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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渍眯眼看向西岭山头的夕阳,下令已经御下甲卒、战械的大腹翼船立即溯水返回。
“粟将军率水营战船沿江西进,绕到花亭溪里,这时就叫运兵船回去,要有个万一,问题就麻烦了……”崇成军随行负责战术参谋的指挥参军陶秉德劝阻。
“古人能玩背水一战,为何我们不能玩一玩?”陈渍说道,“告诉滩上的龟儿子们,船都走了,要不是他们在前头撑不住,可没有兵船来接他们撤出去,我登城虎也要跟他们一样给赶下信江、葬身鱼腹!”
指挥参军无奈而笑,派出传令兵联络前阵的将领。
在过去三个月时间里,淮东军在官溪岭西麓秘密设营造船。虽说造船材料都是从崇州那边秘密运来,但淮东军投入这么多的资源,所造出来的新船差不多都在这里了。
要瞒过浙闽军的耳目,淮东军在杉溪上游能秘密造出一次装载万余精锐走水路奔袭远路的船队来,已经可以说是相当了不起的成就。
只是淮东军要想取得辉煌的胜迹,光靠陈渍所部抄到前头拦截是远远不足的,还要将在官溪岭、在钳口、在礼塘崇城军、长山军主力一起调进来,才能确保无虞的将浙闽军在东线的主力彻底的歼灭干净。
为了使后面的兵卒能以最快的速度进入上饶腹地,再没有比乘船更便捷的方式了——这些大腹翼船一定要返回官溪岭大营去接更多的兵卒沿江西进过来。
运兵船撤不撤走,摆不摆出背水一战的姿态,对抢滩登岸的将卒没有太大的影响。他们有他们的荣耀,登不上滩岸或者登上滩岸又给丧家之犬的赶下来,是他们难以接受的。
随着登岸兵马的增加,从蟹爪岩上去,临江的一座矮岭已叫淮东军拿下,数百浙闽军的弓弩手,正飞速往北逃窜。
陈渍在扈兵的簇拥下登上岸,这时暮色已沉,山风吹面不塞。
听前阵登岸的一员营将汇报详细战况,陈渍得知邓禹所部约一万两千余人,其弃岸不守,兵马主要往花亭岭东麓以及北面的数座斜岭结阵。
“叫花德子往带着右翼撑一下,给老子守住了;其他的诸部都集中起来打这里,”陈渍伸出手指大力的戳在花亭隘口的方向,一下子将地图戳了一个大洞,说道,“不要看浙闽军这时还在蹲在那里呲牙叫唤,实际已成丧家之犬;我们这一锤子砸下去,一定要快要狠,要叫他们一口气都喘不过来!”
陈渍性子粗鲁,读过几期战训学堂,但还是在林缚亲自弹压下,才勉强识得几百个字,能大体看明白简报、军令,但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这些年,磨励出一种近似天生的警觉。
两军对垒近半年之久,不管奢飞熊将故意讲得多动听,从放弃防垒起,八闽战卒的士气必然从盛转衰。陈渍知道眼前的浙闽军士气及作战意志已经到快崩溃的边缘,就剩下最后一股气还吊着。相比较之下,淮东战卒士气如虹,每个将卒眼里都盯着唾手可得的战功,浑不顾生死,这时候不以快打快、以凌厉打凌厉,只会延误其他战场的战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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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追敌
位于杉溪中游的夹河防塞,先后两次受大水冲淘,虽没有整体垮塌,但也破残不堪。''内侧的河堤大段的冲垮,河水直浸到塞墙脚下,塞墙也是恍如耄耋老者的豁牙。
虽悬湖掘开放水冲击两岸的时间很短,但在两岸地势低处形成大面积的积涝。
站在夹河防塞东南城墙之上,放眼望去,周围都是大片的淹地,宛如沼泽。
近河的道路都给大水冲垮,还有大片的积涝,两翼坡岭虽没有给大水淹到,但林深道陕,难容大军通过。
淮东军在官溪岭的主力,想要追赶上浙闽军西逃残部,没有足够多的战船走水路,只能凭借双腿从淹地趟过去。
此时在西岸的陈家坳附近,正有万余淮东戎马从斜坡通过淹地。
敖沧海将战靴悬在脖子上,裤脚管卷到膝盖,赤足踩在泥洼地里,也不骑马,与将卒同甘共苦,一步一个坑的往前挪行。
这处淹地已经由前哨探过,淹水不深,最深处也只能淹没到大腿处,沿路也用竹杆树枝标出前行路线,但随着越来越多的前部戎马走过之后,这段给浅水淹没的泥路,是越走越泥泞。
一脚踩下去,陷入淤泥里,常是要费老鼻子劲才能拔出来走出第二步。
敖沧海如此体质的勇将,走上半天也是满身大汗、气喘嘘嘘,往回望去,才走出五六里的样子。
从陈家坳北段到杉溪注入信江的河汊口,还有将三十多里的淹地要走——这么长的烂路,想想都叫人绝望。
唯叫人欣慰的,北上追击的将卒士气高昂,丝毫不为当前的困难吓倒。沿路皆喊号歌,声振云宵。
有数骑从后路淌水追来,不克不及干扰行进中的队列,马匹只能在淹及腹的浅水而驰过,沿路激起大片的水花,追上在行列正中位置的敖沧海。
驰来的数骑身穿褐红色的宿卫衣甲,是林缚身边的扈骑。
只当是林缚又派人过来催促他们尽快追上正从信江南岸向西逃窜的奢飞熊部,敖沧海只能苦笑以待。
淮东诸将,要谁更想将奢飞熊所部截下予以围歼,谁都不会比给奢家灭族的敖沧海更为迫切,但敖沧海熬过这些年的辛苦,早就炼出一副静如止水的心府,当下晓得不克不及役军过劳、驱兵过度。
追上敌军是一个问题,追上去之后,还要留有余力与逃敌残部力战——敖沧海与身边的张苟道:“要是主公能给我们每人按上一对同党,那可就好了……”
“哪有这种美事,奢飞熊在前头可不是比我们更想插上一对同党飞出去?”张苟笑道。
眼前从淹地跋涉行军虽苦,但相比奢飞熊在前头狼狈逃命,他们也是以苦为乐。
敖沧海与张苟走到一处高过水面的坡地歇脚,等大营侍从官骑马过来,看林缚派人追来有什么最新的指示。
“敖将军,主公正从后面赶来与汇合,请敖将军暂缓一步!”骑马追来的校是赵虎幼弟赵梦熊。
在江宁时赵梦熊还是懵懂稚子,如今也是虎背狼腰、淮东军里一员响铛铛的勇将,赵虎、赵豹都在领军,林缚将他留在身边充当宿卫。
“哦,主公也跑到前头来凑热闹?”张苟疑惑的问道。
赵梦熊道:“这个我倒不晓得!”
他们所站的地势不高,往南望去,看不到林缚已经追到哪里了,但从南面声浪一阵高过一阵,便知道林缚从那里经过,激得将卒士气便如烧开的水沸腾起来。
等了片刻,林缚与周普与数十扈骑的蜂拥下从后面追过来。
林缚抹着额头的汗水跳下马来,搀住欲行礼的敖沧海、张苟等人,笑道:“这段路骑马也是难走,真是叫们辛苦了!”
不比平地纵马,走水追来,马疲人乏,林缚、周普都是终年打熬筋骨之人,骑马都这么辛苦,可见将卒在淹地跋涉而过,是何等的艰难。
敖沧海道:“敌军的头颅便如熟悉的庄稼一般等着我们赶过去收割,便不觉苦!”
“亦苦亦乐。”张苟道。
“宗庭已到上饶,守住上饶不成问题,”林缚就着一块不晓得从哪里冲来的石磨坐下,邀敖沧海、周普、张苟等人也随意蹲坐,道,“我们进击的时机,比预料中还要好。除邓禹所部很可能在花亭与陈渍撞上外,王徽等敌将,在青溪都产生犹豫、裹足不前,这对我们来,要算是一个更好的消息!们怎么看?”
敖沧海让麾下的随军顾问将地图展开,铺在半干的坡地上,将浙闽军东线主力诸部从地图上准确的标识出来,在此之前,信江沿岸的关键点,也早从地图上用红色笔鲜明的标识出来。
张苟眼睛炯炯发亮,问道:“主公的意思是叫陈渍击溃邓禹所部之后,放过北岸残敌不打,转走南岸拦截奢飞熊?”
林缚看向敖沧海。
浙闽在东线的诸将,敖沧海最先杀的人无疑就是奢飞熊,可是他不会叫私仇淹没理智。奢飞熊在信江南岸仅万余戎马,而浙闽军在北岸有三万余主力,孰轻孰重、主要打哪一路,不言自明。
敖沧海问道:“陈渍击溃邓禹所部后不守花亭,北岸之敌残部,最有可能从花亭溪往北向涌山、乐平境内逃窜,那乔中、虞氏兄弟有没有掌控先一步拿下涌山?”
赣东先遣军只要先一步拿下涌山,就能再次堵住浙闽军东线残敌往北逃窜的道路。
眼下,林缚就担忧浙闽军东线残敌直接北上逃往江州,与奢文庄亲率的江州军主力汇合。要是浙闽军东线残部不走花亭溪北上,而继续沿信江西下,经抚州逃往赣州或豫章固守,那淮东军主力就有足够的时间,追上去到赣州或豫章再对敌军残部进行合围;也有足够的时候,将在在庐州的水营主力西调到江州外围参战。
“我可以一试,”张苟道,“上饶形势成长极快,怕是苏庭瞻在浮梁还没有警醒过来。只要经花亭溪往北逃窜的残部不是整部北撤,那对北线的拦截不会造成多强的冲击力。赣东戎马即使仓促难以攻克涌山城,只要先一步在涌山南侧据险堵路,也能将北逃残部堵上三五天……”到这里,张苟是异样的兴奋。
比起击溃敌军,无疑歼敌大部是更好的结果;比起歼敌大部,无疑全歼浙闽军东线兵更叫人兴奋。
“宗庭在上饶,已经派人北上联络乔中、文澄他们从祁门南下堵敌,”林缚道,“这接下来,就要看我们走得够不敷快了!张季恒、孙文耀率部走在北线,今夜应该能抵达杉溪河口,不过信江北岸约近二十里的道路都给冲垮,不会走得比这边轻松。”
“斩杀奢飞熊,今生无撼矣!”敖沧海道,“请主公在此督战,我到前部带兵夜行,争取明晨之前,走过淹地!”
“好!”林缚道。奢飞熊沿江西逃,都在淮东战船的监视之下,玩不出什么花样来。他们在这边只要撒开脚丫子猛追就是,也不怕奢飞熊有能力打回马枪。
天下就没有十全十美的计策,筑坝截河,将敌军吓退;又放水冲开河道,使陈渍所部得以乘船快速走水路包抄敌军——到这一步,淮东军可以已经掌握绝对的优势,可是要将优势转化成实实在在的歼敌战绩,还需要淮东军在官溪岭以及钳口、礼塘的戎马主力迅速追上敌军予以围歼才成。
淮东在官溪岭标的目的的主力戎马,要北上追敌,通过纵深达四五十里的淹地,就成为当前最头痛的难题。
历来行船顺流而下则疾、逆流而上则缓,也许从桃花隘一路沿江下行到花亭,只需一日时间,但船队要从花亭逆流而上,返回桃花隘,恐怕就需要三四倍的时间。
等不及船队回返,主力只能从淹地跋涉而过,追上逃敌。
古往今来,所有的兵法归根到底都集中到一点之上,就是“使敌分、使己合”,所有的计谋归根到底也是要千方百计的达到这个目的。
上饶战事前期,奢飞熊在关键隘口集中使用有限的军力,将五六万之巨的浙闽军填入上饶防地的各段防垒之中、据险而守。
淮东军即使在战械及军力占据优势,想要在短时间内将浙闽军的上饶防地完全的摧毁失落,必定会付出惨痛的价格。
林缚要淮东军先开官溪岭道,即要将浙闽军一部主力吸引到横山以南来,又筑坝截河,也是要用尽手段将浙闽军主力从上饶的外围防地里吓走。
到后期,奢飞熊被迫只能选择用信江两岸的狭窄通道来拖延淮东军进入江西的法度,实际上也正是林缚所愿。唯有到这一刻,浙闽军东线主力才会抛却前垒防地,往信江沿岸诸城退却,也就分离在其漫长的西撤道路之上,给了淮东军“各个击破、分而歼之”的机会。
此时,包含奢飞熊本人率断后戎马在内,浙闽军东线军力分离在信江两岸,首尾不克不及相顾。这时,对淮东军来,当前最主要的,已经不再是击破浙闽军的上饶防地或击溃浙闽军东线主力,而是要拦截跟围歼尽可能多的浙闽军东线戎马。
一举将奢家的几条腿都打折失落,叫他们再也爬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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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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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渍率部登岸,近九千精锐进入花亭岭东麓的低丘,除留两千军力掩护右翼外,其余主力都不作丝毫保存的连夜对花亭隘口倡议猛烈的攻势。''
天亦相助淮东军,明月如镰,星辉如水,照着山林疏影横斜,放目能望到三五里外远处,极利于夜战。
驿道从隘口穿过,加上两侧的护坡,宽约六丈,是进攻花亭隘的正面通道。邓禹也集结重兵在隘道前结阵,挖掘浅壕,仓促又砍木打造些简陋拒马、栅墙横在阵前以为障碍,欲将淮东军拦在隘口之外。
只是浙闽军比淮东军早不了几多,仓促所造的阵前栅墙实在简陋得很。
从正面强攻的淮东军,拥盾车、床弩迫近,在阵中的十数架蝎子弩,将三五枚重数斤到十数斤不等的泥丸泥弹置入皮兜里,不竭的向浙闽军阵中抛射,“嗖嗖嗖”的异响,与山风以及床弩发射的锐响混杂在一起,恍如鬼神隐在夜空之中尖啸。
除从隘道正面的攻势之外,一切能迫近隘口的缓坡、山林、雨溪道,都成为淮东战卒的攻击标的目的。这些标的目的地形崎岖、树木丛生,似有路实无路,床弩、蝎子弩等战械不克不及进入,军卒只能披甲持盾,执刀枪弓弩,穿林爬坡,绕到敌军的侧翼策动攻击。
两军在夜色之下厮杀,血飚如雨,汇集成溪。刀枪之下,残肢断臂的将卒在呻吟恸嚎,但更多的是厮杀得性起的吼叫。
邓禹站在燕嘴矶上,握紧刀柄,居高临下看着隘口外围的防阵在淮东军的凌厉进攻下节节后退,忍不住亲率精锐到前阵冲杀的感动。
前阵已两度叫淮东军打散、打溃,不想隘口的整个防阵解体,邓禹只能派出亲信子侄率宗族子弟兵冲到前阵打杀,努力守住阵脚,将淮东军压制在隘口之外。
此战若败,西逃隘口被封,浙闽军东线主力都将给淮东军瓮中捉鳖,数以千计的宗族子弟都将葬身此地。
这些事理,普通兵卒或许不懂,但经邓禹身传言教的子侄、身世邓氏的将领,都能明白此战实际关乎宗族生死,比东闽战事战到后期的情势还要危急,打得再艰难,也要咬紧牙关顶住。
八闽战卒之中的真正精锐老卒,都随八姓宗族经历诸多挫折,故而有越挫越勇、浑忘生死的斗志。
在战阵将要解体之时,也恰是邓氏子弟及八闽战卒不畏死伤的冲杀在前,以刀盾枪矛及性命,将阵脚死死的守住;也频频冲击淮东军的进攻阵列,以数百死士的伤亡,终算是将淮东军阵中的近二十架蝎子弩、梢弩摧毁。
虽在彼此前阵、在狭窄接触面的厮杀,使淮东军也承受极重的伤亡,但邓禹所部、邓氏子弟及八闽精锐老卒的伤亡更重。更为重要的,淮东军斗志高昂,丝毫不为前阵的惨烈伤亡而受挫。
陈渍早就不是在流民军时只会身先士卒、率部埋头猛攻的勇将,虽他的指挥风格还是以硬朗见长,但在冲阵中如何分派军力、如何调剂、衔接进攻的节奏等战术细节,早就如妙在心。
虽陈渍将近四分之三的军力都压在花亭隘口之前,但正面的军力也是分三层摆设。
淮东军即使在夜间,也能通过传令兵,将作战单位细化到哨队一级,也就使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