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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唱名而入()
七月的烈日,无遮无拦的将热力尽数洒下。站在大营外的萧天,已是被晒的头昏眼花了,却始终不见里面回话。
嘿,这算什么,下马威吗?
事到如今,萧天也有些恼火。不管怎么说,自己远来拜谒,已是尽到了下属的礼数。
你堂堂一个县尉,却以这种手段相待,面都未见,就先将人晾在烈日下半个时辰之久,实在是有些过分了。
微微挑了挑眉头,萧天翻身从马上下来,刚要张口喝问一番,却忽然心有所感,那到了嘴边的话,便又使劲咽了回去。只做不经意的抽出一条毛巾,为坐骑擦了擦汗。
随即,伸手将坐骑肚带解开两个扣,又转到另一边照此施为一番。借着转动之际,调整了下角度,偷眼瞄向一处隐秘的帐篷,随即,嘴角边浮起一丝轻蔑的笑容。
帐篷里,一身盔甲在身的马振,正扒着帘子缝儿往外看着,初时眼见萧天眉梢轩动,跳下马来,不由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屑。
只是待到见他下马只是为战马松开肚带,又为战马擦汗,脸上那丝不屑渐渐敛去,眼中闪着莫名的光芒,喃喃道:“有点意思,有点意思了。”
又再探头看了看,这才起身,沉声道:“过了多久了?”
旁边一个小校转头看看盘里的线香,回身禀道:“大人,正好是一炷香时间。”
马振黝黑的面上露出几丝惊异,点点头道:“烈日之下,历一炷香时间而无不耐之色,面对全无反应的大营,尚能面不改色的整理马匹而不出声相询。嗯,单这份不骄不躁的沉稳,王定那小子就输的不怨。”
旁边亲兵道:“大人,既然他通过考验,是否允许他入营拜见?”
马振牛眼一瞪,哼道:“通过了考验?嘿,岂有那般容易的事儿?我倒是想看看,能让庞润丰那老狐狸如此费尽心机的人,究竟还有什么过人之处。方才的考验嘛,最多是抹平了和王定那厮的事儿,这后面,咱们接着玩。”
那亲兵迟疑了下,上前进言道:“大人,如此做,会不会呃,小的是恐影响大人的声誉。。”
“狗屁!”
马振大手一挥,撇嘴不屑道。
“老子若是在乎什么声誉,又岂会窝在这个地方?我做事自有道理,哪个若敢鸹噪到老子面前,我大耳刮子抽他娘的便是。去,传令中门,让他唱名而入,你等嘛”
帐篷中,一阵低低的密语声响起
嘟——,嘟嘟!
一长两短的牛角声骤然而起,霎时间,似是将天地间的炎热也划破了,隐隐似有森然之气激荡。
营门外的萧天蓦地抬起头来,眯眼看向大营之中,嘴角处的笑容,却是愈发浓了几分。
这第一场无声的较量,算是自己胜出了。下面,且看这位马县尉还有什么手段。
有了这一出戏份,萧天心中不惊反喜。马振摆出这种阵势来,显然是拿他当个人物了,既然对方重视自己,那就只说明对方不会轻易下手害自己。
这正跟徐长卿和自己分析的一样。而且,对方越是考校的多,那自己在对方眼中的份量,便会越重。如果这样,等到最后决出胜负手后,那自己再要说的话,这份量,可也要对方好好掂量掂量了。
“奉大人令,营外新晋京口县衙都头萧天,唱名而入!”
正思量间,但见军营内忽然旗帜挥动,一个小校高举着三角令旗,纵马从中直奔过来,一边奔驰一边高声一遍遍的喊着。
唱名而入?!
萧天闻听这个命令,不由的轻轻皱了皱眉。他倒不是不懂唱名而入是什么,而正是因为懂得,这才皱起了眉。
所谓唱名而入,并不是简单的字面意思。而是一整套的仪式。多见于两军对垒之时,强势一方接见弱势一方使者时用的手段。
仪式要求求见者,要一边不断的大声报出自己的名字,还要通过诸多对方设置的关卡。
这些关卡全是考校人胆气的东西,这便要求被考验者,唱名之时音不能颤、声不能弱、色不能变、身不能停。
也就是说,无论面对什么,都要坦然而过,权当什么也没看到,便算刀山火海,油锅在前,也得如同无视的向前。
当然,若是接见一方肯于接见,这些考验的关卡,自会在最后一刻撤开,不会真个伤人。但若是对方根本不想见你,却正可借此以立威,进而打击敌方的士气。
也就是说,这唱名而入,实在是凶吉各半。究竟最后是全须全尾的见到主人,还是行到一半就真个丧身与某一关,凭的全是对方的心思。
这种时时刻刻都要面临着死亡威胁的仪式,对于使者的心志来说,简直就是莫大的考验。
只要通过的人,稍有心志不坚的,轻者身心被辱,肢体遭残;重者却是彻底崩溃,死于乱刃之下。
萧天万万没有想到,马振为了自己,竟然摆出这么一个阵势来。这往小了说,算是胡闹;要是往大了说,简直就是擅用公器!
话说再怎么着,萧天能代表一个国家、一方势力吗?马振摆出如此阵势对待,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位马县尉,也是个不守规矩的主儿。
只是无论什么结论,眼下摆在萧天面前的,便只能是面对了。别说他的尊严容不得自己当逃兵,就算他想逃,但军营里既然传出了命令,又怎容得他后退?只怕不等转身跑出十步,背后就会射出追魂夺命的利箭来。
哐当!
一声大响过去,高高升起的吊桥落了下来,将壕沟变为通途。随即,吱呀呀的令人牙齿发酸的声响中,中军大门缓缓的向两边推开。
尘土飞扬,原本寂静的军营里,随着这两声大响,忽然间鼓声大震,号角连天。
天地间风云翕动,一股苍凉肃杀之气猛然腾起。
云遮雾漫,沙土激扬。
待到萧天再度看清前面景物时,只见自大营营门处向里,已是排出两列膀大腰圆的士卒,个个面目凶恶,眼神冷厉。明晃晃的半身甲曜日生辉,虬结满绕的大手,俱皆扶在腰畔的缳首刀柄上。
这两队人相对而站,间距不过刚够两人并行。此刻虽无声息,但便是这种沉默,却更增几分逼人的气势。便单只这种气势,若换个胆小的,当场就能吓的软了脚。
刀阵!
这便是通常的第一关了。
当唱名而入的人进入之时,两边的士卒会大喝出刀,在行进之人或头顶上、或腰身下方架起刀阵。
倘若主人愿意见使者,那么这刀阵,自然会控制在行进人向前走动,离着锋刃寸许的时候收刀,虽然看上去惊险,实则并不会伤人。
但若是主人压根不想见使者,那么这吓人的刀阵,就会转变成真正的夺命之处。
只要人行其中,两边的刀手将锋刃下压几分,微微偏侧,不但不会在即将锋刃入体时撤回,反而会顺势削斩。那么,入阵之人立时便是万仞分尸的结局。
这个马振,究竟会怎么对自己呢?是走走过场,还是想玩什么意外?
萧天心中霎时转过无数个念头,最终却只是深吸一口气,坚定的向前迈出脚步。
“京口县都头,萧天告进!”
第54章 :飞蝗()
锵!锵锵!
一行行,一列列的长刀耀目生辉,交击迸射出令人心悸的火花和锋芒。
萧天面上波澜不动,脚下走的虽不快捷,但却极是坚定,并无半分退缩之意。
每向前一步,那清朗的唱名声便近了一分。
大帐内,副将两眼紧紧盯着马振放在案子上的手,只要那只手握拳向下一翻,便要立刻下令,将来人斩为肉酱。
马振两眼灼灼生辉,面上绷的紧紧的,那只手却是纹丝不动。耳中听着外面不断传进来的禀报,眼里渐渐闪出一丝惊诧和欣赏。
“大人,来人已通过刀阵。”
过不多久,副将叉手上前禀报道。
“继续!”
马振目光闪烁,看也不看一眼,便又简短的下令道。
“喏!”
副将恭应一声,回身一摆手,传令兵躬身退了出去。
辕门外,萧天目不斜视,昂然顺着指示直往里闯。宽幅大袖之中,紧紧握住的拳头,却在通过刀阵后微微的放松下来。没人知道,他的掌心里,方才那一刻,已然全是汗水。
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任谁面对着那么多寒光闪闪的锋刃,若还是能真个心神不惊的坦然的话,那么那人若不是瞎子,就一定是个超级神经大条的。
往日里,中、评书里,似乎每每说到闯营的人物怎样怎样,似乎并无什么感觉。但是如今身临其境,才会真正的体验到,那种几乎如同实质的杀气,对人的神经是何等的考验。
前方人影闪动,随着一声锣响,霎时间忽的平地涌起一团红云。萧天眸子微微一缩,脚下却是半分迟疑也无,仍是稳稳的又向前走去。
枪林!
红缨攒动,雪亮的枪尖曜日生花,一层层如同海涛大浪,鳞次栉比。只要一个稍慢,走入其中的人,便免不了浑身皮开肉绽的下场。
“萧天,告进!”
微不可查的深吸一口气,平静而坚定的呼声再起,他昂首挺胸,继续向前迈进。
。
“大人,来人已通过枪林!”
“大人,来人已通过沸油阵。。”
“大人,来人已通过地火阵”
“大人,来人已通过”
“大人。”
一声声的禀告,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的汇聚到中军大帐里。马振两眼定定的望着外面,面上微不可查的轻轻抽搐了一下。
这个姓萧的小子,难道真是傻大胆不成?还是说他自以为有所凭持,压根就没将自己放在眼中?这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竟然一路闯过如此多的阵势,眼看着便要走到中军大帐这里了。这真是太让马县尉情难自堪了。
马振心中暗暗嘀咕着,耳中甚至已然隐隐听到萧天的唱名声了。目光中一阵闪动,终于是霍然而起,沉声道:“去,上飞蝗阵!倘若他能通过,便带他来见我。”
“喏!。。什么?飞蝗。。大人,这。这。”副将躬身领命,但随即却满面惊骇的抬起头来,不敢相信的看向马振。
马振斜眼瞪了他一眼,哼道:“蠢材!难道不知折去箭头吗?若由得他这般走了进来,我京口团练颜面何存?”说罢,一甩袖子,甲叶子作响声中,已是转身进了后账。
副将满面羞愧,躬身应了,待到见马振进去了,这才抬手一抹额头,苦笑着摇摇头,转身向外传令去了。
飞蝗阵,也就是箭矢阵了。这种阵法,不但考究的是来人的勇气,更加考究的却是设阵这边的箭术水准。
不同于前面那些固定的阵法,飞蝗阵全是远程攒射,虽不要求攒射的弓手,个个都是百步穿杨的水平,却也要大差不差。至少,五十步内,箭不虚发才行。
这种要求,若是放在正规的部伍之中,自然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难度。但是,只凭眼前这区区一县之地的五百团练,实在是有些不太靠谱了。
方才马振这话一出,副将差点以为是马振真个起了杀心了。话说一个小小的都头,杀了其实也就杀了,但是眼前这位,听说县尊大人可是顶顶重视的。倘若真个就这么射杀了,岂不明着削了县尊大人的面子?为了一个王定,却往死里去得罪一县之主,这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好在,有了马振后面的话,副将这才算明白过来。感情这位大人是心里不忿,要找回些面子来罢了。
只是如此一来,就算终于逼的那个萧都头露出些狼狈,但自个儿这边却是手段尽出,却终不能真个把人家怎样,这份面儿,便来的有些牵强了,一旦传扬出去,也未见得多么光彩了。说起来,倒是有如小孩子打架赌气似的,没占到便宜就是吃亏了,总要在最后唾人家两口才解气。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萧都头也硬是了得,无论是不是有所凭持,单只这份孤身闯营的胆气,便让人着实佩服的紧。
副将心下感叹着,一边将将令传了下去,又一再的叮嘱了一番,务必检查好箭枝,千万莫真的伤了萧天才是。
没人注意到,便在外面众人领命准备之际,帐子后面一个角落里,却有一双怨毒的眸子闪动。听着前面的军令,微一沉吟,随即眼中划过一丝狞然,身影微晃,下一刻,已是不见了踪影。
萧天能感觉到后背上有汗水涔涔而下,这一连番的过关,虽然有惊无险,但无时无刻的高度精神紧张,却也让他有了几分疲惫。
纵目望去,已经能遥遥的看到中军大帐的帐篷顶了。前方显出一片坦途,空空荡荡的,整个大营,似乎便只剩下他一个人,沉寂的氛围,让他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萧天告进!”
口中再次高声喊着,眼神却微不可查的打量着四周。这算是结束了吗?他心中暗暗的想道。
从刚才那些不断退去的士卒的眼神中,他能察觉到里面的敬佩之色。而且,已经连闯了这么多阵,也不见马振真个下死手,眼前中军帐在即,又不见任何阵势,按理说,确实也差不多了。
只是这心思刚起,一阵异响,便将那心思扑灭。
重叠的营帐后有低沉的鼓点响起,初时只是零星的响着,但不过片刻,便猛然连成一片,轰轰然如万马齐喑,急切切似密雨骈集。
随着如同压在心头的鼓声,前方忽然涌出一队士卒,人人张弓搭箭,隐隐可见最前一排的箭头光华流转,在日光的反射下,闪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四下里,风云翕动,气机迫人,似乎瞬间温度降低了好几度。
梆!
一声清脆的鼓声,突兀的高亮起来。原本密如骤雨的鼓点便戛然而止,四下里重回沉寂。
但随着鼓响停息,那一队弓卒,却齐齐低喝一声,两膀叫力,弓开满月,下一刻,万点寒星,已是齐刷刷对准了这边。
扑啦啦——
刁斗上有旗子迎风抖动之声,随着这声响的响起,萧天平视的瞳子蓦地紧紧收缩了起来。。
视线中,星芒如电,密如骤雨,眨眼间已是铺天盖地般宣泄而下。
他要杀我!
这是萧天第一个浮上心头的反应。眼中猛然暴起一片厉芒,一口气提足了,便要纵身向前。
四周都是空旷之地,躲都没地儿躲去。这种情形,除了拼命向前外,实在再没有任何好办法。只有在最快的时间内冲进去,才有可能活命。这和骑兵面对弓弩时,有进无退的道理一样。
只是他身子刚刚一动,却又不禁的心中一怔。就在这一瞬间,他分明看到那些箭矢纷纷坠落在身畔两侧之地,根本就不是真的射向自己的。
而除了开始的一片箭雨中闪着寒光,再往后的,虽然对着自己,却似乎全然没了杀气,视野中,也不见半分锋芒。
没有箭头!
他脚下不停,两手举起护住头面,努力躲闪之时,已是从几支落到身上的箭枝上,看出了端倪。
心思电转之际,霎那间已是明白过来,不由的顿时也如同那位副将一样,哭笑不得起来。
然而,就在唇角那丝苦笑刚刚泛起之际,猛地却一阵心悸瞬间浮上。漫空暗影之中,三点寒星夹在其中,已是顷刻间临近。一奔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