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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奏。”
崇祯看见熊明遇,又想起他的不是来。这些日子的章中还多有指他和孙承宗、丘禾嘉的。余应桂指斥熊明遇平叛不力,兵科给事中李梦辰说熊明遇调度失宜,威望既不足以服人,才干亦不足以济变,难以久居司马之堂。
孙承宗上疏乞休恩准后已回了老家高阳,但他一走劾他和丘禾嘉的奏章就多起来,多是说他“筑凌召衅,辱国丧师”。这句话尤其使崇祯着恼,若不筑大凌河城,便不会打这一个大败仗,费了多少钱粮,却弄个四万大军全军覆没,城也给了人家,又连带着出了吴桥之变,残破三百里,杀人盈万!
不过丘禾嘉已经病死,死者为大,还是给他留下身后名吧。想到丘禾嘉,崇祯突然又想起一个人来,问熊明遇道:“锦州参将施大勇现在何处,他谋叛之事可查清?”
第三百一十二章 祖大寿冤(上)()
施大勇?
听皇帝突然问起那个莫名其妙叛乱的施大勇,熊明遇怔了一下,这事有些棘手,牵扯太多,事涉多方,他须得郑重应答才是,否则辜被连累,却是不值得了。
“禀皇上,锦州军谋叛之事,京营指挥林建泰已经奏报,监军高起潜亦有奏报,另有邓祀、王洪、金国臣、祖大弼、吴三桂等一干军将奏报证明,想来确是叛乱了。不过旬月来,施部下落一直不明,臣已发文北直隶、山东方面,要他们详加探查。”
“这么说,到现在为止,就没一个人知道施大勇的下落?”
听了熊明遇的回答,崇祯心下不快,这些事情他都知道,且知道得比他们还详细。但自己亲自在平台召见,赞为“膘骑大将军”的施大勇突然叛乱,实让他难以相信。他总觉得这当中有什么内情,可偏偏从知晓。'
因为这事,王承恩被自己下令一顿好打,到今天也没让他在御前侍奉。崇祯想要彻查,却因事涉高起潜,万一真的另有真相,崇祯这脸面便挂不住。以内臣为监军可是他力压外朝定下的,若高起潜出事,他这皇帝怕是也不得不对外朝退让了。
但是好端端的一员良将突然成了叛逆,为大明在锦州与东虏血战不退的锦州将士成了叛军,这让崇祯就如同喉咙中扎了一根鱼剌般难受。
他不相信,怎么也不愿相信。
若是曹化淳在就好了,有他在,施大勇谋叛之事便能查个水落石出。可惜他在苏州分不得身,也不知那边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崇祯想着想着,思绪竟飞到了千里之外的苏州去,那里,可是朝堂上大半臣子的根基所在。
熊明遇见天子不再询问,便要退回班列。但没等他动,礼科都给事中蒋大年却出班奏道:“禀皇上,臣以为施大勇谋叛之事或另有隐情,臣以为当派干员彻查此事,以免忠臣良将被奸小所污!”
此言一出,满殿顿惊。
嗯?崇祯也是心中一动,目光落在蒋大年身上:“卿何出此言?”
殿内群臣的目光也都聚集在了那礼科都给事中蒋大年身上,就要致仕的东阁大学士、礼部尚书钱象坤却是心中叫苦,拿眼色示意蒋万年不要多事。
蒋万年却不理会本部堂官的眼神,他虽只五品官,但身为礼科都给事中,位卑却权重,身为堂官的钱象坤奈他不得。再说钱老头即将致仕,更是不必有什么顾虑。
若今次既能替忠臣鸣冤,又能一举得天子青睐,便是得罪些人又如何。
成功将天子和群臣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蒋大年颇是有些得意,按下心头激动,扬声说道:“臣前番查阅兵部存档及内阁奏报,发现施大勇是去年方随丘禾嘉出关,时为松山守备。尔后祖大寿筑大凌河城,施部松山兵为押运粮草军。六月,松山军运粮至大凌河遭东虏镶黄旗包围,施大勇率部血战,以孤军力战东虏镶黄、正蓝两旗数千骑兵,成功迫使东虏退兵,斩首二百有余!
施大勇凭此功得丘禾嘉、祖大寿联名保,皇上恩准,施以守备一跃而为参将。其后施大勇奉命出援大凌河,其间虽有小挫,但仍能全师而退,足见其人不但勇,更足智。大凌河会战,张春大军覆没,祖大寿降金,锦州空虚,人心惶惶,东虏大军更是兵临城下,旦夕可破。危墙之下,施大勇却领着残兵败将守住了锦州城,还重创东虏大军,斩首数千,乃皇上登基以来武功第一!
不仅如此,臣还听说施大勇当日在锦州城下与东虏小贝勒阿济格对阵,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仍不退,更向城头高呼“向我开炮”,半边脸亦被炮子削去,落下残疾,以致不得不以面具遮面。辽东传闻,锦州军每战,施大勇必在阵前向士卒疾呼“为天子而战!”更屡对部下言我等乃是天子之兵!
锦州大捷后,施大勇押俘进京献捷,蒙皇上平台召对,赞之为我大明的膘骑将军。臣敢问皇上,如此赤胆忠心,一心只知皇上,为我大明拼死力战的臣子会是叛臣吗!”
说到这,蒋万年的脸上满是激昂之色,他怒扫群臣,质问他们道:“你们说,此等忠臣会是叛臣吗!若是此等忠臣也是叛臣,那我等又是什么!”
群臣为之一滞,一时失语。首辅温体仁却是赞许的撇了眼蒋大年,何如宠和吴宗达等东林党重臣则是彼此对视一眼,嘴角露出不为人所知的冷笑,看着蒋大年的目光就如是看小丑一般。沉寂中,何如宠不经意的看了一眼都察院的班列。
看着满殿众臣在自己的逼问下不敢发一言,蒋大年有种舌战群雄的成就感,正要拜请皇帝彻查施大勇叛乱真相,还忠臣一个公道时,却见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黄汝良突然从朝列中走出,横眉怒目指着他喝道:“蒋万年,你是要为这贼子鸣不平吗?可笑,真是可笑,你可知祖大寿就是这贼子害死的!论冤枉,祖大寿才是冤枉;说忠臣,祖大寿才是忠臣!”
祖大寿被施大勇害死?'
百官一下又愣住了:这又从何说起?祖大寿不是投降东虏了吗?
事情越来越有趣了,先是蒋大年替施大勇喊冤,现在又是黄汝良替祖大寿喊冤,却不知哪个更冤。
站在朝班最后的一众官员一个个伸长脖子,睁大眼睛等着看好戏起来。
崇祯也是一头雾水的望着黄汝良,不明白他这又搞的哪一出。
蒋万年先是呆了一下,旋即失声笑了起来:“黄大人,祖大寿降金乃天下人都知道的事,你却说施大勇害死祖大寿,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哼,你知道什么!”
黄汝良鄙夷的横了一眼蒋大年,径直向前走去,“臣这里有辽东祖大寿遗孀李氏所上鸣冤血书,内中祖大寿降金之事另有真相,还请皇上过目!”
第三百一十三章 祖大寿冤(中)()
“快呈上来!”
崇祯对祖大寿夫人李氏并不陌生,崇祯二年“己巳之变”后,为了安抚祖大寿,崇祯曾借周皇后生辰为名召李氏入宫觐见过。虽没有亲眼见过李氏,但周皇后和皇嫂张皇后对李氏都赞不绝口,说不愧是书香门弟出来的,很是识大体,也极是懂礼,举止皆有分寸,贤淑得很,大寿能娶其为妻,当是上辈子修来的福份。
单是周皇后夸赞,崇祯或许印象未必深刻,但皇嫂张嫣也对李氏赞不绝口,不能不使他印象深刻了。对皇嫂张嫣,崇祯向来是视如母亲一般尊重的,皇嫂说李氏贤德,崇祯自然也就相信,祖大寿降金后,他没有处置祖家上下,便是因了这皇嫂对李氏的一番评价。现在黄汝良说李氏血书为其夫鸣冤,他本能的就想到烈女形象,心中颇是震骇。古来血书上表绝不多见,便是忠臣良将也绝不用,概因君前见血实为不祥,现在李氏却用了血书为其夫鸣冤,想来这冤却是重得很。崇祯心道李氏贤德,若不是真有大冤屈怕不会行此骇人之事,难道事情真的另有内情?
赵全小跑过去,从黄汝良手中接过那血书,一眼也不敢望,小心翼翼捧在手中送到崇祯手中。
血书是用白绢书写,字体清秀,一看便是出于妇人之手,上面还有淡淡的佛香味。全书字不多,意简言赅,字里行间可见妇人对于丈夫含冤而死的激愤。'
初看时,崇祯脸上尚没什么变化,但等看完后,他的脸已经是黑了下来。知道皇帝脾气的赵全下意识的就又往后退了一步,他知道,皇爷这火大了。
果然,只数秒后,崇祯已经是勃然大怒了,他恨恨的将李氏血书拍在身前的御案上,怒吼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施大勇欺朕!贼子欺朕!祖大寿枉死!”
皇帝龙颜大怒,百官吓得全跪了下去,但人群中却有数脑袋在朝御案上的血书看,他们迫切想知道那血书到底写了什么。
蒋大年的脑袋疑是众人中伸得最长的,由不得他不伸长,刚才可是他口口声声说施大勇忠贞二,眼看着皇上已然动容,峰回路转,一张血书却让天子暴怒起来。
“施大勇欺朕,贼子欺朕,祖大寿枉死”听在蒋大年耳中,比晴天霹雳都吓人,他的脸可是一下就白了。
事情有了变化,黄汝良横插一脚,不知从哪搞来的李氏血书,公然要替祖大寿鸣冤翻案,温体仁暗道这事绝没那么简单,很可能背后就是周延儒在指使。但周延儒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难道真是为了替祖大寿喊冤吗?又怎么这么巧,蒋大年前脚替施大勇鸣冤,后脚李氏的血书就出来了?这一前一后时间上配合得也太巧了吧?网不少字难道蒋大年他出卖了自己?
温体仁心中一惊,转首看去,发现蒋大年的脸也白得很,不像是和黄汝良他们串通好来坑自己的,心下这才稍稍安定下来,可他也不能再置身是外让蒋大年独自陷阵了,不管周延儒打得什么算盘,他都不能让他如愿!
要反击首先得知道那血书中到底写了什么,不然从何反击?温体仁斟酌一下,抬首看了眼盛怒的崇祯,缓缓开口道:“皇上息怒,祖大寿是否为施大勇所害,怕是不能听妇人一面之辞。”
崇祯听了,冷哼一声,将血书拿起,吩咐赵全:“将此书递与首辅过目。”
温体仁从赵全手中接过血书后忙迫不及待看了起来,一边徐光启也探过身来看,何如宠和郑以达他们却平静的站在那里,倒似早知道这血书上写了什么。黄汝良则冷眼旁观,边上另有几个官员却是蠢蠢欲动。
蒋大年也想看那血书,心里着急万分,可是限于身份,却是想看都看不到
李氏血书所言指大寿被困大凌河城后,拼死守城,拒不降金,日夜盼望援军到来,结果盼到的却是援军全军覆没。其时城中已经断粮半月,军士以人相食,已经难以坚持,部将多有降意,大寿难以强压,又知大凌河一失,锦州空虚,必为东虏攻破,届时宁远孤城难保。为保宁锦不失,大寿权衡万分,舍弃个人虚名,假意降金。待哄骗奴酋信任,不加严防后,率亲卫数十人连夜逃奔,金兵于后猛追不止,待到锦州城下,数十随从只余数人。
为防金兵趁势夺城,大寿于城下唤守军以竹篮相吊,岂料锦州守将施大勇知大寿归来后,怕大寿重掌军权压制自己,遂为一己私利,将原守兵调往他处,遣亲信将精疲力尽的大寿与一众随从杀害于城下,同时散布大寿降金谣言,排斥城中辽东旧将,以期达到朝廷能用自己为辽东总兵的不可告人目的。
事情本破绽,时人皆以为大寿已经降金。然时隔不久,东虏方面却传来祖大寿已死消息,派往细作也加以确认,祖大寿早在东虏攻打锦州前便已死。李氏得到消息后,不敢相信,便派大寿兄弟大乐等人前往锦州密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苍天不负有心人,一村民在出城砍柴时发现大寿尸体,已腐败不堪,面目更被人砍了十几刀,难以分辨。好在李氏与大寿夫妻一场,知大寿身上有二处胎记及数处伤疤,结合验证之后,确认此尸便是大寿。又得当晚城内被施大勇压制诸将仗义直言,方知大寿冒死逃归锦州后却被施大勇杀害的真相。
知道大寿被人害死,李氏本应立即向朝廷告发,但摄于施大勇已经掌握锦州,且事情太过匪夷所思,怕施贼反咬一口,杀人灭口,李氏故而隐忍不发。直到传来施大勇在登莱叛乱,李氏这才剌破五指,亲写血书替夫鸣冤。
李氏书中最后言道,大寿为国尽忠,宁可舍弃诸子兄弟而归大明,乃将国置于家之上,岂料遭奸贼所害,身死之后更遭污名,真为千古奇冤也!今以血书呈递御前,请皇帝主持公道,不使大寿枉死
一字不漏看完后,温体仁心中苦笑一声,若事情真如李氏所言,那施大勇可真是狼子野心,罪该万死,便是自己也法替他翻身了。
徐光启看了后却断然摇头道:“皇上,单凭李氏一妇人片面之言,难以断定大寿是否为诈降东虏,且大寿降金是为事实,其诸子兄弟皆在东虏得高官厚禄,由此可见,李氏所言并依据。且当日大军覆没,残兵败将遁入锦州,人人如惊共之鸟,将战意,士必死之心,东虏若至,何以为守。故臣以为,施大勇在城中采取军管措施,控制城门,防止乱民鼓噪惊变,实为必要手段,非李氏所言乃为害大寿计。”'
温体仁也道:“臣也以为当是如此,片面之言实不足信。”
二人如此说,崇祯也不禁疑惑起来,怒气微息,有些犹豫,若是李氏所言不实,自己岂非又错怪施大勇了。
“皇上,李氏所书或许是片面之辞,但臣这里有锦州通判陆信的证词,他言大军覆没后,施大勇即在锦州行军管,以亲信军将控制城门,外人不得插手。当夜,城外似有事发生,但知府陈昂派人询问,施部却不肯透露发生何事。因此,臣不敢断定真是施大勇杀了逃归的祖大寿,但臣却敢断定施大勇绝非纯臣!”
话音刚落,刑部给事中齐安也奏道:“臣这里也有杏山卫指挥刘泽义、左屯卫百户王安的证词,另有团练使葛清等军将证词,俱可证明当夜锦州城门实为施大勇松山军掌控,也证明村民在城外发现的尸体确是祖大寿。大寿之死太过蹊跷,理应查明才是。”
第三百一十三章祖大寿冤(中)
第三百一十四章 祖大寿冤(下)()
“臣这里还有香河县令赵文起劾施大勇纵兵劫掠香河的表章!”
“臣这里亦有京营指挥佥事裴少宽告发施大勇贪默军粮,纵兵为匪的表章!”
“臣闻锦州大捷,首功者并非施大勇,乃昌平总兵帐下游击,现为昌平副将的左良玉。风闻当日锦州大战,坚守城池的便是左良玉部下昌平兵,其部神射手更是射杀多员东虏大将,这才迫使东虏退兵。左部立下大功,却因乃关内调往关外的客兵,故被施大勇压制,大功被他窃取,臣请皇上彻查此事!若确是施大勇功,还望皇上替有功将士主持公道!”
“据闻辽东总兵吴襄,副将刘泽清、阿尔桑等将当日从乱军脱出,其后却故身死,而当时殿后之军正是施大勇的松山军,结合祖大寿蹊跷之死,臣以为,此三将怕也是被施大勇害死。”
“皇上,臣现在细细想来,不由出了一身冷汗,想当日张春督师大军出援大凌河,辽东诸将尽速从征,结果全军覆没,除施大勇外一将校逃回,实令人难以相信。此前战事,我朝兵败固是常有,但似如此惨重,将校全没却是没有,何以这次却是败得如此惨?难道这当中就没有古怪吗?”'
“”
几乎在眨眼间,竟然前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