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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昨天。金士麒以身担责对自己痛下毒手,几道鲜血淋漓的鞭痕让水兵们为之一震。他们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尤其对“陌生人靠近”非常敏感。因此这个洋番一显出异常,立刻被人发觉、扑倒在地。
说话间,那个洋番已经被拖了过来。他约三十来岁,长着一头悲催的锈红sè头发。他瘦小的身子被几个大力水手们牢牢擒住,疼得呲牙裂嘴。他一抬头看见金士麒。顿时如见了救星一样欢叫着:“金将军!误会误会。我是来接你哒!”
这红毛的一口汉话说得倒很流利。
金士麒盯着他看了半晌,“我不认识你。”
“我们早就约好了呀!”那家伙欢笑着,“我是炮厂的万诺。卜加劳,为你效劳!”
金士麒早就听说过,澳门有一位名叫卜加劳的铸炮大师,他在整个远东都极富盛名。他专注火炮技术三十年。各种铸铜、铸铁火炮质量可靠品种齐全产量充足,远销于东半球各地。西亚、印度、ri本、菲律宾、马六甲,甚至返销到欧洲本土。大明各地的官僚和将领都曾小规模采购。金士麒的恩师孙元化也曾赞扬过卜加劳炮厂——孙元化在天津主持兵工时,从这家炮场引进过技术。可以说金士麒与这家炮厂算是未曾谋面的老朋友。
昨天,金士麒曾托人联络了卜加劳炮厂,约定于午后前往参观洽谈,后来因为“鞭子”而推迟到今天。没想到这位卜加劳先生竟然亲自来了。金士麒疑惑地盯着他,“是卜加劳大师?你好年轻啊!”
“将军误会了,‘铸炮大师’是我父亲,我是‘小卜加劳’。”他示意水兵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正是昨天金士麒发往炮厂的手函,“听说将军今天要来参观,我特来迎接。”
“喔,是卜加劳大公子啊。误会误会。”金士麒下令为其松绑。各部兵士都纷纷散去。
小卜加劳获得了zi you,立刻表示了感谢。他又解释说:他老爹岁数大了,jing力已大不如前,只能专注于生产方面。所以炮厂的运营和销售都由他小卜加劳来负责。金士麒盯着这位公子哥,脑袋里顿时产生了“富二代、啃老族”的不良印象。
金士麒低声质问:“虽说是误会,但你偷窥我的战船,你需要给我个解释。”
小卜加劳忙抱拳道:“是为了解客户嘛,抱歉抱歉。”他说着又是深深一鞠躬,再抬起头已是满脸堆笑,“嗨嗨!金将军!我知道你,你是战场上的英雄,听说你还升职了皇帝的‘大象卫队指挥官’?”
“那是驯象卫那只是一个名誉职务。我专注的是水师,不是大象。”
“我听说你还是明军的武器设计师?”
“业余爱好啦!”
“听说将军在广西也生产火炮?”
“是呀,我们是同行,要多交流。”
与金士麒的迁江兵工集团一样,卜加劳制炮厂也有种类繁多的产品。除了各种身管武器之外,还有钟、乐器、神像,一切金属器件他们都能承接。小卜加劳邀请金士麒登上一辆四轮马车,顺嘴就说这辆马车的底盘也是炮厂制造的。没想到金士麒立刻趴下来研究其结构,怎么劝也不起来,直到小卜加劳答应送他一辆才罢休。
小卜加劳、金士麒和几个军官坐上马车。在亲兵和仆役的簇拥下前往澳门城西的制炮厂。
此刻的澳门仍然处于半瘫痪状态,所有的房舍门窗都紧闭着,居民都躲藏在教堂和城堡里。前天晚上,金士麒对澳门进行了一场小规模的肃清,处决了一批趁火打劫之徒。他昨天又敬告澳门当局,要求加强治安管理、保障华民的合法权益。否则本将军就要亲自动手了。
澳门官方虽然不耐烦。但还是略有作为。现在每个路口都有堡垒和拒马栅栏,还有三五成群的民兵在守卫。他们头上戴着铁盔或者软帽,怀里抱着火铳、长枪或者大戟。他们坐在屋檐下,一边喝着酒一边等待着战争的来临。当金士麒和小卜加劳的马车经过时,有些民兵就起身举着酒杯高声呼喊,看起来情绪还不错。
小卜加劳与金士麒同乘一车,就坐在他对面。但这红毛一路上都紧闭着嘴巴。一副牙痛的样子。直到马车抵达了澳门城中心,小卜加劳才忽然探过身来,“将军还不知道,其实两天前我就与你打过照面。”
“哦?”
小卜加劳把手指向不远处的总督府大炮台,骄傲地说:“除了商人之外,我还有一个身份,是澳门的临时炮兵队长。前天晚上将军你进入澳门。从大炮台上向你们开火的就是我。”
“喔我们是同行。要多交流。”金士麒点点头。他心中却想:这家伙还真有几分实力,不能低估呢。
“对对,多交流。”小卜加劳微微一笑,“我偶然听说,将军你的船炮使用的是铅弹?其实海战应该用铸铁弹,铸铁虽然轻一些。但穿透力强,更容易打烂荷兰人的船板。”
“喔。受教了。”金士麒沉吟片刻,便开诚布公地说:“不瞒你说,我也略知铁弹丸的好处。但铸铁难度大,我们很难保证弹丸的浑圆,若有丝毫偏差,shè击jing度就大幅下降。而铸铅则容易很多,打磨也更省力。我们使用铅弹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炮弹我可以卖给你。”小卜加劳立刻说,“我炮厂里就有存货,大约400发,够用吗?”
“这你知道我火炮的口径?”
小卜加劳嘿嘿一笑,“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你的武腾号上共有16门炮,都是广东军队借给你的。你们称之为‘5斤红夷炮’,其实按照葡萄牙的算法,是7磅炮。”
金士麒眉头一皱,“你知道的太多了!”
“哈哈,其实那批火炮就是我们炮厂的产品,我当然了如指掌。而且不瞒你说,当你的船队在广州维修时,我就派人上去查了个一清二楚。”小卜加劳得意地笑着,“将军别生气。了解客户,是我必须做的准备。”
“我不生气。”金士麒咬牙切齿地说,心想这家伙好凶险!“你下这么大的功夫,不止是为了400颗炮弹?”
小卜加劳顿时眼睛一亮,“没错!开门见山地说,将军更急需的是‘真正的’大炮?”
金士麒淡然一笑,心想你还是要谈生意嘛!本来是挺美好的事情,干嘛非在这隆隆作响的马车上说呢,搞得这么猥琐。
小卜加劳已经进入了商业模式,语速顿时加快:“金将军,听说是大明皇帝命令你来澳门?你还在广州城当众许诺要战胜荷兰人,真是令人钦佩!但以你当前的火炮装备说句不礼貌的话,就是送死啊!你不知道,我们欧洲帆船上的常见火炮是12、16、18磅,海军主力舰用的是24磅炮。你那些7磅小炮,呵呵,不过是轻帆船的自卫武器”
金士麒乐呵呵地听着,心里却骂:废话嘛,谁他娘的不喜欢大炮,但那要银子啊!比如18磅级大红夷炮,火力威猛犀利无敌,一炮能糜杀十丈范围。但全大明也只有20多门,半数在宁远城吓唬建奴,半数在běi jing城给皇帝压惊。哥哥我这次能借到一批7磅炮,明里暗里花了不少银子呢,被你说得一钱不值。
贬低客人已有的东西,然后推销更好的货物,这就是jiān商最常用的伎俩!金士麒轻声说:“卜加劳公子,你说得都对。但现在战事紧急,你炮厂里可有存货?”
小卜加劳轻轻点头,“将军,你运气真好!”他把身子凑近过来,一副见不得人的样子,“我们有一批现货,分别是‘12斤重炮’和‘8斤中型炮’,都是短身管的船用型!不知你是否感兴趣?”
“感兴趣!”金士麒立刻点头,但又一愣:“你说的规格是‘斤’,而不是‘磅’?卜公子,你们怎么会用大明的度量?”
“当然是为了卖给大明官家啊!”小卜加劳立刻说,“这些火炮就在炮厂,将军你马上就能看到。但先说清楚了,12斤炮卖价3000两银,8斤炮1500两,不能砍价。”
“嚓,那么贵!你是不是汉话没学好,多说了一个零?”
“不贵不贵,这可是紧缺货。将军你运气好,只要付了银子今晚就能拉走。你若不买,我照样能卖给别人。辽东的毛大将军,福建的俞大将军都跟我打过招呼。”
金士麒微微一笑,“你有多少门?”
小卜加劳顿时笑开了花,“你要多少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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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炮声乍响()
说话间,马车已经穿越了澳门城,抵达了卜加劳制炮厂。
这座大炮厂位于澳门城西南的一处高地上,临近西部的海湾。炮厂四周是高高的铸铁围栏,迎面是几座白墙红瓦的葡式小楼,后面则屹立着浑厚的大冶炼厂。高耸的烟囱喷着淡蓝sè的烟尘,条石铺设的地面上撒满了煤渣和碎木,空气中充斥着焦灼的硫磺味。
金士麒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气息与藏宝港的非常相似,真是亲切。
尊贵的明国客人被请正厅,那里早已准备了jing致的糕点和酒水,还有两个抱着提琴的葡人女子。金士麒却嚷着“不要浪费时间”,他急着去参观制炮流程。小卜加劳就引领着客人走向生产区,他一路讲解毫无避讳,所有的区域都任凭参观。
但见那宽阔的厂房中黑烟袅袅、烈火灿灿,好不繁盛!近百名工匠在炉前cāo劳着,除了少数是在炼制铁料,大多数都忙着铸造炮弹,那一定是为荷兰红毛准备的。金士麒知道,铸造一门火炮往往需要数十ri、甚至数月时间,核心生产环节不会向他展示。他这一番走马观花根本偷学不到什么。但作为一个从业人员,能够亲临这东方最大的一座铸造厂,也颇有一种朝圣般的欢愉。
唯一令人遗憾的是,这炮厂的灵魂人物、著名的卜加劳大师傅今天没有到场,据说是被澳门总督请去了。但是看到炮厂上下都对小卜加劳毕恭毕敬,金士麒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依依不舍地离开铸造车间后,小卜加劳又请客人们参观了几门新造的火炮。金士麒抚摸着那流畅光洁的炮体。心中不禁感慨——这葡人的火炮通体流畅,质感丝丝细腻。即便塞进了十斤火药也不会炸膛。其实明国造炮也有数百年历史了,但货比货真是气死个人。在这个时代,火炮的好赖就体现在铸造质量上。数千斤的青铜或者铸铁凝结,却没有裂纹更没有气泡,这就是能力!
小卜加劳兴冲冲着问:“金将军,我这火炮如何?”
“还凑合。”金士麒淡然地点点头。“它们就是卖给我的?”
小卜加劳忙说:“这几门都是葡萄牙规格,准备送往本地炮台去。不过它们的样式和品质,与将军你的火炮相同。”
金士麒立刻摇头道:“我要看到真货,才能做决定。”
小卜加劳又推诿了几次,说都一样何必多此一举。金士麒却毫不退让,一定要看到“明国斤两制式”的火炮实物才算数。小卜加劳叹了一口气,“将军你怀疑我的诚意?”
“是你在怀疑我的实力吧?”金士麒哼了一声。“说实话,我即便买了你的火炮。眼前这一仗也用不上。配置炮架、训练炮手都要时间,我的武腾号也未必承受得起那重炮的冲力。不过我既然来了,就一定会买你的炮,甚至今天就搬一万两银子作订金。待赶走了荷兰海盗,余款再从广州运来。”他最后拍拍对方的肩膀,“卜加劳公子你心里清楚,在两广地区能跟你做这么大生意的人,也只有我了。”
“这个我相信。”小卜加劳连忙说。“但是将军,火炮你要多少?”
“你有多少?”
又是车轱辘话小卜加劳寻思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般地一挥手:“好,你随我来!”
众人出了后门。在硕大的厂区中又饶了几个圈子,终于抵达一座仓库。那仓库用石砖砌成,结实得像一座小型监狱,门前还有葡国私兵防守。幸亏金士麒也带着jing兵护卫,否则还真不敢来呢。
他们走进大门步入内厅,里面竟又是一道大铁门。门上拴着手腕粗的铁链,挂着拳头大的锁头,就差一条火龙护卫了。小卜加劳也愣了一下,然后对两个黑人仆役低语了几声,他们匆匆而去。
“忘带钥匙了?”金士麒问。
“是啊。”小卜加劳羞涩地一笑。
过了好一阵子,两个仆役竟带着十几个工匠一起来了,他们提着斧子、撬棒、大铁钳,还有烧红的火炭,对着那铁链大锁一顿“叮叮当当”的暴力拆卸。金士麒和属下们交换了眼神,都是莫名惊诧。
这群工匠算是职业选手,一刻钟之后,大铁链终于“哗啦”地摔在了地上。小卜加劳立刻命令工匠仆役们都退开,离开这仓库。他又对金士麒说:“将军,这里是我们炮厂的宝库,你的人不能全进去。”
“莫非有诈?”金士麒嘀咕着。
小卜加劳没多说什么,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奋力地推动着大铁门。只听门轴嘎嘎作响,大门缓缓转动,逐渐开启到两尺宽,刚刚足够一人通过。“请!”小卜加劳累得小脸通红,声音也微微发颤。金士麒心中不快,他站在门前不动,却忍不住探头向门内望了一眼
惊心动魄!
粼粼密密,库房里躺着数百门火炮!
那真是壮丽的一幕,大大小小的火炮把整个库房的地面都铺满了,好似一大屉刚包好的饺子!金士麒的眼睛和脑袋里高速运转着:大约有五六种规格,总计300多门近400门,足够装备一只中型舰队。几道清冷的光线从库房高处的小窗子洒下来,在那一具具铜铁巨物上勾勒出暗蓝sè或者暗黄sè的光彩。这些战争的圣物静寂无言,却萦绕着凶煞的气息。
身边的小卜加劳抑制不住地绽开笑容,他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金士麒低吟一声,抬腿就住向门中走去。
“站下!”赫然一声咆哮,从大门外传来!
听到那声音,小卜加劳吓得一哆嗦。
只见大门外正站着一个洋番老头,他铁青的脸庞。一头凌乱的红发好像被轰炸过。他瞪着小卜加劳,一边吼叫着一边径直地冲了进来。金士麒的侍卫亲兵立刻迎上去擒他。没想到那老头力气牛大,嘶号着拼命挣扎,把几个小个子亲兵都摔倒了。
梁通事听懂了几句,忙凑到金士麒身边低语。金士麒立刻下令亲兵:“不得无礼,放开这位老丈!”
那洋番老头得了zi you,立刻冲上来“哐”地关上了火炮仓库的大铁门。然后用自己身体挡在门前。他继续对小卜加劳叱骂不绝,小卜加劳则吓得不停倒退。
金士麒走过去,扯扯老头的袖子,“是卜加劳先生?嗨!”
“是我!”那老头瞪着金士麒,然后厉声道:“不卖!”
这位暴跳如雷的老洋番正是著名的铸炮大师卜加劳。与其子小卜加劳一样,也是消瘦的脸颊、铁锈sè的头发,但这老头一副腰身更健壮结实。蕴藏着一股澎湃的气息。可惜这老头的汉话远不如他儿子,张口闭口就是两个字:“不卖!”
“你是说火炮?为什么不卖?”金士麒惊愕。“老先生,我可是诚心而来,与你家公子谈得很愉快呢!”
“不卖!”
“难道他不是你儿子?”
“是!但我不卖!”
“你这老人家,哪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存货积压那么多,资金流都断了!”
“要你管?不卖!”
“为什么不卖?给个理由先!”
“就不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