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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盛顿这才明白,他的部下和他的亲密助理,都对他失去了信心,也失去了忠诚。他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失望。对李的态度,他也许不感到意外,但里德的背叛让他非常伤心。而且,潜意识里,他不得不承认,里德说的没错。到目前为止,他这个一军之主确实当得不怎么样。
华盛顿看完信,思索了很久。他什么都没说,让人把信转送给里德,并附上一张字条:“这封信交到我手中时,我不知道它是一封私信,就打开看了。对不起,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又感谢里德不辞辛苦赶去新泽西,希望他马到成功。华盛顿的口气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但里德接到信后羞愧难当,他马上向大陆会议提出辞呈。出人意料的是,华盛顿竭力挽留。他一句都没责怪里德,反而赞扬他为革命做的牺牲和贡献,并表示非常需要他的帮助。此后,他一直与里德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友谊,这是因为他仍然欣赏里德的才华,也很清楚里德在宾夕法尼亚的政治地位。里德离开大陆军后,成为大陆会议议员,又当选为宾夕法尼亚州的战时州长。他多次与华盛顿发生争执,但都是为公不为私,对事不对人。华盛顿考虑的是大陆军的利益,里德考虑的是宾夕法尼亚的利益。在那个“州权至上”的年代,华盛顿不得不对里德礼让三分。
此时此刻,李还在得意扬扬地做着总司令梦呢,他一点也不知道那封信的事。在华盛顿的不断催促下,他正慢腾腾地沿新泽西南下。12月13日,星期五。在新泽西巴斯金小镇的一个酒吧里,李正穿着睡衣,一面吃早餐,一面给另一位大陆军将军写信,信的内容无非是指责华盛顿的种种不是。这个酒吧离他的部队有5公里左右。也不知道李是怎么想的,居然只带了几个卫兵在这里停留。他住了一夜,现在打算吃完饭就去追赶大部队。
李光顾着写信骂华盛顿了,却没看到,窗外一小队英军士兵正悄悄地向酒吧走来。他们接到“保王党”细作的报告,是专门来抓李的。这二十几个英军士兵中有一位22岁的骑兵军官,叫班尼斯特塔尔顿。如果他生在中国的汉朝,就是个霍去病式的人物,年轻气盛,勇冠三军。他在“南方战役”中还将大放异彩,这次算是牛刀小试吧。他领人上去三下五除二就把李的卫兵们干掉了,包围了酒吧。塔尔顿命人向酒吧的窗子开枪,然后喊话,命令李立刻投降,否则,就要放火烧房子了。李穿着睡衣走出酒吧。他怎么也没想到,美梦结束得如此狼狈。
李被俘的消息使整个伦敦沸腾了。教堂的钟声大作,连当天的股市也因此大涨。人们深信不疑,战争已画上了句号。李是大陆军中最会打仗的,他都成了阶下囚,和平还会远吗?李的部队在萨立文将军的率领下火速撤往宾夕法尼亚,与华盛顿会合。华盛顿听到这个消息,一面暗骂李愚蠢,一面庆幸队伍保住了。他松了一口气,一个竞争对手消失了。即使李再回来,大陆会议还会考虑让他当总司令吗?
但华盛顿毕竟是华盛顿,在政治上永远正确。他公开表示,这是一个“不幸事件”,并告诉大陆会议,他要尽全力让李早日回归大陆军。当时,华盛顿手上没有相当级别的英军战俘,没法跟威廉豪讨价还价。直到一年后,大陆军俘虏了一位英军高级军官,才用他换回了李。大家都以为李这一年可受罪了,其实正好相反。他跟豪本来就很熟,这下成了豪的座上客,经常一起吃饭、看戏。当然,这一切是有条件的。他为豪制订了一份打败大陆军的路线图,把大陆军的详情全部交代给豪。华盛顿在把李换回来之后,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仍然委以重任。从这一点上看,华盛顿还真是个厚道人。
如今,华盛顿和李的部下兵合一处,但实际上也没强出多少。11月30日,有一大批人合同到期回家了,再加上伤的、病的,真正能打仗的不到3000人。豪的追兵已经增加到2万人。如果他们强渡特拉华河,占领费城是没问题的。华盛顿甚至打算到宾夕法尼亚西部的大山里去打游击了。但豪家兄弟决定再当一次绅士,显示一下英帝国的宽容。威廉豪下令:停止追击。
接着,豪家兄弟在新泽西发布特赦令,告诉人们,只要你们来宣誓效忠英王,咱就还跟以前一样是一家人啦。这个政治攻势果然奏效,新泽西人,甚至很多宾夕法尼亚人,都跑去宣誓效忠,还组成“保王党”军队,跟大陆军和“爱国者”民兵对着干。眼看着两国之间的战争就要演变成“内战”,英军却犯了个错误,让大好形势拐了弯。
随着英军和黑森兵深入新泽西腹地,他们的战线越来越长,供给也越来越困难。怎么办呢?答案似乎很简单:抢啊!偏偏新泽西又是个富饶之地,到处都是殷实的农庄,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应有尽有。事实上,很多黑森兵说,他们在欧洲时,从来没吃得这么好过。一到新大陆,他们眼就花了,真是抢你没商量。英国兵一般来说纪律还不错,但这回也顾不上了,先填饱肚子再说。这么一来,搞得民怨沸腾,革命派趁机添油加醋地宣传,民心一下子又转向了革命。各地民兵纷纷行动,时时处处给英军捣乱,大大牵制了敌人的力量,减轻了大陆军的负担。
其实,华盛顿的队伍饿极了也抢。兜里一分钱没有,不抢哪能支撑到现在?但他们抢得比较文明,都打了借条。革命胜利后,找大陆会议要去吧。至于大陆会议认不认账,祝你好运!
豪看到新泽西不那么好对付,心生退意。已经快到12月底了,还是先回纽约舒舒服服地过个圣诞节,明年开春再战。他率主力退回纽约,只留下少数英军和黑森兵驻守新泽西的几个关键城镇。反正华盛顿也没几个人,不用派重兵防范。就这样,豪再次放了华盛顿一马,也放弃了消灭美国革命的又一次机会。
问题是,豪想过冬了,华盛顿还不想呢。他虽然止住了大陆军一败涂地的趋势,但他很明白,不管败得多么有尊严,靠打败仗是赢不了战争的。他需要的是胜利。再过几天,剩下的2000人的合同就要到期。征兵将非常困难,因为谁也不愿意加入一支天天打败仗的队伍。如果他再不奋起一击,大陆军将不复存在。
让华盛顿感到欣慰的是,忧虑着这个新国家命运的人中,除了他和他的将军们,还有一个人。他的力量不是来自枪,而是来自笔。他就是那位著名的常识的作者——托马斯潘恩。此时的潘恩已经投笔从戎,成了大陆军的一员。纳森内尔格林将军爱惜他的才华,请他做了自己的帐前助理。潘恩眼看着大陆军的悲惨处境和低落的军心,觉得有义务让大家振作起来。他在军营微弱的篝火下,把纸垫在膝盖上,写下了又一份力作——美国危机。他说:
这是考验人灵魂的时刻。那些岁寒不经霜的战士和只能见阳光不能见阴霾的爱国者,在这个危机中将会动摇退缩,不敢再为国效劳了。但是,那些坚持下来的人才应该得到人们的爱戴和感激。暴政就像地狱一样不易被战胜,然而,我们慰藉自己:斗争越是艰难,胜利就越光荣;越是轻而易举得到的东西,我们也就越轻视,恰恰是昂贵赋予每一件事物以价值
潘恩的美国危机一出版就受到像常识一样的欢迎。华盛顿让人在军中大声朗读,鼓舞士气。他的心中已经形成了一个计划,他愿为此付出一切。
华盛顿将怎样挽救大陆军,也挽救刚刚独立6个月的美国?他能成功吗?请看下一个故事:渡河。
第39章 渡河()
到1776年12月底,英军已经占领了纽约市和整个新泽西州,华盛顿的大陆军退守宾夕法尼亚。宽阔、平稳的特拉华河是新泽西和宾夕法尼亚的边界线,新泽西在东,宾夕法尼亚在西;英军在东,美军在西;东岸2万人,西岸3000人。按道理说,换任何一个人当英军主将,都会“宜将剩勇追穷寇”,绝对不能让华盛顿活过1776年。
但是,英军总司令威廉豪是位真正的绅士。他心中对北美没有多大敌意,一直希望通过政治手段解决问题。而且,18世纪的战争也是绅士间的战争,重要的表现之一就是,为将者尽量不让当兵的因打仗而吃太多的苦。现在已是冬天,雨雪交加,道路难行。在这种恶劣天气中逼着士兵上前线流血,于心何忍?即使消灭美国革命的最好时机就在眼前,豪也不为所动。他下令收兵,大部分人马撤回纽约,剩下一小部分驻守新泽西的几个重镇。在欧洲人眼里,豪的做法很正常。事实上,整个独立战争就是在这个“潜规则”中走过来的:春夏之交开战,冬天休战。休战时,双方各自舔干伤口,进入冬眠状态,谁也不打扰谁。八年的战争实际上也就真刀真枪地干了不到四年。
华盛顿骨子里也是个绅士,他也不想打仗。可是,1776年的这个冬天,如果他也跟豪比风度的话,美国就玩不下去了。从纽约到新泽西,再到宾夕法尼亚,大陆军一个败仗接着一个败仗,好像全世界的倒霉事都让他们摊上了。士气低落先不说,最要命的是,12月31日,这几千人的合同就要到期,谁也不能剥夺战士们回家的权利。如果再不想办法,大陆军就自动消失了。没有了大陆军,还会有美国的自由吗?
就在华盛顿渴望胜利的时候,一份间谍报告让他怦然心动。报告说,豪回纽约前,安排了1200名黑森兵驻守新泽西的特伦顿。华盛顿立刻觉得机会来了。别看他老打败仗,却打出了灵感。对,就是要奇袭特伦顿。在这么多新泽西城镇中,为什么选特伦顿呢?一是因为它的地理位置。特伦顿就在特拉华河边,离大陆军最近。半夜出发,凌晨就到,军队不会过于疲劳。二是因为它由黑森兵镇守。感觉上,美英毕竟是一家,不是亲兄弟也是表兄弟,打起仗来难免手下留情。但黑森兵就不一样了,他们完全是“外人”,特别招人恨。那么,这些黑森兵是从哪里来的呢?
黑森兵的正式名称是“德意志雇佣军”,因为他们中有很大一部分来自德意志的黑森公国,所以人们习惯上称他们为黑森兵。18世纪末,德意志诸侯林立,有300多个公国。德意志民族骁勇善战,几乎每个男人都是职业战士。他们要么忙着自相残杀,要么就到其他欧洲国家当雇佣兵,赚外快。他们不管交战双方到底为什么打仗,反正谁给钱就帮谁。在人们眼里,他们是冷酷无情的杀人机器,没有道德底线。实际上,他们也有可怜之处。德意志的男孩从小就接受军事训练,除了打仗不会别的,不当兵靠什么吃饭?他们通常能做到“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打起仗来尽心尽责,不会让雇主失望。所以,欧洲国家使用黑森兵是常事。
1775年,独立战争爆发后,英王乔治三世意识到,英国自己的军队数量有限,不足以镇压北美的叛乱。他想请俄国军队帮忙,但沙皇叶卡捷琳娜大帝对北美不感兴趣。于是,英王就找到了黑森国的弗里德里克大公二世。大公一听有钱赚,立马答应了。黑森国提供1。4万名雇佣兵,其他几个公国陆陆续续提供了1。6万人,先后到达北美。黑森兵在大西洋两岸都引起极大的反感。英国议会中的自由派认为,外国雇佣兵将使北美问题复杂化,本来的“人民内部矛盾”变成了“敌我矛盾”。北美人就更生气了,国王竟然派外国人来打我们,真不把我们当亲戚了,很多忠于王室的人也倒向独立。
黑森兵在“纽约之战”中表现非常突出,他们训练有素,勇猛无敌,杀人不眨眼。大陆军战士见了他们就跟见了鬼似的,只恨爹妈没给自己生出翅膀。黑森兵杀俘、抢掠、奸淫,纪律比英军坏得多,引起人们的切齿痛恨。有趣的是,北美人恨死了黑森兵,黑森兵却很喜欢新大陆。北美的富饶在他们眼前打开了一扇窗,让他们看到一种以前从来不敢想象的生活。原来,一个普通人的日子也可以过得如此富足。在来到北美的3万黑森兵中,只有一半回到欧洲,其余的或战死或失踪。有明确记录的大约6000人,也就是将近五分之一,战后选择留在新大陆,开始他们的新生活。后来,他们都成了美国公民。
现在,华盛顿决定对黑森兵下手。自开战以来,英军一直是攻势,大陆军是守势。这一次,华盛顿要主动进攻,而且,只能赢,不能输。他知道,战士们对黑森兵又恨又怕,怎样才能取胜呢?只能靠偷袭。偷袭的最好时机是哪天?华盛顿选择了12月26日,也就是圣诞节过后的那一天。圣诞节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黑森兵肯定会大肆庆祝一番。趁着他们烂醉如泥的时候打个措手不及,把握还是很大的。人家清醒的时候咱打不过,睡觉的时候咱总能占点便宜吧?能赢就行,甭管绅士不绅士了。
可是,当华盛顿把他的想法告诉将军们时,除了里德,其余的人全都反对,有的甚至觉得总司令疯了。将军们的理由很充分。要打特伦顿,必须渡过特拉华河。河面最窄处也有1。6公里,船只有限,把两三千人渡过去,再加上大炮、马匹,在风和日丽的情况下需要6个小时。现在河面上有很多浮冰,很危险,天气又不好,还在夜间渡河,这本身就是一场灾难。就算能过去,也至少需要10个小时。在这10个小时中,很有可能被黑森兵的探马发现。如果他们趁势进攻,大陆军岂不全军覆没?还有,因为怕被敌人听见,华盛顿选的渡河地点距离特伦顿14。5公里远。大家折腾一夜渡过河,再行军十几公里,等到了特伦顿,累都累死了,哪有力气打仗?那一路上道路难行就更不用说了。黑森兵是优秀的职业军人,即使在节日他们也不会放松警惕。况且,“保王党”间谍到处都是,肯定会有人向特伦顿报信。人家以逸待劳,咱们长途奔袭,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还有悬念吗?
平时,华盛顿是个非常保守的人,轻易不涉险。他也非常守规矩。当初,大陆会议任命他为总司令时规定,他在每次军事行动之前必须召开军事会议,听取将军们的意见。虽然总司令有最后的决定权,但在过去的一年半里,他向来都少数服从多数,很民主。但是,这一次,就是全世界都反对他也要干。因为这一次,大陆军和美国革命都到了生死关头。不行动只能坐以待毙,冒险还有成功的可能。华盛顿为这次行动指定的代号为“胜利或死亡”。
总司令乾纲独断,别人就不好说什么了,就算他领着大伙去地狱,也得跟着。具体计划是这样的:12月25日,也就是圣诞节当天,大陆军2400人,晚上6点开始渡河,争取半夜12点全部过河。然后用5~6个小时赶到特伦顿,在12月26日天亮之前开始战斗。除了华盛顿率领的主力,还有两支小队从不同的地方渡河,截击敌人的退路。进攻特伦顿的2400人又分两拨,一路由萨立文将军率领,一路由格林将军率领,从两个方向攻入。华盛顿自己跟着格林的队伍走。
1776年12月25日,圣诞之夜,大陆军如期来到渡口。格鲁夫上校带领的由马萨诸塞渔民组成的军团负责驾船。4个月前,在那个月黑风高之夜,他们把9000名大陆军从布鲁克林高地运回曼哈顿,创造了“夜渡东河”的奇迹。今天的情况比那天糟得多。天上下着雨夹雪,刮着强劲的北风,河面上漂着浮冰,浪头又大又急。格鲁夫告诉华盛顿,在这种天气下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