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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国用的感慨,看起来确实是实话,若不然,这等事情做了几年下来,莫家也不会只有几千两的家产,其中最多只挣了些运费,没准大半还被分润了出去。
“这兴武卫里,你是如今第一个敢登我莫某门的。”莫国用感慨一番之后,又转回头来,看着唐旭,“如今你既有意诗书文章,我便送一份前程给你。”
唐旭口中正含着口酒,差点便就要呛在喉咙里。如今莫国用尚且自身难保,又如何送前程给自己。
“我已经答应了那孙应本,此事绝不会再牵扯上他。”莫国用一本正经的继续说着话,“他要做的,无非是另寻几个言官为我抗辩一番,保一份平安。”
“引而不发方是上策,属下觉得,莫大人还是自辩的好。”唐大人有了不同的意见。
“引而不发?”莫国用微微一愣,不过他虽是武官,对朝廷官场上的门道也是清楚,很快便想了个明白。
“不错,引而不发方才是上策。”莫国用寻思片刻,眼前也是一亮,“这一回我仍是信你,稍后我便修书一份,送去孙家。”
唐旭的话虽然说得隐晦,实际上联系上眼下的事情也就容易明白了。
孙应本答应莫国用帮他上疏抗辩,目的当然是想要为他开脱几分。可是万一操作不好,很可能会引起一番论战,那么也许最后定下的调调,莫国用非但不能被从宽,反而可能会被从严。
而周永春选择攻莫国用而不是攻王纪,正是想要减少误伤自身的概率。莫国用被从严处理,其实对周永春等人来说,未必就是件好事,走这条财路的也并不是只有孙如游和莫国用两个人。
所以无论从哪边说,周永春等人不会也不敢把事情闹得太大。这时候只要有人出来说几句话,不需要也不能真的去上疏,出于自保的目的,周永春等人很可能便会选择直接退兵。
“适才我说的那份前程,便在这孙家的身上。”想明白了唐旭的计策,莫国用也跟着心宽了许多,“莫某为他孙氏揽下事来,他孙家便多少也欠了莫某几分人情。”
“这份人情,莫某日后只怕是再用不着,便转送给贤侄罢了。”莫国用摆了摆手,豪爽的说道。
莫国用由一军中小卒起家,最后竟然坐到了正三品的卫指挥使,在莫氏一族中已经算得上是极为显赫。唯一的遗憾是,虽有两个女儿,却没能生出个儿子来。如果放在四百年后,并不是什么大事,可是在这如今的大明朝,寻常女子不但做不了官,就是平日里抛头露面也多有不便,多少让莫大人有些后继无人的遗憾。
而正如莫国用自己所想,就算自己一力承受下了后果,孙家保得平安,却多少仍有些把柄被莫国用拿捏在手上。孙家想要解脱,如果没有胆子敢去杀人灭口的话,也就只能日后拿一份大大的人情来换了。
兴许,莫国用日后也不是没有再起复的希望,什么异地为官,带罪起复,四百年后这些常见的把戏,在如今早就是被玩得熟练无比。
赖着如今户籍制度尚且不完善,据说还有改名为官的,只是和“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完全扯不上关系罢了,据说后来的魏公公就曾经玩过这套。
唐旭记得,魏公公的原名当是叫做李进忠,后来因为站错过队,才改了个名字叫魏忠贤。
李进忠?想到这个名字,不知道为什么,唐旭心里突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第34章 实话没人信()
莫国用毕竟是真正的军汉出身,如今大敌当前,却被当作弃子的滋味儿,已经是让他心灰意冷。再加上已经有了前科,日后就算起复也未必能谋上个好点的差事,便多少让人有些提不起兴趣。
眼下既然莫国用想要把这份孙家的人情转送到唐旭的头上,便是把唐旭当作至密亲信,甚至是自家子侄一般的看待了。
“前日里的恩考,你有几分把握?”莫国用转了个话题,向唐旭问道。
打铁还需自身硬,即便有一份大大的靠山在,如果唐旭只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也仍是不顶事。
“七八分把握还是有的。”如果说唐旭在汪文言面前是谦虚,那么在莫国用这里,只要不把洪哥儿的事情说出来,其他的也就不必隐瞒了。
自己拓过来的那三首诗词,只要翰林院里那帮书生不是眼瞎,评个优等还是没问题的。另两篇杂文虽然不好说,但是在唐旭看来,即便是完全让孙伯翰来写,也未必就能写得更好。也就是说,那两篇文章已经达到了秀才公的水平了,一个区区的恩考,应该还是可以应付过去的。
莫国用曾经亲眼见到过唐旭作诗,所以倒也不认为他是吹牛,反倒是惊喜。
“若是贤侄果真能做读书人,我这份人情也算是得偿所在了。”
只要唐旭能过恩考,就会被选为顺天府里的府学生员,正式和孙伯翰平起平坐。
而各地的府学,都归礼部和当地州府共治。日后的乡试,更是完全由礼部主持,如果其中有人能关照一二,自然会大占便宜。
二人对饮的结果,自然是以莫国用酩酊大醉,而唐哥儿只是略有醉意而告终。
拒绝了王建想要护送自己回家的好意,唐旭依旧是独自而归。
路上又路过了倚翠阁,却没见到常常流连在此的姜平的身影,唐旭竟然会感觉到略有遗憾。
难道自己有潜在的受虐倾向?唐旭心里好一番纳闷。不用亲眼所见,唐旭也能想象得到,此时的姜平,若是见到了自己,会是何等嘴脸。
与往日唐旭迟归时一样,家里的前堂依然是掌着灯,一道窈窕的身影正在灯下做着针线,不时的抬起头来,朝院门边看着,仿佛像是能看穿那两扇门扉。
直到听见门外有唐旭的声音,方才是展开笑来,放下手里的针线,像只小兔儿一样朝着门边跑了过去。
再等亲眼见着相公完完整整的站在门外,洛雪霁顿时眼里一热,顾不得羞涩,猛得扑上前去紧紧抱住。
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候总是会有不同的心愿,如今的洛雪霁的心愿很简单,只要自家相公能够每天平安回家,便就心满意足了。
“不过去了半日而已,如今莫大人也只是吃了回参,又不是被羁押在什么龙潭虎穴。”唐旭自然知道娘子心里在想什么,只是拍抚着洛雪霁的后背,小声的安慰着。
“明日我还要去司里做事,早些歇息吧。”虽然这几天里发生的事情不少,但是在唐旭看来,只要天还没有塌下来,自己该做什么事情就还得继续去做。
“嗯。”洛雪霁用力的点着小脑袋,手里却把唐旭抱得更紧。
“那先等我关了门吧。”唐旭脸上挂着无奈的笑容,一只手挽住洛雪霁的腰,另一只手伸出去将两道门扇挨个掩上。
洛雪霁脸上一红,松开唐旭,又朝着屋里奔了回去,身后追着一串爽朗的笑声。
虽然在旁人看来,唐大人也已经同样是大敌当前。可是唐大人依旧是吃得香,睡得好。
吃自己的饭,睡自己的觉,让想看热闹的人憋屈去吧。等第二天起了身,去东城司礼点了卯,唐大人依然是穿着整齐的官袍,神采奕奕的领着一干人等出门公干。
路上也遇见了几个兴武卫里的熟识,前阵子里还热情无比的,如今见了唐旭却像是见了瘟神一般,恨不得远远绕开。即便是被唐旭当面撞上了躲不开,也只是勉强挤出丝笑来,紧接着便立刻告辞。
“听说兴武卫里的莫指挥吃了科道的参?”兴许是因为和唐旭多少能扯上几分关系,平日里也略关心些,就连周宣臣都听了到一丝风声。
唐旭入五城兵马司任职,是由莫国用推举的,这件事情,唐旭手下的一干兄弟,大半都是知道。虽然一个卫指挥使丢在京城的这潭水里,连响都不会响一下,却仍然是这帮军户出身的兵卒们的奋斗目标。
“水至清则无鱼,这普天之下,谁敢说自己就尽是干净的。”唐旭的话里虽然没有说的太明,但是也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
“大人倒果然越来越有读书人的模样了。”唐旭去应恩考的事情,周宣臣也是知道,如今见唐旭并没有什么担忧的样子,也咧开嘴笑了一下,“不过大人还是小心些的好。”
“多谢。”唐旭侧过身去,略一拱手。
行至半路,又听见路边有人在喊,声音极是耳熟,唐旭转身去看,果然看见是胖子。
“哥儿,唐哥儿”胖子气喘吁吁的一路小跑着追了上来,手里还提着一只小笼。
“原来你还在东城司里。”胖子见唐旭仍是身着官服,领着一干人,心里也是松了几分,抬了抬手,把手里的小笼给唐旭看,“我刚准备给你送去家里。”
“我不在东城司里,该是在哪?”,唐旭朝胖子手上略看几眼,小笼里装的当是几条鳝鱼。
“我听说”胖子想要开口和唐旭说话,可左右看了几眼,像是不放心一般,拉着唐旭朝一边走了几步,“早间的时候,我听说兵部里有官去了兴武卫,着那姓姜的暂领了军事。”
姜鲲鹏已经代任了指挥使了么,怎么来得这么快,唐旭微皱一下眉头,暗暗地吸了口气。
“如今我在东城司里,他的事儿与我何干。”唐旭并不想再多一个胖子为自己担心。
“你你”胖子却只当是唐旭糊涂,想说些什么,却又急切的说不出来。
“这大明朝的天,不姓姜。”胖子虽然没说出话来,可是唐旭也知道他想说什么,“即便是皇上要免我的职,等文书从兵部衙门里传出来,也是明天的事儿了。”
胖子听了唐旭的话,顿时也是一阵哭笑不得,心里的担忧急切也少了几分,不过却又发现,自己事先想好的那番准备用来安慰唐旭的话,似乎都不用再说了。
“你不必担心,我料定我这一回定不会有事。”唐旭的脸上,仍是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难道你还当真会卜卦不成。”胖子撇了撇嘴。
“至少前知四百年,后知四百年。”唐哥儿终于敢说了句实话,不过包括胖子在内,似乎却没人信。
“我说没事,自然是有道理的。”唐旭很认真地说。
“哦?”胖子不解的看着唐旭,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你可还记得。”唐旭看着胖子手上的小笼,继续说道,“我大病初愈那日,你也给我家里送过鳝鱼。”
“这算是什么道理。”胖子愕然的张了张嘴,随即终于笑出声来,“你没醒的时候,我也给你家里送过。”
晚间的时候,唐旭照例依旧去孙秀才家学文章。
兴武卫里的事情,也不知道孙秀才是否曾经听说过了。见唐旭来了,半个字也没提起,只是和平日一样用心教习。
直到看着唐旭写完了一篇文章,又拿起来分说修改了一番之后,方才是开了口。
“前日里你去应考,可有几分把握?”
“先生教得好,七八分把握是有的。”如今在孙伯翰面前,唐旭也不必多加隐瞒了。
“好,好。”听唐旭这么说,孙伯翰多少有些欣慰,“你这回若是能考上,便能脱了这卫所里的干系,不必再担惊受怕了。”
“学生谢过先生。”只听了孙伯翰的这句话,唐旭一时间竟是有些感动。心知孙伯翰其实也已经是听到了些风声的,即使没有明说,其实还是挂念着自己的。
不过正所谓太多的关怀也是一种负担,孙秀才的下一句话便让唐旭多少有了些压力。
“你把作的文章再写一遍,让我看看。”
既然孙先生已经说了,唐旭倒也不好多推诿,只能是硬着头皮,把文章再写一遍。
“咦”果然不出唐旭的预料,孙伯翰刚拿起文章看了几眼,便禁不住好奇的喊出声来。
“这”孙伯翰指着手里的文章,瞪大着眼睛看着唐旭。这一篇文章,其实大体上孙秀才早已经是看过,如今虽然经过了一番用心修润,但是最起码文题是不会变的。
“你你遇见贵人了?”孙伯翰口里虽然说的堂皇,但是话底却有猜唐旭早就知道了考题的意思。
“先生误会了,学生不过是碰巧猜中考题罢了。”唐旭无论如何,也不敢把洪哥儿和李忠的事情给说出来。虽然恩考比不上正式科举那么大的阵势,但是哪怕稍有疏忽,也会毁了自己的前程。
“若是如此,你倒果真是有大福报之人。”孙伯翰盯着唐旭看了好一阵,见唐旭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慌张,反倒是似乎有几丝得意和窃喜,方才像了信了一般轻叹出来。
第35章 榜上有名()
“上回你做的文章,可是还留着?”孙伯翰沉思片刻,突然向唐旭问道。
“仍在家中。”唐旭点头回道。
“糊涂。”转眼间,孙伯翰突然勃然大怒,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珠,狠狠的瞪着唐简,口中的语气虽重,可是声音却是极低。
“岂不知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孙伯翰抬起手来,把手里拿着的文章就到蜡烛前凑了一下,又立刻丢到了地上,几乎是转眼之间,唐旭刚默写出来的文章,就被火光所吞没。
“你虽有福报,却也要谨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看着地上的火光渐渐消失,孙伯翰方才是朝着唐旭挥了挥手,“你速速回家去吧。”
“谢先生教诲。”听了孙伯翰的话,唐旭也是陡然间出了一身冷汗。
自己刚才说的那番话,孙伯翰到底信不信是一回事,但是自己如今仍然把那份恩考前做的文章留着,确实多少是个隐患。
虽然有人故意闯到自己家里去搜查的可能性不大,可是家中平日里多少还是会有些来往的人,如果一不小心泄露了出去,自己毁了前程不说,恐怕还会连累上好心想要帮自己一把的洪哥儿和李忠。
又朝孙伯翰行了一礼,唐旭就要赶回家里去“毁灭证据”,却又被孙伯翰出声喊住。
“这几天,你若是得空,便早些来。”看着唐旭,孙伯翰眼里似乎带着些难以捉摸的神情。
“再过些时日,你怕是再也不必上我这里学做文章了。”看得出,孙伯翰心里竟然有几分不舍。
“顺天府的府学里,我也呆过些时日,多少懂些其中的规矩,你知道了至少不会有什么坏处。”
“学生谢过先生。”唐旭心里忽得一热。
正如孙伯翰自己所说,孙伯翰好歹也是中了秀才的人。如今年纪大了,觉得在学堂里和那些后生们一起读书不体面,方才是改在了家中自修。不过每回的例考什么的,都还是会去的。
寻常的读书人,想要进府学里,最起码都要经过童生试和县试,府试等一系列程序,然后才能熬出个府学生员的名头来。当然,倒也不是说恩考里出来的生员不需要苦读,实际上恩考里中榜的,也有不少是曾经参加过县试或者府试的,还有些甚至自身已经有了府学生员的身份。唐旭若是也能中,只不过是其中的特例而已,一个常人无法模仿的特例。
只不过,正所谓“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唐旭虽然幸运,但是对于府县学里的各式规矩却是丝毫不通,这些东西也是在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如今孙伯翰愿意教自己,对唐旭来说自然是件好事。
“快回家去吧。”孙伯翰说完了话,也不再继续留唐旭。唐旭又行一礼,告辞而去。
翰林院里的恩考,是在八月初十,只过几天,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