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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昊闻言一惊,追问道:“先生的意思是,他此来并非是受刘帅差使。”曲清泉道:“石雄心怀登天之志,岂非久居人下?他早想为自己争一块地盘了,前者他见天德军局势迷乱,一时未便动手。如今局势渐趋明朗,他才挥兵西进。此人智勇双全,若是由他得了天德军,将来对将军未必是件好事啊。”
一旁的程克领惊问道:“此人能在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这份本事可不简单啊。”曲清泉呵呵一笑道:“此乃英雄,未可与战也。不过此人重义,若是能用巧力收为己用,实乃如虎添翼的美事。”杨昊急道:“请先生筹划。”曲清泉没有正面回答,呵呵一笑,却问:“将军平复了林中部后,东西南北哪面最吃紧?”未及杨昊答话,他又自问自答道:“东南的河东镇,西南的朔方镇,两相比较还是东南吃紧些。毕竟朔方有夏绥牵制。而东南方向却是一马平川无遮无拦。”
杨昊点点头,忽然恍然大悟,脱口道:“麟州。”
曲清泉闻言哈哈大笑。程克领不解二人为何大笑,却问曲清泉:“说石雄,干麟州何事?”
杨昊代曲清泉答道:“先生的意思是设法让石雄去镇守麟州,替我们防守丰州的南大门。”
杨昊心中暗感庆幸,自己若非听从关索之言请得曲氏叔侄,是无论如何想不到这条计策的。麟州虽是小城,却据关中北大门,又地处南北商道要冲,是多方势力交汇之所。河东、朔方、夏绥、关中神策军和自己都盯着这块地方。
哪一方出兵攻取此地,都会引来一连串的反应,这就是麟州地方官凭借数百土兵能割据一方的原因。然而不久前,河东军却堂而皇之地进驻了麟州,悄然打破了这种微妙平衡。关中的神策军视若无睹,朔方、夏绥也不见动静。
他们确实有不动的理由,毕竟河东军进驻麟州对他们都不构成直接威胁,但对丰州就不一样了。由麟州出兵向北,三日内就可以到达丰安,这中间除了一些小军寨,几乎是无遮无拦。这也是天德军内乱后杨昊迟迟不敢出兵,出兵后又迁延不进的重要原因。
打破这种局面,石雄出面远比自己出面好得多,石雄驱逐河东军占据麟州不过是将麟州又变回原来的真空状态,对各方都没有实际的影响。更何况石雄是个新面孔,还不至于刺激到仇士良的神经。在杨昊看来,决定麟州地位和归属的,是仇士良而不是刘清伶或者王崇文。
攻城不克,又未能救出自己的族人,王奔的心情差到了极点。他把自己一个人关在船舱里,不吃不喝不见人,静心思索失利的原因。熊林岱敲动了舱门,自从在五柳湾见过熊林岱一面后,王奔便喜欢上了这个年轻人,熊林岱呢也乐意伴随他的左右,既做护兵,又做参谋。
“将军,西宁军杨昊派来了信使。”
哦,王奔约感吃惊,“快请。”
杨昊派来的信使名叫王正,要是硬攀起来,五百年前那跟天德军王家也是亲戚。虽然只是名小校,王奔却没有丝毫怠慢,他穿上官服迎到了舱门口。王奔是朝廷钦封的正五品朝议大夫,虽说是个闲官,却比那些自封的野官要强上百倍。
王正有些受宠若惊,但他是行伍出身,也不懂得虚伪客套,见过礼后便直来直去地说道:“我家将军请二将军明日酉时初刻在城西绣花亭一叙。”说罢又递上了杨昊的一封亲笔书信。先开口邀请自己赴约,后再献上杨昊的书信,王奔明白这封书信里当是别有内容。
王奔当着王正的面拆封阅视,看完信略一思索便道:“请贵使转告杨将军,明日王奔准时赴约。”
待熊林岱送王正下船时,王奔便将杨昊的那封书信放在灯烛上烧为灰烬。熊林岱送走王正后回到船舱时,王奔正倒背双手正看地图,这幅地图是王奔亲手所绘,以中受降城为中心,方圆五百里之内的山川河流,州县村镇都标画的一清二楚。熊林岱正要说话,忽然发现桌子上有一团尚有热气的灰烬,便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王奔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似自言自语,又似在问熊林岱:“杨昊在信中提议我们三家联兵驱逐白水狐和河东的刘德三,助我收复天德军。条件是我们三家要订立一份密约,结成结盟。他让出小长安给石雄驻军,我要承担石雄今后五年八成的军费。你说这个条件我能答应吗?”
熊林岱忍不住问:“这么做杨昊能得到什么?”
王奔转过身来,双眼亮晶晶的,赞道:“问的好,他得到的好处是石雄帮他驻守南大门,我替他防守西大门。如此,丰州可保十年无事。”
熊林岱点点头,思量片刻,道:“若是在密约中加上联兵互保这一条,就算公平合理了。此外五年军费说法太笼统,还是确定数额为好。”
王奔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盯着熊林岱的眼问:“你也觉得此议很合理吗?”熊林岱道:“卑职愚见,倘若能借此平息叛乱,则是天的百姓之福。”
王奔默默地点点头,说道:“好,明日你随我一起去绣花亭。”
第113章 七龙夺珠之首战不利()
中受降城有内八景外八景之称,西山上的“梵钟暮鼓”位列外八景之首,夕阳西下时,坐于半山腰的绣花亭上,遥闻城西莲花寺的钟声和城楼上的鼓声,远望滔滔黄河水东流,确实有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这一切性情散淡的王奔并不陌生,杨昊和石雄却都是第一次见到。石雄性情旷达,见到这番景致,忍不住望着群山长啸了一声,回声阵阵,久久不绝。杨昊也跟着喊了一嗓子,他本是一个内敛好静的人,这一嗓子喊的完全是随性而为。喊完之后,杨昊觉得心中一阵畅快,与石雄间的心距无形间就拉近了许多。
开成元年八月,在丰州城外,杨昊曾暗助石雄脱险。对此,石雄铭记在心,时时刻刻在想着找机会报答。因此当杨昊提议三家在绣花亭会面时,石雄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下来。不光如此,他和自己的四位结拜兄弟,常松林、张华阳、万涛、穆敏中一同赶来参加会议,拿出了十足的诚意。
王奔如约而来,除了熊林岱,他的身后还跟着天德军的一干老将,这些老将们原本都已卸甲归田,因这场内乱,才又听从王奔的召唤重新披挂上阵。所谓老将出马一个顶俩。老将军们虽然久疏战阵,身体也不及壮年,但声望和资历摆在那,披甲往那一站就像竖起了一杆大旗,顿时应着云集。
三人都是第一次见面,却是一见投缘,没说几句话就都有故友重逢的感觉,心中没了隔膜,话就好说的多了,加之此前杨昊已经结盟的要义告知二人,三人不说闲话直进主题。
王奔提议三家订立一份密约,实行军事互保,一家遭第三者侵犯,另外两家有义务以全部兵力、财力、物力进行援助。杨昊与石雄都表示同意。熊林岱拿出自己连夜草拟的协议,杨昊交曲清泉与关索审读,石雄交常松林等四人审读。
杨昊道:“文字上的事且让他们慢慢去推敲,咱们三人先商议一下刀枪上的事。河东刘德三率军夜渡黄河,已屯兵城东。两位兄长可有退敌妙计?”
王奔道:“刘德三乃河东名将,绝不在董八成之下,以我之见,各部宜凭险据守,做节节抵抗。刘德三远道而来,军粮必然不多,耗上个十天半个月,他军中无粮自然溃败。”
石雄道:“我也久闻刘德三之名,与这样的强手对阵,一味防守未必是良策,以弟愚见还是主动出击,中受降城四周皆山地,咱们凭借山势与他游斗,河东步军多骑兵少,带着他在山里转两圈,把肥的拖瘦,瘦的拖死,等他疲惫不堪时再回过头来一口咬死他。”
王奔听了不置一词,却问杨昊:“杨兄以为如何?”
杨昊沉吟道:“刘德三智勇双全,兵多将广,正面与其对阵只怕都不是他对手。而凭险据守节节抵抗,虽说可以消其军力磨其斗志,但不免陷入各自为政孤军奋战的窘境。刘德三可凭借兵力优势将我们各个击破。石兄之法虽然高妙,但刘德若不进山追击,而是紧守营寨与我相持又将如何?他缺粮我也缺粮,万一耗他不过,岂非不战而败?”
王奔笑道:“似杨兄这么说,咱们干脆归降他算了,又何必再议呢?”三人都哈哈一笑。
杨昊也笑道:“我绝无此意,以我的意思不如施行坚壁清野之计,收缩兵力防守几处大寨,耗其兵力,消磨其意志。而将主力隐藏于山谷之中,待其疲惫再寻机破之。这恰如布下一个铁笼阵,让刘德三这头猛兽撞进来,让他处处碰壁却咬不到人,时间一久他不累死也要饿死。”
二人闻言齐声赞好,鉴于王奔兵力最弱,杨昊便将沿河东进的金风营、飞虎营拨与王奔指挥,王奔则将王麟所部交杨昊指挥。三人议定,集中兵力防守呼延谷、回乐寨、黑羊谷、新城和白水狐所建的三寨。再加上城南的黄河,恰如一个铁笼一般正好将中受降城围在中心。
主意已定,王奔便下令向杨昊部调运粮草,杨昊则就近将粮草运往石雄军营,三人这一调配,各自都拥有半月之粮。
密约的草案终于敲定,三人都在合约上签字用印。杨昊提议道:“我三人既如此肝胆相照,何不结拜为兄弟。他日生死于共,祸福同当呢。”王奔和石雄也有此意,于是就在绣花亭设下香案,三人拈香而拜,结为异性兄弟。叙年龄,王奔最张,石雄次之,杨昊最小。
三人刚刚拜完时,恰巧山下西城楼上暮鼓敲响,此时夕阳西坠将最后一抹霞光洒在山南如带的黄河上,美中不足的是莲花寺已经毁于战火,再也听不到梵钟的声响了。
就在三人绣花亭结义的时候,刘德三的密使也到了城中。白水狐早已通过曲处机与河东暗结同盟,只是他未按照曲处机的安排一步步走下去,这才引起了刘德三的不满。不过不满归不满,盟友的关系还是要维系。刘德三的特使以居高临下的姿势告诉白水狐:紧守城池,无令不得出城浪战,且在这段时间内不得骚扰城中百姓,否则不用王奔他们动手,他将亲自率军破城讨伐。白水狐对刘德三的傲慢十分恼火,却也无可奈何。身处绝境,除了刘德三还有谁能救自己呢。
刘德三在接洽白水狐的同时,又派人找到了的马跃,让他为自己筹措五日粮草。并负责运过黄河。他明确地告诉马跃,若能办成此事,他将帮其在白水狐为节度使的天德军中安排一席之地,其中包括让马跃出任天德军副使并在河南十三县保持自己独立的势力。若是把事情把砸了,刘德三将派军清剿马跃余部,让他连马匪盗贼也做不成。
势穷力孤的马跃不得不低头答应,筹措两万人五天的军粮是件苦差事,但只要豁出命去也不难办成;只是要将这些粮草运过黄河,在马跃看来除非有奇迹发生,否则绝难完成。
按照计划杨昊的主力将防守呼延谷、黑羊谷以及白水狐设立的西寨。三处中只有黑羊谷在杨昊手里,其余两处要靠自己去夺取,不过这并不算难事。白水狐主力已经进城,两地都很空虚。铁铛营和警一营用了半个晚上就拿下了呼延谷,俘获守军三百多人。余联万和吴波汉两人连夜督促士卒和俘虏修固城墙,准备迎击刘德三部。
在攻打呼延谷的同时王麟部攻破了白水狐的北寨,稍后一点骁骑营攻占了西寨。而南寨则被张华阳、万涛攻破。各寨都忙着加固工事、休整军械。
这样,在议定防守的各据点中。杨昊负责防守黑羊谷、呼延谷和西寨,王麟驻守回乐寨和北寨,石雄防守新城和南寨。各点按照大小和地形进行了兵力、军械、粮草的调配。兵力最少的是南寨,只有八百多人,兵力最多的是呼延谷,驻守了两个营两千多人。粮草则集中在呼延谷、回乐寨和新城三地。
刘德三不愧为一代名将,用兵奇诡莫测高深。他一出手便是将两万人中的六成,约一万二千人砸向了呼延谷。打了杨昊一个措手不及。同时他以偏师袭扰新城和南寨,牵制石雄主力。刘德三亲自赶到呼延谷下坐镇,以两千人为一组,每日六组不间断攻打呼延谷南关。
呼延谷只坚持了一天便告陷落,余联万重伤,警一营损失殆尽。若非两侧山高林密,几乎有全军覆没之虞。刘德三打破呼延谷后立即挥师西进,他弃北寨、西寨、回乐寨于不顾,直接攻入了黑羊谷。杨昊猝不及防,首战即败,只坚守了半天便弃寨向西退却。西寨同时宣告陷落。
王麟见势不妙主动放弃北寨,将兵力集中在回乐寨防守。河东悍将张越率军三千攻打回乐寨,原以为手到擒来的事,不想却碰了一个老大的钉子,不光部属损折过半,自己也做了俘虏。好在他够精灵,瞒过了身份,并趁乱逃了出来。
杨昊被刘德三手下大将于冲冲追的透不过气来,不得已只得将骁骑营化整为零,分散撤入牟那山中。刘德三抓住战机急为于冲冲增调三千人,撒开漫天大网漫山遍野地搜捕杨昊。杨昊败绩的同时,石雄主动出击攻破了刘德三的三处营寨,杀敌千人,缴获部分军粮,器械。但小胜掩盖不了大败。在刘德三暴风骤雨的攻势下,杨昊精心策划的铁笼战法显得幼稚又可笑。
但战事并没有结束,原本并不被重视的王麟却大放异彩,继打的张越落花流水后,他又一连击败了刘德三帐下的三员虎将:乌赤赞、隋卧虎、杨天华,最后逼得刘德三不得不调于冲冲回师围攻回乐寨。
于冲冲集中四千“铁盾甲”,以八十人一排,共计五十列,沿着回乐寨寨南的平地气势汹汹地推过去。所谓“铁盾甲”就是重甲步兵,军士身披重甲,一手持枪一手持方盾。进攻时,以队列行进,不论箭飞如雨,还是刀砍斧劈,军士们连眉头也不皱一下。
在“铁盾甲”进攻的同时,刘德三又调来了长弓阵助战。河东军所用的长弓是在靺鞨人的长弓基础上改造而来的。比唐军配发制式弓要大一号长三分之一,射程则延长五十丈左右,缺点是精准度不高,不过人多可以弥补这种缺陷。河东军的长弓阵,每阵有两百五十人,这其中包括两百名弓箭手和五十名给箭手。弓箭手又分为两组,每组每轮发箭一百支,两组间交替的时间短到可以忽略。
河东军只有八个长弓阵,其中六个归属刘德三指挥。刘德三出动了四个长弓阵,倒不是他吝啬,而是回乐寨太小,用不了那么多人。箭如雨点般砸向回乐寨,首轮发射便造成了至少两百人伤亡。在用弓箭压制敌人的同时,“铁盾甲”轰隆隆启动逼向了寨门。直到“铁盾甲”前锋砍开营门,弓箭手才停止射击。
这种毫厘之间的功夫,才最见功夫。
此后的事情变得平淡而寡味,王麟和少爷兵的豪情壮志被冰冷的“铁盾甲”无情地碾碎。王麟只得率残部逃向北面山区,刘德三的两支骑兵早已埋伏在左右。王麟刚一出寨,两军便犹如双峰贯耳一般,狠狠地砸在了王麟脑门上。王麟和他的少爷兵在距离营地四里外的一块坡地上全军覆没。
王麟、王增和四百五十名士卒被俘,其他人全部战死。
第114章 七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