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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澄仰起脸,迎着天上洒下来的阳光:“三夫人说是要保住我在吏部的一席之地是吧?”
任三夫人忍气吞声:“对。”
冷澄语气平和而温柔:“可是,我已经不想待在吏部了,更不想待在京城了。”
任三夫人一惊:“什么?冷侍郎——你这是什么意思?”
冷澄向前走了几步,每一个步子都很稳,一下一下地像是踏在了任倚华心上。他面对着她,低低地说:“倚华,你愿意——等我回来吗?”
倚华紧紧地盯着他,话语冷冽:“不,我不愿意。”
冷澄脸上是掩不住的失望,他轻咳了两声,苦笑着:“早料到是这样,元是我不该问……。”
倚华一口打断他:“我不清楚你要去哪儿,也不明白你想干什么。但冷子澈,我任倚华今天在这告诉你,我不愿意等你,一丁点也不愿意。因为……。”
说到这里她哽咽了一下,可还是不管不顾地说了下去:“我会陪你一起去!”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不知道你的打算你的计划,我不知道前方有多少险阻,我甚至不知道你要去哪里,但是我愿意抛弃一切,陪你一起去,只因为那个同行的人,是你。
冷澄由惊转喜,满眼的不可置信。任三夫人亦是惊叹,她这侄女儿向来不是死心眼的人,也不像有泼天胆子的巾帼豪杰,唯独在她夫君这个问题上,竟是出人意料的顽固大胆。
任倚华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对面欢喜到僵立的人伸出手,笑容浅浅:“这些年夫妻相处,一直都是你往前进,我向后缩,今儿个就反过来一回。”
冷澄握上这一双手,相贴的掌心渗出的汗水交汇在一起,潮湿而温暖。任倚华侧过头,调皮地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天涯海角,与君同行。”
巍巍朝堂上,高踞御座的萧卓对着若无其事的冷侍郎皱起了眉头。
不是叫人给他传了话,让他赶紧辞官,少在面前碍眼吗?怎么现在还大大剌剌地待着,是话没传到还是真以为把吏部握在手里,朕就不能拿他怎么样了?
正在萧卓气愤难当的时候,冷侍郎出列奏事了。
奏的正是那镇州知州病倒无人接任的事,说来也奇,那鲜卑人一来这知州就病,不知是被冲犯了还是被吓怕了,鲜卑人走了知州的病没好反而更严重了,自然官就做不下去了。本来按常理这点小事就该就地提拔副职上位得了,没想到因着这次凶险万分的守城,连副职的通判都怕将来有一天历史重演自己病得担责任,连夜写了折子附在请功表上说自己才疏学浅,能力不济,还渲染了一番镇州的重要性,求朝廷派有能力的官员来接任知州。
萧卓一听西北重镇的镇守,这可是件正经事。就收敛了怒气,问道:“镇州的确是边疆重地,镇守万万户疏忽不得。各位爱卿心中可有人选?”
众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默不作声。若是其他地方,顺便推个小官上去也就得了。这西北重地,还是刚被鲜卑兵攻打过的西北重地,谁愿意去啊?跟自己有关系的,推了上去分明是害人家背井离乡葬身异地,若是跟自己有仇的,推了上去万一他破罐破摔,真出了什么丧权辱国的事儿连这个推荐任恐怕都死无葬身之地。
众臣再度对视,坚定信念,装哑巴。
萧卓一眼扫过去就知道他们打什么主意,又是恼怒又是无可奈何。他虽然金口玉言,说让谁去谁就非去不可,可是这西北重地的镇守,若是在这里打发了个心不甘情不愿地去,他也怕出问题啊。再说他只对品阶高的官员有所了解,就那外地五六品官员他哪有几个放在心上,只怕让他点人他都点不出来。
这是一筹莫展的当儿,冷澄开了口:“陛下,臣有一言。”
萧卓只当他要推荐人,虽是不怎么顺心到底聊胜于无,展颜道:“爱卿请讲。”
冷澄出列,端端正正地下拜行了礼:“镇州乃西北重地,既为北虏所觊觎,朝廷更该留心。冷某不才,愿请缨前去,为镇州知州为朝廷镇守边疆,卫我大恒平安!”
他这一自荐,萧卓被噎了个半死,众臣倒是大松了一口气。
难得有这种愣头青,放着好好的三品大员不当,宁愿去边疆喝风吃沙,做事情一大把,生命受威胁,品级还不高的地方官。这可得抓住了,忽悠好了,别等他明白过来就跑了。
众人立刻就对高风亮节的冷侍郎交口称赞了,什么公忠体国啦,不计名利啦,朝廷有冷侍郎真是朝廷之幸,万民之福啦,总之天花乱坠,直把冷澄夸得跟洛阳牡丹似的。
众人还一个劲地劝萧卓给予为国为民的冷知州点该得的荣誉,可怜萧卓想驳回都没有驳回的机会。
他为了盈贵妃,才让这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人,有清清白白撤出的机会。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人居然不声不响地下了个套给他,趁这机会光明正大地金蝉脱壳,临走还要赚他一把感激。什么地方不好去,偏偏要去秦家军驻扎的西北,冷子澈,你长能耐了是吧?你不是要去西北吗?好,我让你去,来日方长,我倒要看看我们两个究竟谁能玩的过谁?
冷澄敛眉肃立,不露半点忧容,恭维听在耳朵里也不似以前笑着推辞,只是偶尔露出几个微带嘲讽的笑容。这京城里,纵然车尘马足,高官厚禄,又有何趣味?我想为君王做事,奈何君王不信我。那不如离了这峨峨皇城,去到边疆,为饱受侵扰的百姓做点力所能及的好事吧。你们避之不及的烂摊子,将是我的归处,我的心乡。
他在间隙间略一抬头,见到高座上那人眉头颦蹙,心里不由一阵扭曲的快意。我并不贪恋富贵,但是就算退步抽身,我也要以我的方式离开。皇上,就算你贵为天子,也不能时时掌控我的命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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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 人到无求品自高()
冷澄在朝堂上一招以退为进,把萧卓逼得无计可施,只能不咸不淡地赞了他几句“公忠体国”,再给个金紫光禄大夫的官阶意思意思,就挥挥手让他去做那边疆知州去了。/top/ 小说排行榜
不知具体情形的众官员见萧卓无阻拦之意,只当是皇上指示冷侍郎主动站出来,好顺水推舟往西北安插自己人。他们心里嘀咕着皇上真是心机重,不惜让自己人降了官品也要在西北安钉子,可面上还是一团和气,下了朝对冷澄更是和颜悦色,唯恐有朝一日冷澄衣锦归来,自己失了讨好的先机。一叠声恭维里,只有秦如琛的话语十分勉强,眼神里透着担心。
冷澄也不解释,只是微笑颔首而已。气度从容,全无失落之意,看在有心人眼里,更是笃定他是奉了皇命暂时蛰伏而已。
待众人散去,秦如琛皱着眉头走上来:“子澈兄,你这样做,实在是鲁莽了些。”
冷澄卸下了温和的假面,低笑一声:“鲁莽?我若是真鲁莽,刚才就该跪在那金殿之上,问问我冷子澈做了什么当得起圣上派专人调查的厚爱?我不过是老老实实地听上头那位的话,自觉离开京城不在他跟前碍眼而已。这也叫鲁莽?”
秦如琛叹了口气:“就算是要走,也该是走那位给选的路,你倒好,往前面一站,自己给自己开了条后路,这倒也算了,你还偏要去西北,西北可是秦家的地方,你怎么就……。”
冷澄淡淡地打断:“大人可别忘了,你也姓秦。”
秦如琛语塞:“你——。”
冷澄蓦地轻笑:“我以前一直看不惯秦家跋扈,瞧不得秦家嚣张,但秦家有一点冷某人真心敬服,就是秦家在边疆的贡献!秦家在西北百年经营,秦家子弟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方保得住大恒百年基业,不管秦家后来是什么样子,至少秦家先祖是为国为民,不计个人得失的英雄人物!冷某不才,愿在西北与大恒兵民共守国之屏障!”
秦如琛被他的话震住,心头一阵阵的激荡,停了一会儿,却并未说话,只是郑重地对着冷澄深深一揖。
数年官场浸淫,昔日热血近乎冰冻。我以为你和我一样,原来并不一样。
为国为民……难得你还记得,难得你还懂得,难得你还相信。
我非贤臣,君是国士。
冷家小小的庭院内,随意开放的野花摇曳了一地的暗影。
任倚华懒洋洋地开口:“王爷您越来越有意思了,只是叫贵府的管家来做笔身契的生意,何来您大驾光临啊?”
萧逸面如沉水,微微拧着眉头:“你只是要她们两个的身契?你就没什么话要跟本王说的?”
任倚华看也不看萧逸一眼:“外臣命妇,跟王爷这样的人无话可说。”
萧逸嗤笑道:“那冷子澈马上就是镇州知州了,你一个五品宜人也配自称命妇?”
碧罗听他语出不逊,涨红了脸想要反驳,被绯烟扯了扯袖子,劝解道:“王爷既是旧主子,又是贵人,你这会子得罪他是昏了头吗?”
任倚华朗声长笑:“官分九品,官员母妻有赐封者都可称命妇,五品称宜人,六品称安人,七品以下称孺人,这是祖宗的规矩,哪来的什么配不配?”
萧逸看着笑容满面的女子,一时间心头五味杂陈:“背井离乡,跟一个小官到蛮荒之地守城,别人哭都来不及,你倒是轻松……。”
任倚华眸中波光流转:“能笑的出来的时候,为什么要哭?王爷能别提闲话了吗?这身契您给是不给?这两个人当初可是您送给我的,我的人您握着身契这是怎么回事?等哪天不高兴了告我窝藏逃奴,还是憋着劲头想跟我要钱呢?您堂堂王爷之尊,干嘛跟我一个五品宜人过不去呢?这要是传出去……。”
萧逸被她言语所激,恼道:“合着本王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个龌龊小人?”一怒之下掏出碧罗,绯烟两人的身契,啪的一声扔到石桌上。
任倚华分开两张契约,认认真真比对一下,方满意地拿起。
萧逸冷笑道:“不过两个微末角色,非要把身契要过来,敢情你们家树倒猢狲散,怕下人都不跟你们一条心?都是五品官的女人了,排场还不小,去个镇州你带得了那么多人嘛?
任倚华正举着契约对着阳光仔细看,听完他的话才转过头莞尔一笑:“谁说我要带她们走了?”
萧逸疑惑道:“你不带她们走,干嘛朝我要身契?”
任倚华眯起眼睛,晃了晃手里的两张纸,语气无辜而温柔:“这身契嘛,可不是是用来做这个的。王爷,你看好了。”她两手抻开契约,稍一用力,柔脆的纸张就从中应声断裂。带着莫名的微笑,把双手手心里残存的纸一下一下地撕成碎片,直到那契约都“化成齑粉”,方才满意地拍拍手,看地下落了一地的“雪屑。”
萧逸又惊又怒:“任倚华,你这是什么意思?”
任倚华撇撇嘴:“就是王爷看到的这个意思。如王爷所说,冷任氏现在落魄了,养不起那么多下人,但又不乐意把她们还过去,在王府里碍王爷的眼,所以斗胆向王爷要了这两张身契毁了,从此后碧罗,绯烟就是自由人,与我冷家,与王府再无半点关系。想王爷身边佳人如云,也不缺这两个粗笨的丫头,就当此番我替王爷做个功德,祝王爷早日得一良配。”
萧逸怒极反笑:“任倚华,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还有这样的胆子!”
任倚华浅浅地打了个呵欠:“人到无求品自高,王爷早晚会明白的。”
萧逸欲拂袖而去,走了两步却又停下来了,语带讥讽,却又平白多了几分萧瑟:“人到无求?你任倚华能无求?你能舍得离开这冠盖京华,十里红尘?”
任倚华直直对上他的眼睛:“舍得不舍得,可不是王爷说了算。”
萧逸只觉一股郁气在心头挥之不去,只能撂下一句话:“我倒要看看,你和那块木头能在西北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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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 几人相惜几人留()
萧逸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个含着怒气的声音:“下官和内子能在西北撑多久,似乎也不是王爷说了算吧?”
萧逸朝前看去,只见冷澄一脸阴霾地走过来,示威一般地和任倚华并肩而立,他心里不痛快,待要说几句讽刺威胁的话,余光却瞄到任倚华见到冷澄后,瞬间舒展的眉目。使用阅读器看千万本小说,完全无友上传 一时间只觉心灰意冷,只得冷哼了一声离去。
他刚一离去,冷澄就急急地问:“不是说好只向他府里买了身契,从此就和他再无关系的吗?他今天又来找什么麻烦?”
任倚华安抚他道:“他那贵介公子的性格,没事也总要找事出来,可能听了点风吹草动就想来看看究竟,不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被我激了两句就拿了契约出来,连钱都没要,算起来还是我赚了。”
冷澄听得她话里并无情意亦无愤懑,心里安定了好些,笑道:“总之没事就好,契约既拿到了,碧罗,绯烟也就是自由身了,找个妥帖的地方安排着,既省得她们跟去西北,也防了跟那人纠缠不清。”
那边站着的碧罗,绯烟早就红了眼眶,上来行了大礼,绯烟还能把持的住,碧罗已经抽抽搭搭起来:“大人,夫人,碧罗……碧罗不想跟你们分开,更不想跟安人和卿远小少爷分开,真得……不能带我们一起走吗?碧罗在这世上,早就没有家人了,这几年大人,夫人,绯烟姐就像我的家人一样,安人也很疼我,碧罗也想和香菡姐姐一样,跟你们去西北……。”
任倚华叹了一口气,扶起她来:“我的小姑奶奶,快别提这件事了。你们既不是我家的家生子,又不是西北那地方的人,干嘛背井离乡跟我们去那里受活罪?你也别提香菡,她就是个油盐不进的傻女子,给她身契,她不要,撕了呢,她不干。非要跟着给我们带卿远,说什么她这辈子也许没有孩子了,卿远就跟她孩子一样。你说这不是糊涂了是什么?我是拗不过她,只得暂且先认了。你有绯烟陪着,自己又聪明乖巧,到时候寻个好人家嫁了,不比什么都强?”
碧罗兀自哭着,绯烟拉着她的手安慰道:“你这是做什么?主子的恩德,你不磕头谢了,反而在这哭哭啼啼惹人厌么?听我一句劝,这从京城去西北不是好玩的,带不得那么多人,别只顾着自己痛快,让夫人她们难做。”
依冷澄的性格,本来是对绯烟的话深以为然的,或许还要帮两句腔,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几年朝夕相处,纵是交流不多也习惯了彼此的存在,一朝凭空就走了两个人,他心里亦是翻江倒海的难受,难受到说不出话来。
任倚华伸手抹去碧罗腮边的泪珠:“好端端的哭什么?这么漂亮的一张脸都哭花了。一会你和绯烟跟我进屋,我留了些衣饰给你们,好好打扮打扮,别辜负了大好年华。”
绯烟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里有些不舍:“夫人……您还会回来吗?”
任倚华眼神迷茫:“也许……不会了吧。”
绯烟按捺着难受:“那……我们是再也见不到,再没机会伺候您了吗?”
任倚华释然一笑:“大概吧,所以你们得好好照顾自己,尽早找个本分人嫁了,这世上,谁能陪谁一辈子呢?”
屋里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