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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稳了!”死黑瓜冲他俩吼着,“都给我睁着眼睛。”他跪在火箭箱后面,把游标调到了最高处,稳稳地对准了远处的海岸线——
至少有二十条贼船已冲到了岸边。小号的贼船装着十几个人。直接就冲上了沙滩。后面大船两舷上的贼子们则扛着竹排和藤牌跳下海,向岸上扑腾。还有些贼子就躲在船上向岸上射箭、放铳。
贼子的火器竟然比广西军更多,射得也更远!小山坡上的石头都被打得“砰砰”暴响。紧接着就有一个晶亮的东西跳在韦盛脚底下。在土坷垃里滋滋乱转那竟是一颗足有荔枝大的铅弹!韦盛的额头上冒出一层汗,他坚忍着蹲着不敢动,好像与怀里的火箭箱子铸成了一体。
“火箭,射!”
一声令下。旗长死黑瓜点燃了导火绳。那箱子先是“哧”地冒出一股青烟。紧接着便砰砰地颤动着喷射了一道壮丽的白烟。整个山脊上接连腾起了八道白烟,近千根火箭喷发而出在天空中划出慢圆的曲线!
士兵们屏着呼吸望着那些箭矢,它们飞速洒向半里之外由于北风的作用,它们都超过射程落在了海里。有幸被射中的贼子只有零星几个,各船上的贼子都咒骂嚎叫着,紧急着就有更多的铅弹朝山上射来。
就在这时,山坡上的炮台也开火了!
“砰、砰”连续的六声炮响,炮台上顿时灰烟腾腾。虽然看不清这帮靖海本地炮兵射中了什么。但他们也算是尽责了。
四中队的车兵们士气大振,不停地释放着火箭。射光了一箱就再抬一箱子。漫天的箭矢如蜂群般泼洒过去。白色的烟尘在战场上空蔓延着,好像是一块厚重的大棉花,被北风吹着向海面上飘去。
但海里的贼子却越来越多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身影犹如拉网中的群鱼乱窜乱跳。他们上了岸就用藤牌和竹筏子挡着身子,四处寻找隐蔽处。有的躲在山岩后面,有的几个人用藤牌结阵。还有些人合力掀起了一条小船横在沙滩上,作为一道临时的堡垒。
那些藏在岸边的水兵也在持续开火,四处的铳声如蹦豆般连绵不断!
海边不时地有贼子正在奔跑中就猝然摔在地上,不知是被火铳射中的还是被火箭戳翻。他们在沙滩和海水中翻滚着哀嚎着,或者哆嗦几下就没了动静。但随着战斗的持续,上岸的贼子却越来越多了。他们用藤牌竹筏结成楯墙,后面还有人不时地伸出火铳向外射杀。他们甚至把几条小船也抗在肩上,安安稳稳地躲在里面。
山脊线上,旗长死黑瓜正冲着车兵们大吼:“你们楞个屁,用火铳打啊!”
说句心里话,死黑瓜也有些惶了。他是南丹卫的老兵,在去年对猛坎的一战中,他曾亲身经历了“雷鸣堡”的那场火箭大战。
他发现眼前这情况比去年的雷鸣堡严峻多了——同样是盾阵战术,那猛坎的山兵结的是密集阵,水兵们用火箭吊射正射在他们头上。而眼前的海贼们却散成十来人、几十人的小队伍,火箭射过去九成都会落空,命中的也多是插在了竹排和小船上。
还有更可恨的,去年的猛坎山兵只有竹弓竹箭,而这群贼子却用火铳跟官兵们对射!四中队的士兵们都躲在山脊线上,距离贼子那么远,还是被射伤了好几个。
还有更更可恨的——四中队的火箭不多了。他们只带了90多箱火箭,不到一刻钟就消耗了大半。去年那种“用火箭淹死你”的战术绝不能用了。
死黑瓜的小旗只剩下了三箱火箭,他下令士兵们射了两轮火铳。
“给我站起来射!”死黑瓜大喊着。“你们趴着是戳**还是装死?”他说着就狠狠踢在了一个小兵的腰上。那孩子忙站直了身子,低着头往铳管里塞子弹,双手颤抖着半天也没塞进去突然间。那孩子无声地栽倒在地。旁边的韦盛忙掀开他,只见那小脸已被铅弹洞开,鲜血正噗噗地涌出来。
韦盛愣愣地看着那小兄弟的身子还在颤动,脸却逐渐变得惨白
这小子,刚才还跟他蹲在一起抱着同一箱火箭呢,现在就变成了一具热乎乎的尸体。
死亡竟咫尺之近!
“起来,放铳去!现在不是哭丧的时候。”死黑瓜扯起来韦盛。“命贱别怪天!”
韦盛悲愤交集,他抓着那小兄弟的火铳“嗷”地就跳了起来。一双眼睛像火一样瞪着死黑瓜!
“啪!”死黑瓜扬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反了你了!”他扯住了韦盛的衣襟毫不退缩。“你厉害呀,你他娘的白长这么大个子,骨子里就是个毛贼烂命!有能耐杀几个军功给我瞧瞧啊!你们这帮烂崽子,但凡有几分能耐也不会跟着胡贼被杀得满山横尸了。”
韦盛还要暴起。旁边几个兄弟忙压住了他。又忙不迭地向死黑瓜求情。死黑瓜又踢了他们几脚,“你们穿这身衣服,真他娘的糟蹋!给我杀贼子去!”
四中队的百总听到动静,向这边冷漠地望了一眼,却什么都没说。
那百总转过身,望着北边的江湾——郑芝龙的火船攻势已经结束了,再没有新的小船被派出来。
江口的海面上飘着无数的断木残船,滚滚浓烟之下洒着无数的火焰。明军集结在江湾里的几十条帆船都完好无损。郑芝龙前后投入了数十条小火船。却没有任何一条能突破三里营的炮火之网,没有任何一条能冲入那江口!但郑芝龙没有放弃。海湾里的贼船只正升起了帆。缓缓地结阵,最前面的贼船正向岸上开炮。
百总又把目光转回到了港区船队,他在桅杆上搜索着——那几百根桅杆上飘着几面浅蓝色的旗帜,虽然看不清细节,但想必是属于那些守护船只的驯象营第一、第二车兵大队。
金士麒将军曾经许诺给山脊线上的“第三大队四中队”的那组信号旗,此刻还未升起来。
他们只能守下去!
不久之后。
海岸上的情况更严重了。上岸的贼子恐怕有千人,他们结成数十个小集团,正向岸上推进。
守在海岸附近的车兵们终于放弃了!他们正一群群地向后撤来,不停地向后丢烟雾手雷。有好多水兵受伤,有人刚站起来就被打翻在地。山脊线上的第四中队忙组织火力以掩护他们——哪边有贼子敢露出火铳,山脊上就立刻一轮射杀过去。
紧接着,驻守炮台的靖海营兵们也跑了。他们顺着山坡狂奔而去,有人摔倒了滚了下去,爬起来不顾满脸的鲜血就继续狂跑!
四中队的车兵们也开始慌了!眼看着穿着相同军服的兄弟们正在撤退,然后绕过他们驻守的小山向后逃走,只剩下一群背影谁他娘的能不慌啊!
“掩护他们!”四中队百总大喊着,“我们最后撤!”
上岸的贼子越来越多,推进的速度也更快了。他们成群结队地组成为一条宽阔的横线,还在两翼加快了突进速度,逐渐形成了包抄之势。这群海贼颇有些战术素养,他们这几年攻击过福建广东许多乡镇县城,其中骨干人员更是常年出海杀掠抢夺,因此对官兵毫无畏惧。
山脊线上的四中队车兵们还在继续射击,拼死阻击着贼子。韦盛的额头上沾着不知谁的血,他机械地装填、站起,瞄准了在越来越近的贼子射杀,他脑袋里却是空空的。他的火铳管子都热了,装填时若烫在手上就哧哧冒烟,恐怕再打就要炸膛了!
水兵们大多撤退了,只剩下最有一组水兵被火力压在山坡下一个土坳里。贼子实在是太多了,恐怕快两千人了。官兵一露头,铅弹就砰砰的泼洒过来。到处都是铅弹划开空气的啸叫声、窜入泥土的哧哧声、打碎山岩的爆裂声!现在就连死黑瓜也不敢站直了射击,他身边已经躺下了第三个士兵的尸体!
“所有火箭!”百总嘶吼着,“都用上!”
只剩下了4个火箭箱,都被抬上来向贼子集群喷射而去!距离大约在百步前后,那一股股的火箭几乎是直射过去!硝烟刚刚绽开,下面山坳里的最后五个水兵们便跳起来狂奔
白色的火箭硝烟迅速弥漫视野,只听着山海之间火铳声如泼水般爆响!
那硝烟还未散尽,便听到山坡下面几声哀叫!车兵忙探头去看,只见几个水兵都躺在山坡上,有两个已经死透了,剩下三个还在挣扎,腿上、脚上的鲜血汩汩地流出来。他们挣扎着往山上爬来,距离车兵兄弟们不过十几步他们后面的贼子们正层层叠叠地压上来,晃动着密密麻麻的铳管子!
韦盛望着那些苦命的水兵,他们正在用听不懂的汉话方言哀叫着。距离不过十几步,连他们眼睛里的悲切焦虑都看得清清楚楚!
“全旗跟我来,扯水兵上来!”死黑瓜举着折开冲刺的火铳,冲着最后五名山族车兵嘶吼着:“贼子在装填,快!”
韦盛悲愤地大吼:“我们的命,没汉兵值钱?”
死黑瓜死死盯着他,提起铳刺就压在他胸口。“你要是死在我手里,就是一条烂尸。”他又把火铳指着山坡下面,“要死,也给我死在下面去!”(。。)
第297章 车兵战纪之三()
旗长死黑瓜撂下那句话就登上了山脊线,转身跃下了山坡。
那几个车兵立刻跟着他跳了下去,他们的身影在空中一晃就消失了,就好象被几条隐形的绳子拽了下去。
山坡上只剩下韦盛。那一瞬间,他周围静得可怕。他脑袋里空荡荡的,双腿便不由自主地冲了出去,凌空跃下山坡。风在耳边“呼”地一响,便一个滚翻滑了下去。
车兵们跳下山坡,扯起那三个受伤的水兵就走。韦盛爬起来,也抱起一具水兵尸体扛在肩上就往坡上跑去。随后那铅弹便“哧哧”地钻进周围的山坡上,溅起一道道土痕。
郑芝龙的贼子很有钱,他们装备的多是洋番和日本人造的火铳,制作之精良绝不在广西军的“追云铳”之下。幸亏他们刚齐射了一轮,正忙着装填。否则千百颗铅弹撒过来,连老鼠也躲不掉!还有少数大号火铳是用来破甲的,用的铅弹足有一两重,飞过了半里远仍能击毙狗熊!
车兵们沿着斜坡向小山上狂奔猛爬,那个心惊肉跳!他们肩扛手抓着伤兵,有人被打中了肩膀,有人被碎石崩裂额头,有人把指甲都扯脱了!韦盛扛着那水兵的尸体,鲜血泊泊洒在他身上、腿上。他脚下一滑就扑倒在山石上顺着土坡滑了两丈深,手臂如碎裂般疼痛。
他不禁大叫:“扯我一把!”
旗长死黑瓜转身看他一眼,冷笑一声。转身扯着伤兵继续往山上爬。
韦盛破口大骂,忙扛起那水兵尸体继续攀爬。山坡顶上,其余的车兵们正疯狂地开火压制贼子。漫天中交织着无数的弹痕!山坡上面则碎石乱溅泥土横飞。这一刻,他的性命已不属于自己。他哀声念叨着天地之间所有神灵的名字,那十几步的距离竟比百丈悬崖都凶险。
终于,他们终于冲上山脊!
他们哈哈大笑着扑倒在地,他们全都带伤,竟也全都活着!韦盛放下那水兵兄弟的尸体,那尸体被铅弹打得血肉模糊。他自己身上也被洒得鲜血淋漓。
死黑瓜在远处冷冷地瞪着他,呸了一声。
一刻钟之后,四中队的百总官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首先是左翼的4个小旗和伤兵们先走。尸体也扛走。韦盛所属的第六小旗属于右翼,他们死了2个,重伤了3个,其余7个人留下来。经过了刚才那一轮的冲杀。韦盛好像经历了一场濒死的洗礼。此刻的心绪真如石头般沉静。
大多数的兄弟们都撤退了,他知道。贼兵们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接近了,他知道!但百总还在,中队的旗子还在,他就默默地趴在山脊上放火铳,给兄弟们断后。
海面上,贼船已经兵分两路。分别向江口和这边的海岸攻来。
江口那边有许多大贼船,它们正在连番地炮击三里营的阵地。三里营的炮兵则依仗着阵地与贼子们对轰!一时间无数的光芒在白烟中闪烁。炮弹落处泥土纷飞四起,火焰在船身上团团爆燃!
这边登陆的贼子也更多了。
现在海水潮位底,许多贼船就索性直接搁浅上岸。贼子们或者跳上小船,或者直接就游上海岸。远处的一些大船两舷正往小船上吊装着火炮、货物和车辆,甚至还有几匹马!而上岸的贼子们则结成一队队一群群,扛着盾牌、竹筏和小船向前推进,最前面已经接近了山坡。
山脊线上,最后的车兵们仍在顽强地射击。铅弹打在那些屏蔽物上发出砰砰的声响,甚至炸裂的白亮的碎铅也看得清清楚楚!突然间旁边“砰”地一声爆响,有个兄弟摔倒在地捂着脸翻滚个不停。他的火铳炸膛了,鲜血正噗噗地从他指缝里冒出来
“兄弟们,看!”百总突然指着港口里,只见一条货船的桅杆上正升起一面“红…白…白”的三色信号旗。“参将爷终于发信号了!”
他话音刚落,远处的浮桥那边突然明光闪烁、白烟腾腾,只见8条粗壮的柱状物正腾然而起!
“火流星!”韦盛嘿大叫着!
那8枚胖仔火箭弹在橘红色的火光推动下傲然划破天空,向2里之外的车兵们迎面飞来。它们在空气中嘶鸣着,弹头上冲开了一层白色迷雾,刹那间越过车兵的头顶砸落在后面的海岸上,爆炸!6朵颗火箭弹成功触发,腾起的白色小蘑菇云煞是可爱。
那些贼子们哪见过这东西,顿时吓得四散。
趁此时机,山坡上的百总一声令下,车兵们便蜂拥而去!
当贼子们重新集结、冲上小山时,车兵们早已撤离。
他们在路上还获得了一支水兵中队的火力掩护;到了浮桥处,又有守桥部队的接应。他们过了浮桥,对岸桥头也驻守着一支水兵大队,刚才的火箭弹就是他们射来的。
百总派了旗令兵去寻找本部大队,就下令所有车兵们就在水兵大队旁边集结修整。伤员则被集中在树荫下,有些兄弟们帮他们包扎救治。几具尸体被放在更远处的树荫下,还有更多的尸体没能扛回来,被遗留在江那边。
其余的车兵们聚集在一道田埂上。有人在河沟里擦洗着血迹,或者嚼着干粮,有人则呆呆地望着江口的硝烟。没人说话,他们的力气都已耗尽了。
情绪有些低落。
这是驯象营车兵的第一次作战。“阻击与支援”的任务好像是完成了,他们却感觉不到一点振奋或者喜悦。他们是扛着尸体搀着伤兵一路狂跑而来的,那条洒了他们鲜血的山脊线被放弃了,甚至整个靖江对岸都被贼子所占据。他们击杀的贼子有一百多个。但对于规模庞大的贼兵来说却不足为道。他们自己战死了11人,伤了20来个,全中队减员三分之一。这损失可不轻。
空气中充斥着焦灼的、腥臭的气息。隆隆的炮声中夹杂声声哀叫,那是伤兵们在忍受着痛楚。有几个重伤的恐怕活不到晚上了,有人在呜呜大哭。
不知何时,炮声更密集了。
郑芝龙的主力船队正在狂轰海岸。
岸上炮火却几乎停了。三里营炮兵们射了一个上午了,铁打的汉子也承不住啊。那些火炮也是炽热的炽热、炸膛的炸膛。大部分炮兵躲在了战壕工事里,只剩下火箭弹大队躲避到后面的林子里,依仗着射程优势零星地发射着。
郑芝龙的大战船被炸沉、烧沉了7条。他依然雄风不减。带着船队逼近海岸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