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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来。他下了马,抖掉所有的尘土,走进这个让他无数次追寻的梦境,走进他真正渴望的生活。
华盛顿看似不经意的选择并没有被历史不经意地忘却。今天美国国会山的展厅里挂着一幅“华盛顿辞去军职”的画,它向后世讲述着二百年前那场革命的灵魂。画家表现的是象征意义。华盛顿身后的椅子上搭着一件王袍,表示他拒绝了王权的诱惑。这可能是人类第一次在没有任何压力的情况下完全靠道德和信仰的力量交出手中的权力,也可能是民权第一次在没有任何保护的状态下超越了强大的军权。这一切似乎只源于一个人的一念之差。
自从美国来到这个世上,人们就说它是上帝最宠爱的孩子。它用了八年就得到真正的自由;它的老师英国用了四十年才确立“立宪君主”的制度;法国在血雨腥风中折腾了半个世纪才勉强建立起千疮百孔的共和政体;其他国家就不用说了,很多至今仍在黑暗中探索。为什么,在新大陆,革命的行动实现了革命的理想,而在旧大陆,革命的结果总是违背革命的初衷?这个问题也许可以用托马斯杰斐逊的一句话回答:“只因一个人的谦逊和美德,就使这场革命避免了像其他革命那样颠覆它本想建立的自由。”这个人让美国成为美国。
华盛顿交出军权是美国革命最辉煌的瞬间,也是启蒙思想最动人的一刻。对华盛顿来说,这也许只是他人生中一个安详、平静的小站。此前,他统率弱小的军队打赢了八年的战争;此后,他还将带领年轻的国家走过八年艰苦的历程。但所有这些都不如他此时此刻正在做的这件事伟大。当他把人民赋予的权力还给人民,他就把一场战争变成了革命,奠定了民主与共和在新大陆不可动摇的根基。从此,人类走进完全不同的历史,他们知道了什么是对理想的忠诚,什么是对权力的漠视。华盛顿放弃了他可能拥有的一切,把所有的选择留给了美国,把无限的空间留给了自由。他身后的新大陆将不仅是让希望生根发芽的肥田沃土,更是让梦想展翅高飞的自由天空。
华盛顿的决定震惊了欧洲的君主们。战争刚结束时,英王乔治三世问正给他画像的画家:“华盛顿先生现在打算干什么?”答曰:“听说他想回弗农山庄。”乔治三世说:“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人。”没几天,华盛顿解甲归田的消息就传到伦敦。
应该说,英国人对华盛顿是“又敬又恨”。2012年4月,英国军事博物馆做了一个调查,题目是“谁是英国有史以来最可怕的敌军将领(或最大的敌人)?”结果,在30位候选人中,乔治华盛顿以最高票当选。也许,失去北美是英国人心中永远的痛。也许,他们意识到,他们失去的,不仅是一个无法挽回的过去,还有一个不可限量的未来。
事实上,华盛顿不是个没野心的人。相反,他的权力欲和企图心一点也不比旧大陆的英雄豪杰们差,他对个人荣誉的追求几乎到了偏执的地步。但是,与别人不同的是,他不仅懂得如何精明地获取,更懂得如何优雅地放弃。他似乎从来没追逐过权力,却永远被权力追逐。他的野心可能无限大,但他把贪婪关进了笼子里。他在本可以“为所欲为”的历史关头选择了“不作为”,仅此一举就足以让他成为全世界最受人尊敬的政治家,没有之一。二百多年来,人们对他的溢美之词已经汇成海洋,可能其中最“别致”的,是清朝福建巡抚徐继畬在他的瀛环志略中的一段话:
华盛顿,异人也。起事勇于胜广,割据雄于曹刘。既已提三尺剑,开疆万里,乃不僭位号,不传子孙,而创为推举之法,几于天下为公。其治国崇让善俗,不尚武功,亦迥与诸国异。余见其画像,气貌雄毅绝伦,呜呼,可不谓人杰矣哉!米利坚合众国之为国,幅员万里,不设王侯之号,不循世袭之规,公器付之公论,创古今未有之局,一何奇也!泰西古今人物,能不以华盛顿为称首哉!
一个专制王朝的封疆大吏,对华盛顿的认识竟然如此深刻,难怪要为此丢官罢职呢。赞美华盛顿,后果很严重哦。
“不僭位号,不传子孙”的华盛顿走了,潇洒得没带走一片云彩。美国人自由了,他们终于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他们是否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自由将给他们带来什么?请看下一个故事:自由的代价。
第54章 自由的代价()
经过八年的浴血奋战,美国人获得了他们渴望已久的自由。接下来,他们要决定的是:我们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政府?华盛顿解甲归田,大陆军烟消云散,新大陆绝不会有独裁者,但这不是问题的全部答案。民主与法治怎样有效地实施?自由和秩序的界限在哪里?“中央”与“地方”的权力如何分配?什么样的政治结构能保证长治久安?在这片没有王权的土地上,人们真的有能力管理自己吗?也许,刚刚走出战火的美国人还不想讨论这些问题,他们只想大声地喊:我们自由啦!天那么高,地那么广,无拘无束的感觉,太棒啦!
1783年的“美利坚合众国”是什么样的呢?它没有统一的货币(各州发行自己的货币),没有统一的法律(各州自定宪法),没有常备军(各州自建民兵),没有统一的海关(各州自设海关),没有统一的税收(各州自行征税)。确切地说,它根本就不是一个统一的国家,而是13个独立国家的松散联盟,叫邦联,如假包换的“乌合之众”。这个邦联是根据1777年由大陆会议通过的邦联条例建立起来的。大陆会议在1776年宣布独立后就开始起草邦联条例,1777年年底通过。1781年,邦联条例被各州接受,正式生效。
作为“中央政府”的邦联,没有行政权(总统),没有司法权(法院),只有一个貌似立法权的邦联议会,也叫“国会”,或干脆沿袭旧名大陆会议。邦联议会没有征税权,对各州没有约束力,它只能“指导”或“建议”各州的行为。各州要是不听话怎么办?凉拌。当初,邦联议会主要是做给老外看的,特别是做给法国看的。如果没有一个“中央政府”,人家法国不跟咱联盟,咱就玩不下去了。总要显示一下“联合”的决心吧?
那么,美国人为什么要费劲巴拉地建立这样一个弱爆了的中央政府呢?这是从历史的经验和教训中得出的结论。经验是,北美殖民地在独立之前的一百七十年里一直靠“地方自治”维持和平与发展。独立之后,这个“自治权”变成了“州权”,“州权至上”顺理成章。13个州谁也不管谁,它们当然不愿平白无故地弄出个“中央”来管着自己。教训是,一个强大的中央政府意味着“暴政”,看看英王就知道了。我们革了半天命,好不容易打跑了五千公里以外的那个暴君,为什么又要创造一个五百公里以内的暴君呢?咱又不是自虐狂。中央越弱,州权越强,民权也就越强。这不就是自由的含义吗?
好吧,既然这是自由,就让我们尽情享受吧。可是,人们很快就发现,自由不是免费的。软弱的邦联不会威胁到州权和民权,但无效的政府足以摧毁这个新国家。首先,没人把“国会”当回事。1783年,一帮没拿到工资的军人包围了正在费城开会的国会,议员们吓得跑到新泽西的特伦顿,后来又跑到普林斯顿,再后来跑到马里兰的安纳波利斯,反正哪个州发善心收留他们,他们就去哪儿。你说,参加这种国会有意思吗?所有的政客都把本州事务当头等大事,谁会关心邦联呢?国会经常连“会”都开不起来,最惨的时候,只有5个州派代表来开会。过家家都快过不下去了。
欧洲人一看,什么情况啊这是?你们好意思把这叫“国家”?我借给你的钱不都得打水漂吗?于是,欧洲给美国的贷款在战后基本上就停了,但战争期间借的钱还得还。借的时候是以邦联的名义,但邦联没钱,只能根据各州的经济实力把外债摊给各州。各州正在那儿捯气儿呢。它们为了供应战争本来就欠了一屁股内债,现在又要还外债,日子没法过了。很自然地,美国开始停止支付所有债务的利息,这一下就让美国的债券在欧洲金融市场上成了“垃圾债”,一块钱面值贬到一毛钱,比今天的希腊还惨。连利息都付不起,你还指望它还本金?
还有更倒霉的。战争期间,大陆会议以“打白条”的形式征用了很多个人财产,说好了胜利后偿还。如今,人家拿着借条来讨账。国会说,对不起,俺连税都不能收,拿什么还你?找你们州要去吧。各州说,凭什么?那是“中央”借的债,跟俺没关系,俺自己这摊子事儿还没着落呢。于是,那些被“抢”了家产的人怨气冲天:这还叫人民政府吗?怎么一点信用都没有呢?
弱国无外交。本来,根据巴黎和约,英军应该全部撤出美国。可现在,英国说,我就占着密西西比河不走了,你能把我怎么样?法国和西班牙说,英国不走,我也不走,我占着路易斯安那的出海口新奥尔良,就不让你出海,你能把我怎么样?国会说,我向你们提出严正抗议!大陆军都解散了,俺没钱又没兵,过过嘴瘾总是可以的。
外面的事还没扯清楚,各州在殖民地时期的陈年旧账又给翻出来了,其中最大的问题是西部的归属。巴黎和约把阿巴拉契亚山和密西西比河之间的地区划归美国,让美国的国土扩大了一倍,这本是件天大的好事。可是,这么大块地儿总得有主吧,它到底归哪个州呢?弗吉尼亚说,那是我们的,因为当初英王跟我们签的殖民地合同就包括这一片儿。康涅狄格说,英王跟我们签的合同还说我们的领土是从大西洋到太平洋呢,当然包括路易斯安那。马萨诸塞、纽约、宾夕法尼亚、北卡罗来纳,都说西部有它们的份儿,这就吵起来了。
除了西部,好几个州之间还有边界问题,比如,宾夕法尼亚和马里兰之间,马里兰和弗吉尼亚之间,纽约和新罕布什尔之间,等等,真是剪不断、理还乱。与此同时,北方还有个1777年独立的“佛蒙特共和国”,南方的北卡罗来纳边界正孕育成立一个新的“富兰克林州”(跟富兰克林没关系),眼看着北美大陆就要进入“战国时期”。面对这一团乱局,作为“中央政府”的国会一点办法也没有,它既没裁判权,也没执行力,只能耸耸肩,看着各州捋袖子,挥拳头。
最先直接感受到痛苦的是商人。每个州都是一个独立的国家,关卡林立。商品从南运到北,每过一州就要交一次关税,等到了目的地,价钱翻了好几倍,谁还买得起?生意没法做了。英美之间没有最惠国待遇,英国向美国关闭了西印度群岛的市场,美国的进出口贸易受到沉重打击。该出的出不去,该进的进不来。大批商人破产,债务监狱人满为患。
事到如今,大家不禁怀念革命前的美好时光。在英王的保护下,咱有个统一的大市场,也有畅通无阻的海外贸易。一百七十年的和平稳定,一百七十年的富裕繁荣,难道都随着英帝国远去了吗?自由引导人民走向独立,自由也引导新大陆走向分裂。这就是自由的代价?
如果连有家底的商人都痛苦不堪,那些本就贫穷的农民呢?政府对战后的经济萧条无能为力,大伙只能靠自己。农民必须借钱买地买种子,指望着打下粮食还贷款。可是,等粮食打下来了,却因通货膨胀收不抵支。还不起贷款的农民被关进债务监狱,没法工作就更没法还债。大家都破产了,各州的税收不上来,陷入财政危机。很多州不得不通过更严苛的法律惩罚欠债不还的人。法庭忙死了,天天审债务案子,天天把人往监狱里送。特别是那些退伍军人。他们出去打了几年仗,回来后发现家徒四壁。邦联不发抚恤金,各州也没有补贴。好不容易借钱弄点营生,最后还是入不敷出。为自由战斗了半天,把自己战斗到债务监狱里去了。
怎样才能阻止法院的判决呢?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不让它开庭。愤怒的人群包围了法院,你敢判我入狱,我就让你尝尝革命的滋味儿。游行示威,火烧法院,暴力抗税,殴打税官,反正当年对付英王的那一套又派上用场了。暴力行动遍及各州,日益升级。终于,在美国革命的发源地马萨诸塞州,爆发了武装叛乱,史称“谢斯叛乱”,也可以叫“谢斯起义”,就看你的屁股坐在哪一边了。
丹尼尔谢斯本是大陆军的上尉军官,退役后回到家乡。战后的经济萧条和通货膨胀本来就让乡村的生活难以为继,1785年,马萨诸塞州政府又通过了更严厉的税法,直接把大家逼上了梁山。谢斯和另外几个人一起,先是组织和平示威,又强行关掉几个县的法院,最后干脆拿起武器,袭击邦联和地方政府,抢占公共财产。他们很快就聚集了将近1000人,声势震动各州。
马萨诸塞州向邦联求助,国会对各州说:你们大家都捐点钱帮帮忙呗。结果,没有一个州响应。马萨诸塞闹乱子关我啥事,我为什么要捐钱?国会又说:要不,每个州都出点人,咱凑一支邦联的军队,去镇压叛乱怎么样?结果,只有弗吉尼亚派来500个民兵,其他各州又没反应。国会只好对马萨诸塞说:你好自为之吧,俺已经尽力了。
马萨诸塞一看,“中央”是指望不上了,咱自己对付吧。没想到,第一批派去的民兵同情叛乱分子,他们对谢斯的诉求感同身受,拒绝向“叛军”开枪。到最后,还是一些有影响力的社会名流,比如原大陆军南方部统帅本杰明林肯将军,出面组织私人武装,在州政府的配合下,打垮了叛军的主力。几个领头的都逃到临近各州藏起来了,谢斯跑到佛蒙特共和国,在那里待了很多年,直到获赦免后才回到马萨诸塞。
“谢斯叛乱”虽然规模不大,时间不长,但影响深远。各州都感到深深的恐惧,原来人民可以拿起武器推翻他们选出来的政府。大家似乎明白了一个道理:美国人不是没有自由,而是自由过头了!我们光顾着防止自上而下的暴政,却忘了防止自下而上的暴乱。没有秩序的自由和没有自由的秩序同样可怕。怎样既维持有效的秩序又享受充分的自由,这是个人类从未找到答案的问题。
很多有识之士开始审视邦联条例的缺陷,“修改邦联条例”成了最主流的思潮,一个更强大的中央政府似乎符合所有人的利益。但是,“中央政府”带着一个与生俱来的原罪,就是独裁倾向。正是出于对独裁的畏惧,美国人迟迟不肯给这匹叫“自由”的野马套上笼头。在没有一个“好的法律”之前,大家很自然地想到,也许一个“好人”可以避免所有的过错。在18世纪80年代的美国,让所有的人都放心的“好人”只有一个,因为他已经用实际行动表明,他对权力不感兴趣。他就是那位已退休的前大陆军总司令——乔治华盛顿。
自从回到弗农山庄,华盛顿享受着久违的快乐。军营生活的艰辛终于成了回忆,再也不用担心敌人的进攻,再也不必求爷爷告奶奶地给战士们弄点过冬的棉衣。他在给拉法耶特的信中把回归自然的心情表达得淋漓尽致:“亲爱的侯爵,我终于成了波多马克河畔的普通公民,站在自己的葡萄树和无花果树交织成的阴凉里。从军营和公职里解脱出来,我沉浸在宁静的幸福中。那些永远追逐荣誉的战士,那些为满足自己的欲望而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