑仿佛变成了隆冬季节,禁不住披衣坐起,拧着眉头,怔怔地出神
第四百七十章 登旅的辽东军()
崇祯七年夏,流贼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蝎子块、张妙手等部在官军的压力下,误入兴安南面的车箱峡。山上的官军用石头封住出口,并不断朝山谷中投掷石块和火炬,流贼困在山谷中无处觅食,这时天降大雨,民军人疲马乏、弓矢尽脱,如果官军乘势发起总攻,可以一举歼灭流贼。
流贼首领高迎祥见势不利,遂与张献忠、李自成等人商议伪降,他们拿出虏掠来的财宝,重贿陈奇瑜左右以及各路官军将领,要求投降。
陈奇瑜贪财中计,在他的安排下,被困的六万六千民军成建制地安然走出了号称天险的栈道。一路上与护送的官军有衣同穿,有饭同吃,友好相处。可是刚走出栈道,流贼突然反叛,将安抚遣送官或杀头、或割耳、或杖责、或捆绑掷之道旁,然后发兵连陷七县,沿途烧杀掳掠,形势一片大坏。
为了脱罪,陈奇瑜将祸水引向他人,指责陕西巡抚练国事等人破坏抚局。崇祯大怒,将练国事等人逮捕下狱,但陈奇瑜也被人弹劾下狱,十一月,陈奇瑜被除名、戍边。
。。。。。。。。。。。。
崇祯得知陈奇瑜抚策失败,在车厢峡放走了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等人,赫然震怒,一道严旨,将陈奇瑜革职回了原籍,五省总督一职由洪承畴接任。兵部尚书熊明遇也遭池鱼之殃被罢,太子少保、蓟辽总督张凤翼接任兵部尚书。
流贼出车厢峡后,再度复起,各地告急,新任五省总督洪承畴更是向朝廷要饷要兵,崇祯急得立召温体仁、张凤翼、新任户部尚书侯恂入宫商议调兵筹饷事宜。
三位重臣入宫后,温体仁坐在杌凳上,朝上看看崇祯,却察不出年轻天子的一丝声色,不由与张凤翼、侯恂对视了一眼,试探道:“圣上已命洪承畴接任五省总督,他自当先行追剿流寇,不该坐等粮饷,任凭流寇肆虐。今流寇刚刚脱困车厢峡,元气尚未恢复,正可乘胜追击,一鼓聚歼,不使他们死灰复燃之机。”
张凤翼与侯恂深知调兵筹饷之难,听出首辅话中的弦外之音,也隐含为两部分忧排难之意,朝侯恂拱拱手,长眉一轩道:“若谷兄,你们户部主管钱粮田赋,只要给了我兵部一半的粮饷,再从各地调十万精兵不难。”
刚接手毕自严留下烂摊子的侯恂如何能不知国库实情,当下苦笑道:“大司马不要逼我了,我自去年接管户部以来,仅清理天下历年积欠的赋税,已然束手无策,各地都以灾荒推诿,九边将士催饷的文书流水似的送来,更是焦头烂额。太仓银倒是有近百万两的税银刚刚入库,可如此破例给你,我这个户部堂官只好带着僚属讨饭去了。”
“话不要说得这么决绝么!兵部可是已派了张全昌、曹文诏、秦翼明、邓玘四将赶往河南,那四五千人马可没张着手要户部的银子呀!”张凤翼哼了一声。
侯恂听他语含讥讽,顾不得君父在前,辩解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就是喊破了嗓子催要,我也是没法子呀,户部真是拿不出银子来了!”
见两位重臣针锋相对起来,崇祯气得摆摆手,打断道:“你们不必演戏给朕看了,朕还没向你们要银子,只要问问如何调兵。”
张凤翼听侯恂悄声出了一口气,不禁有些着急,问道:“皇上要调多少兵马?”
崇祯将摩挲得晶亮的红铜手炉放在炕桌上,双手相抚道:“朕接到郧阳巡抚卢象升的专折密报,流贼出了车厢峡,开始还是分路遣返,但高迎祥、李自成复叛以后,群起响应,他们知道陕西有洪承畴,于是便折而向南,分三路由山西、湖广、卢氏进犯中原,合兵一处。今河南只有左良玉、陈永福两部兵马,不过数千,杯水车薪,怎敌得住十几万流贼?非大举会剿不可!”
张凤翼想了想说道:“那先从天津抽调两千,再调三千京营神机兵助战,想那些流寇不过乌合之众,又才遭车厢峡大败,一闻官军进击,势必望风而逃了。”
崇祯还没说话,温体仁便称颂道:“皇上天纵神睿,锐意中兴,那般流贼不过螳臂当车、蚍蜉撼树罢了,何足挂怀!”
“中原乃是天下安危所系,自古属兵家必争之地。如今流贼势大,人马甚重,不可等闲视之。”崇祯朝温体仁略一颔首,转向张凤翼道:“区区五千人马,就是将士们再为骁勇,以一当十,也抵不住十几万的反贼。你们兵部不要就事论事,要通盘筹谋,该增则增,该调则调,以期早日扫荡流寇。”
听崇祯如此说,张凤翼咬了咬牙,道:“那臣就放胆直言了。”
“尽管说来。”
“臣以为若大规模进剿,须四面调兵,速战速决,平贼后也好及早回防原来的驻地。如此可调蓟镇兵一万五千,由总兵张嘉谟、尤世威统领;调真定标兵五千赴临洺等地,调五千天津兵,由徐来乾统领;征调白杆子、罗埧土司兵三千,由川将谭大孝统领,自夔州经郧阳赴河南。另外可再调京营兵五千,由林泰统领。合计兵卒三万三千,马匹六千,统交洪承畴节制。”说到此处,张凤翼有意停顿下来,静等着崇祯决断。
“唔!蓟镇兵还要时刻提防东虏、北虏进犯,不宜征调太多。天津拱卫京师,一旦有警,即可驰援,也不宜多调。朕意可从其他处抽调。”
“东虏这两年先后经锦州、沈阳重创,虽说我朝断了和东虏议款,但东虏恐怕也无力再犯,所以蓟镇兵马倒是可以多调些的。”
“此事兵部看着办,朕不想边墙再出事。”
“臣明白。”
崇祯看着侯恂欲言又止的样子,问道:“你有什么话,可是忧心粮饷?”
侯恂道:“这几处的兵马并不缺饷,臣没什么可忧心的。”
崇祯奇道:“那你忧心什么?”
“臣以为这四处兵马虽精,但怕也不能荡平流贼。若是再得一军助剿,则可保万无一失。”
“噢?”崇祯来了兴趣,“哪路兵马?”
侯恂道:“辽东军。”
一听侯恂说要调辽东军,温体仁首先摇头道:“辽东军经祖大寿一没,早就无甚战力,勉强能保宁锦不失,哪里还有多余兵马可以入关助剿。”
张凤翼却道:“四年孔有德叛乱,朝廷却是调过祖大弼、吴三桂率三千关宁铁骑入关,由金国臣统领的。”
张凤翼这么一说,崇祯马上想起来了,他问道:“祖大弼和吴三桂都是能战善战的,还能调辽军入关吗?”
张凤翼还没有开口,侯恂却抢着说道:“皇上,臣说的辽东军非宁锦的辽东军。”
“那是哪支?”崇祯有些糊涂了,温体仁和张凤翼脸色却是不太好看。
侯恂犹豫了下,还是说道:“臣说的是登旅的辽东军。”
第四百七十一章 不负圣恩()
两年来,御史弹劾施大勇拥兵自重的折子可是一封接一封的,侯恂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两年来,朝野上下可是当施大勇存在过?
论功,施大勇攻城拔寨,还破了东虏的都城沈阳,呈上京的东虏王子大小人头上百颗,兵部验点的东虏首级也有上万颗,怎么也是大捷,比之崇祯四年的锦州大捷还要让人鼓舞,可朝廷对施大勇是什么样的处置?
装聋作哑还来不及呢!
天子又怎么看那施大勇?
别的不说,前后数拨中使前往登州召施大勇进京觐见,他来了么?!
内宫可有传言,天子自嘲手中没有十二道金牌呢!
尾大不掉,尾大不掉啊!
谁也没有想到那区区锦州参将施大勇能做出这等大事来,他那麾下的虎狼之师到底是怎样练出来的!
说得好听些,那施大勇是奉调不奉诏,和那祖大寿一般德性,明面上还是大明的兵马,可说得不好听些,施大勇拥兵数万,不思为君父分忧,反而在登旅屡屡擅权,更大言不惭的自请设登旅巡抚,笑话,真是天大的笑话,何时大明的巡抚由一武将兼任了,还是这武将上表朝廷自请的!
登州、旅顺发生的事,朝廷不是不知晓,可能奈何!那施大勇仗着自己麾下兵马精锐,又有平叛、大破东虏之功,根本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他若眼里真有君父,真有朝廷,何以不进京觐见的,难道当朝天子真是那昏庸的宋高宗不成!他难道真怕朝廷会给他也来一出风波亭不成!
这两年来,朝中不是没有人替那施大勇说话,说有功不赏要寒将士之心,可问题是如何赏?怎么赏?
那施大勇的功劳是够了,封个国公都绰绰有余,可朝廷想封也要人家肯受啊!
难道要朝廷丢下脸面去登州将那国公的爵位硬塞给施大勇不成!
朝廷丢不起这个脸,天子更丢不起这个脸!
打去年起,朝野下下就明智的谁也不提登州的情况,御史们更是得了授意不要再上折弹劾施大勇了,没用,朝廷的法度对那骄兵悍将没用!
朝廷现在是自顾不遐,当政的重臣们可没人愿意逼反那施大勇,更没人愿意这施大勇真的成了大明朝堂上的异类!
文贵武贱的传统丢不得,倘若让一武夫拿着刀杀进朝堂,当政诸公们还活不活了!这脸面还要不要了!
在对如何处置施大勇这个问题上,不管是东林还是非东林,朝野诸公们意见一致——看不见!
但凡登州的奏疏都压下,但凡登州的事都压下,但凡登州的人都压下,就当没有发生,反正左右不过一个登州,任那施大勇折腾破了天,也损不了大明的根基。至于那旅顺,左右也是东虏丢出来的,和大明有何关系!
当政诸公们算盘很是精明,除非施大勇进京,不然满朝上下就当什么也发生。
也不是没有明白人,有知道东虏被施大勇接连重创的有心要替施大勇上奏请功,可施大勇接连犯浑,根本不肯奉诏进京,这让想替他说话的官员们也是无语。
相应的,锦州军在辽南和沈阳的大捷也被朝廷有意的淡化,没有御史言官们的鼓噪,民间知道大明在东虏境内大胜的人还真是不多。有靠近边墙的人也只知道东虏这两年老实多了,等闲是看不到东虏寇边了,却是不知是为何。
现在侯恂当着皇帝的面又提到施大勇,温体仁和张凤翼脸色自然不会好看。
说来温体仁倒是支持施大勇的,崇祯四年他初从周延儒手中接任首辅,满朝上下都是周延儒的东林党羽,他还真是孤掌难鸣,好不容易逼走了周延儒,可占据朝堂的还是东林党们。他倒是有心要借朝堂之外的势力制衡东林党,可骨子里他毕竟是个文臣,也不敢真学那何进一样引武将入朝,谁知道施大勇是不是董卓,东林党也不是十常侍,他可不敢冒天下之大不讳。尤其是施大勇不断的挑战朝廷的底线,这让他原先的拉拢之心渐收,现在只盼着施大勇为要真的扯旗造反就行,其他的,真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了!
他们的脸色不好看,崇祯的脸色更不好看,施大勇可是他心中的一处痛疤,没人揭还好,有人揭,这年轻的天子可是真疼得很!
他哼了一声,语气极是冷漠,“莫非除了那施大勇,朕的大明就没有良将悍卒了吗!”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见天子动怒,侯恂忙起身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