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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罗旺斯抬起头,好奇心渐渐升起:“他没自报身份?”要是连这样的礼貌都不懂,无论对方有什么好消息,他都是绝不会见的。
“他自称德·蒙莫郎西。”
“哦!那是得见一见。”普罗旺斯抹了一把脸,夏尼贴心地送上花草茶,让他漱口冲掉嘴里的酒味。
蒙莫郎西家族可追溯到八个世纪前,出了不少元帅、将军、提督,例如大孔代的好友,同样是17世纪名将之一的卢森堡公爵,可谓家门显赫。亨利四世曾说,假如波旁家族衰落,那么欧洲没有任何一个家族比蒙莫郎西家族更配得上法国王冠。
伯爵一边换了衣服,一边好奇会是哪一位蒙莫郎西来拜访,又禁不住猜测对方会带来怎样的消息。
给情人整了整衣袖和衣领,夏尼夫人没有随他一同到会客厅去。事后她有的是办法撬开普罗旺斯的嘴巴,现在没有必要惹来嫌疑。
“我见过你吗?”普罗旺斯伯爵第一眼就觉得不太对劲。这样的显贵子弟,不可能不在凡尔赛宫廷里交际,他却眼生得很。
他的打扮也有些奇特,并非法国贵族那种经典造型:三角帽、假发、燕尾服、绑腿裤,以及皮靴。他的服装被笼罩在朱红色的宽大披风里,下摆一直围到了脚尖。披风连着宽大的帽子,将他的头发也藏了起来。他面色苍白,脸颊凹陷削瘦,眉骨下有重重的阴影,像是吸血鬼来到人间。被那双褐色的眼睛注视的时候,普罗旺斯几乎要打冷战,忍不住后退离对方远了一点。要不是卫兵就在门口守着、仆人也在隔壁间等候吩咐,他就打算中止会面了。
“尊敬的殿下,我是蒙莫郎西…卢森堡公爵的次子弗朗索瓦·亨利。自我出生以后,就被父亲送到了一个修道院,侍奉我主,因此您不曾见过我。我想您可能也曾听说过父亲的这个决定。”
他的声音倒不像外表那样阴沉耍悄昵帷⑵胶偷摹F章尥狗畔乱话氲男模邢富匾渎す舻氖虑椤幸桓龃笮”凰妥叩拇巫勇穑看蟾拧蛐硎怯械陌桑�
“你说要告诉我一个消息?”
“事实上,可以说是来谈一次合作的。”弗兰索瓦说道,“一个对您绝对有利的合作。您需要做的,只是及时向我们提供国王夫妇的行踪,而您心中希望的那件事,就会不经过您的手实现。”
他的笑容,忽然让年轻伯爵想起了梅菲斯特。
“合作?”
舒瓦瑟尔盯着信纸上漂亮的花体字,恨不得盯出写信人的动机来。
在他高调返回凡尔赛宫、拜谒了路易十五的遗体、踌躇满志地接受了新国王的任务后,宫廷内外看好他的人就多了起来。原本就不能算冷灶的家门前,立刻变得车水马龙。人人纷纷猜测,他会什么时候复相,复相之后会不会恢复高等法院、废除莫普法庭,又会不会把矛头转向泰雷神父的财政改革。随着杜巴利的失势,艾吉永的首相位置看起来摇摇欲坠,甚至可能直接被逐出宫廷。
也难怪此时艾吉永会忽然给他写信示好。
舒瓦瑟尔冷笑,他可不会忘记当初这一伙人是怎么在老国王面前诋毁他、抵制他,把他灰头土脸地赶到尚特卢的。
在拆开这封由艾吉永的仆人送来的信件前,他以为里面写的不过是表达后悔懊恼、拍他马屁的求饶信,这使得他用拆信刀切割的动作都轻快了许多,伴着口中哼着的小曲。
然而他预计的一切都没有出现。
艾吉永在信中提议合作。
“合作?”舒瓦瑟尔把信纸拍在桌面上,气鼓鼓地站起来,“他以为他还有什么条件和资格谈合作?”
要不是心中还有身为政客的敏感,他说不定已经把这封信扔到壁炉里去了——虽然现在的天气不需要生火。
他踱了两步,精明和冷静渐渐回到大脑。三年的流放生涯就算改不了他的犟脾气,也能给一个审视自身的机会。他有时候就是太过轻敌了。艾吉永可不是蠢货,也不是自大狂。他会这么写,必定有其原因。
再次回到桌边,他拿起信纸,逐字逐句地想从信中读出更多的潜台词。但是,那位现任首相显然很是谨慎——信很短,几乎只有普通的客套话,唯一有用的信息就是提出见面商量合作事宜的一句。这毕竟是一封给政敌的信,假如透露太多,合作又没谈成,说不定会反过来变成把柄。艾吉永可不会冒这样的险。
舒瓦瑟尔瞬间就决定了:见他一面,看看对方到底能提出点什么来。
第143章 狐狸与狼()
“大家都说我要完蛋了。”艾吉永把通条伸到枪筒里,压了压子弹和火药粉,“倒不是我说我想否认还是怎么的。”
舒瓦瑟尔瞥他一眼,举起枪瞄了瞄,又不太感兴趣地放下来。他今天想要猎一只狐狸,或者一头狼,而不是温和无害的小母鹿。
“大家还说,接替我的,必定是阁下无误。”
这次前首相的目光在艾吉永身上停留得久了一些。在经过一场明里暗里较劲的狩猎之行后,艾吉永终于打算将正题拿到台面上了。
“如果国王身边只有王后一人的影响,那么我也会这么认为。”
“哦?难道国王这么快就有了情妇?我怎么听说夫妇俩的感情相当稳定。”
“我指的当然不是另一位女士,”艾吉永放下装填好的□□,却没有指向猎物,“我说的是前国王的影响。阁下不在凡尔赛宫,大概不知道这件事:在去世之前,老国王一直在教授他的孙子治国之道。此举最初的动机,是为了放置王后左右陛下的思想。我相信,作为长辈、至亲、逝者,他的教诲对新国王来说一定非常、非常重要。”
“你的意思是,你还有赢面?”舒瓦瑟尔鼻子里哼出一声来。
“我的意思是,前几天国王在书房向弗里利埃公爵问过两次莫尔帕伯爵的行踪。”
有时候,用“这个人生下来就是要做某某事的”,是一种夸张的夸赞,说明此人天分之高;但这句话用在莫尔帕伯爵身上,那既不是夸张、也不是夸赞,而是事实的描述。
莫尔帕伯爵的爷爷当过国务秘书和海军事务大臣,父亲当过国务秘书和海军大臣。他出生的时,父亲已经把国务秘书这个职位买下来了——没错,是买下来了——于是他享有继承权。为此,他自小就接受长辈们的精心教导,学习各种庶务,为的就是能够胜任这份工作。17岁那年,在族兄弗里利埃侯爵的监督下,他出任了国务秘书;5年后出任海军大臣。
他的主要政绩就在军事、特别是海军上;为了恢复法国在海外的地位,他完成了不少出色的工作。在他管理下的海军部门拥有一个独立的情报机构,几乎能掌握进出北美的每一艘英国战船的调遣计划。在当时,它是欧洲效率最高的情报部门。国王机密局的建立在此之后,很可能是在模仿它。
太过顺风顺水的人生总是会遇到挫折的;他的第一个重大挫折出现在48岁。黎塞留公爵的密谋将他拉下了台,而罪名就是一首诋毁当时炙手可热的官方情妇蓬帕杜夫人的讽刺诗。
接替他的是弗里利埃公爵,即那位族兄的儿子。此后二十多年间,他一直在蓬查特兰过着半隐居的生活。
换句话说,无论曾经是坚定蓬帕杜派的舒瓦瑟尔,还是与黎塞留表面关系密切的艾吉永,都是的敌人。
假如他被召唤回宫廷来,则法国派和亲奥派都将受到严重打击——如此老辣的手段,不像是年轻国王能想出来的。恐怕老国王去世前早有类似想法。
舒瓦瑟尔甚至懒得去问艾吉永是怎么得到消息的。曾经他也有这种手眼通天的能耐,三年的放逐切断了他的众多根须,光是保留主根就花了他不少心思。
“直接说出你的想法吧。”
艾吉永躬身:“你我过去曾是敌人,但现在无论蓬帕杜还是杜巴利都已经失势,国王和王后敌人的敌人是朋友。你我互助;我不阻挠你回到宫廷,还会在调查案子时配合你,送给你一个大功劳,帮你对付莫尔帕;你帮我保住国王面前的一席之地——我不贪心,只要外交或战争其中一个部门就行。”
舒瓦瑟尔挑起眉毛;这两个都是他曾经视作禁脔的,也是他起家的部门,让出其中一个,代价未免太大。
没漏过他的表情,艾吉永继续说服工作:“海军事务部不必说,是你的了。法务和财务你也尽可以想办法安排自己人,我不会阻挠——难道你不想恢复高等法院吗?”
“你的战友莫普和泰雷呢?”
“我自身难保,只好先管自己。”
舒瓦瑟尔嗤笑一声,抛出自己的条件:“财务部可以归你。”
艾吉永声音里带了点火气:“我们谈的是合作,而不是施舍。”
在外交、战争和海军三个部门,舒瓦瑟尔的关系最硬,不少意气相投的朋友或投靠他的门客都专精其中一种事务,要掌握三者易如反掌;而法务方面,虽然不是直接掌握,但有老派高等法院的**官们支持,他的工作要做起来也不难;只有财务方面,他两眼一抹黑,完全没辙。可以说,舒瓦瑟尔是打算把原本就啃不下的骨头扔给艾吉永。
“请求合作的是你,不是我。”
“我‘提供’合作,并不是请求,”艾吉永表情又冷硬了几分,“你真的以为国王会允许你掌握这么多的要害部门吗?听着,只有我们俩看上去是平衡的,才有可能把莫尔帕伯爵拒之宫门外。无论您或是我一人独大,都不是陛下乐于见到的。”
舒瓦瑟尔大笑起来:“陛下还有四个月才满18岁。他需要我的帮助。”
言下之意路易十六还年轻,根本没有这种“帝王心术”。
“你果然离开太久了,”艾吉永冷冷提醒,“国王可能年轻需要帮助,那位王后可精明得很呢。你不妨去打听打听,看看你不在的三年里,你亲自弄到法国来的那位好王后,都做些了什么。”他用鞭子敲了敲马,“今日就谈到这里。我等你的消息。”
盯着他的背影,舒瓦瑟尔若有所思。他已经不是毛躁年纪,脾性又刚经历过磨砺;方才那副自大臭屁的样子,有一多半是装出来的。
无论艾吉永吹的多么天花乱坠,他都不可能立刻答应下来。
原因很简单——正应了那句话,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这句话可以适用在他和艾吉永之间,自然也能适用在他和莫尔帕伯爵之间。原本,虽然莫尔帕是因为批评蓬帕杜而获罪,但斯人已逝,他照样可以跟莫尔帕进行某种合作,联手赶走艾吉永。
恐怕艾吉永心里也转着类似的心思——谁知道这家伙是不是前脚刚离开,后脚就去信向莫尔帕示好?
想要他这只狼开口唱歌,不给一点实质的好处,那是万万不能的。
第144章 图书馆党人()
“自从与自称德·蒙莫朗西的人见面之后,普罗旺斯伯爵就一直表现得很奇怪。他常常晃神,有时候忽然就慌乱起来,还有点疑神疑鬼。我问他到底那个人说了什么——”
夏尼夫人略一犹豫。
“他说,那是恶魔的话语,他不希望我听到。”
维耶尔一副如果正在喝水一定会全喷出来的表情。
“恶魔?”
玛丽打趣:“刚巧我们这儿有个不信神的神父,让他去驱魔吧。”
“他去的话恐怕会招来更多恶魔。”
女密探白了她的同行一眼:“普罗旺斯伯爵不算太虔诚。他不像沙特尔公爵那么接近新思想,但也接触了不少。我觉得,他这次是真的受了些惊吓——那个人带来的消息一定相当了不得。”
“那个人真的是蒙莫朗西家族的?”
“我后来打听了一下,蒙莫朗西家唯一一个叫弗朗索瓦·亨利的只有100多年前的那一位。”
“这么说,这个身份很可能是假的?像是维耶尔这样?”
“那可不一样。维耶尔家承认我的存在。”维耶尔挑着秀气的眉头,“我的身份经得起考验。”
见夏尼又想抬杠,玛丽说:“那么为什么这个人要用一个这么容易被识破的假身份?难道只是为了能够见到普罗旺斯伯爵?蒙莫郎西…卢森堡公爵是不知情地无辜者,还是在其中扮演着某种角色?这个家族有别人参与吗?”
现场沉默了一会儿。王后的问题并不是要他们马上回答,而是提供思考和调查的方向。
“恶魔……”维耶尔沉吟道,“既然伯爵不是个疑神疑鬼的人,那么想必不会无缘无故说出‘恶魔’这样的词。最大可能是对方跟宗教有关。”
“宗教?你是说异教徒,或者秘密教派?”
伪神父点头。
在后世,恶魔撒旦路西法之类的概念都被文化产品包装成了时髦。而这个时代,人们对天堂和地狱的态度是相当严肃的。
“那么让韦蒙神父留意一下教会内部有什么消息。”玛丽说。
简单明快地做完决定,这件事就被放到一边了。这位“王爷”固然有威胁,但脖子上拴着链子,分不了多少注意力。
后来的历史学家认为,玛丽王后在执政初期的几大班子,其雏形是在1773年正式完备的——除了军事方面,因为身份敏感,暂时不能直接涉及外。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派,是后来被称为“图书馆党人”的,也就是由王后的图书馆走出来的一批活跃分子,其中几位是文学界、思想者、科学界的时代巨擘,更多的人在王后的政府中出任要职。
此时,图书馆党由两个部分组成:一是梅西大使招募的,主要成员是出生在外地或外国、身世平凡、富有才华的年轻人;二是达朗贝尔推荐的,大多是巴黎著名学府的学生。
自从主持编辑了贫民习艺所的教材后,达朗贝尔院士对王后就颇为欣赏。坦白说,此时玛丽王后还没有向达朗贝尔坦露她的政治意图,这位可敬的学者只是以为自己是在帮助家境贫寒又颇有潜力的学生找一份勤工俭学的工作,或者是给他们一个接近大量图书的机会——鉴于王后的图书馆以令人瞠目结舌地速度不断发展。
在达朗贝尔推荐来的兼职学生中,最让玛丽看重的——非政治意义上的——就是拉普拉斯了。
对他的重要性,只需要一句话就能体现:法国的牛顿。在数学、统计学、物理学、天文学方面,他都为后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足迹。
在政治方面,与其说他是个“墙头草”,不如说他无任何企图。在大革命爆发前,他不参与任何政治活动,不发表任何政治言论;革命爆发之后,他绝不得罪任何当权或即将当权的政府。他的摇摆立场,目的更像是自保——或许是曾经合作过的同事拉瓦锡的下场使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处理政治问题——证据就是,无论被哪一朝政府任命了什么职位,都没能影响他的科学研究。
1796年,他出版的《宇宙体系论》中提出了近似黑洞的概念,即宇宙中可能存在质量大到连光也无法逃脱其引力的星体(不过在第二版中他删掉了这一点,因为光的波动说占了学界上风,若光不是粒子则它不应受到引力影响)。此时法国大革命战争如火如荼,拿破仑在共和政府同奥地利为首的反法同盟作战的过程中迅速崛起。
1天体力学》,通过不断发展的数学方法论证或证伪了许多理论,并提出了众多设想。其中一个被后人称为“拉普拉斯恶魔”:即假如有一个智能生物能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