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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闻到一股香水味,”一个年轻的男人说道,“不是你们家用的吧?”
“您鼻子真利,”多米惊讶道,“晚饭前包税官来过……唉!”
男人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迟早有一天要杀光这些吸人血的家伙!”
商业活动有承包商、包工头;法国的税务系统也有。法国政府同“金融公司”谈妥条件,由包税官征税,其所得在部分上缴国库之后,余下的都进自家的腰包。
不过,包税官的汉译虽然带个“官”字,但并不是官员,没有官员的社会地位,本质上也接近商人,从事的是投资活动;即花钱从政府承包征税资格,而后通过征税获取利润。
至于不属于包税的部分,例如教会的什一税、领主的地租、军官的征派等等,则由收益者自理,通常委任征税员征收。鉴于从路易十四时代起,国王就有卖官鬻爵补充国库的习惯,于是这部分捐税也成为半个商业投资活动了。
在有利可图的时候,资本能够变得多么不择手段,48年后出生的某位伟大思想家给我们做了生动的诠释。
大革命之后,在激进派的命令下,全国的包税官都被列入了抓捕名单。拉瓦锡也因此遭殃,被送上断头台。
“都听您的,卡图什老爷。”多米毕恭毕敬地说。
“我不是卡图什,只是他一个副手,”年轻声音哈哈大笑,“也别叫我老爷,通常被叫做‘老爷’的人都死了,我们杀的。”
卡图什的人大约花了二十分钟才离开整个村子。他们敲开了每一家的门,确保钱财分到每一户手中,而后像来时那样骑上马,扬长而去。
多米一直守在门边望着村头的情况,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孩儿举着一个小火把,仓鼠一样弯着腰跑过来,冲多米狡黠一笑:“他们都走光啦!”
多米拍拍他脑袋:“干得好,奥兰。”
小男孩嘿嘿一声,拔腿要走,被多米一把拉住。
“你们要谢谢他,”多米把他带到里屋的三位贵人面前,“要不是他通知我卡图什来了,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维耶尔和阿妮珂向玛丽点头。待在马棚时,他们一听到外边的脚步声,就警觉地到门边查看,正好看到小奥兰。
男孩冲他们笑:“谁进村子都逃不过我的眼睛。你们一来,我就注意到啦!我听说卡图什喜欢杀穿得漂亮的人。虽然他们一来我就有零花钱用,可我也不太喜欢有人死。”
玛丽蹲下身子,与孩子平视,笑眯眯地问挺着胸的男孩:“你多大啦?”
“八岁。”
“八岁就这么机灵勇敢,好样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只会惹爸妈生气。”
奥兰不说话了,撇了撇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打量玛丽半晌,摇摇头:“你们都像是好人。不过我不跟你们走。”
“嗯?”
奥兰搓了搓鼻子:“我无父无母,多米叔叔想让我到城里去当学徒,或者有好心人家收养。可我不想走。我在这儿可以自食其力。”
被说破心思,多米的眉毛尴尬地抽了抽。
第76章 农家不乐()
多米确实没有说谎。虽然房间足够,但并没有多余的床供他们使用,被褥也不够。所以他们最终还是回到了马棚里;那儿至少有干草。
清早起床后,他们倒是有了同主人一家共进早餐的荣幸。食物是一大碗稀麦片粥、一小碟蚕豆(居然有十来粒之多),以及五片各种杂粮镶嵌的黑硬面包。
“还会有一些土豆。”多米夫人喜气洋洋地表示。这种原产地美洲的食物,自从被引进欧洲之后,就因其易活高产、价格便宜而大受欢迎,成为平民生存的保障之一。自18世纪起,曾经肆虐一大片地区的□□就很少出现过了,这同外来食物的引进不无关系。
话说回来,也只是能保证农民不饿死而已。
多米夫人悄声揭了老底,如果不是有客人在,他们的早餐绝不会如此丰盛。她乐呵呵地嗔骂着,都是那个老顽固,说什么也不肯让别人看笑话。
玛丽面上附和地笑,心里却有些发苦。
城市里若有人穷困潦倒,那通常是因为没有工作,又没有土地;她本以为以耕种为业的农民会更好一点;现状把她的“以为”摔得稀巴烂。
难怪夫妇俩都是矮小瘦弱的模样。这个时代,也只有营养充足的贵族才能生得高大;东西方在平均身高上的差距没有后世来得那么大。
玛丽每一样食物都尝了一点。她不挑食,却也觉得味道并不好。法国美食享誉世界,但此时的底层民众无福享受。不过,她还是设法赞扬了蚕豆,表示“味道非常令人印象深刻”。出乎她的意料,维耶尔和夏尼夫人对这一顿早餐没有多余的表示,看起来甚至比她还适应。玛丽再一次肯定,这俩人都不是普通贵族;而她暗中评估的两人,也在评估着她,诧异于她在农民餐面前的表现。
早餐过后,神父就催促着回朗布依埃城堡了,而阿妮珂双手同意。只要王储妃还有性命威胁,他们就都不能安睡。
“唉,我昨天撞到了头,现在还晕着,受不了摇晃。”
玛丽撒了个小谎;她还想在这儿多待一段时间,看看普通农民的生活。
神父猜到她的打算,可又能拿王储妃怎么办。
“那么至少通知城堡,让他们知道你的下落,再多派些人来保护你。”
这一点玛丽同意。不知道郎巴尔现在得有多着急,也不知道诺阿耶夫人到城堡了没有。
神父说:“夏尼夫人,不如你跑一趟吧?”
“这样的差使,还是由您做比较妥当,”阿妮珂才不会给王储妃和假神父独处的机会,“我没去过朗布依埃城堡,那儿的人不认识我。”
两人惺惺作态地推让一会儿,玛丽看不下去了:“不如你们两个一起去?”
“不行!”这是异口同声的回答。
“说真的,我觉得挺不错。总不能一个也不去吧?”
“我们得留下来保护你。”
“没错。”
“这儿有这么多村民都在看着呢,任何可疑的陌生人一进村就会被发现。我们昨晚不也是这样吗?待会儿我再借一套衣服,穿成普通农民的样子,就不用担心了。”
最终还是王储妃的意见胜出。
维耶尔又问多米,能不能在村子里借到两匹马。
“你在开玩笑吗?马是要留着耕田拉货的宝贝,谁肯让生面孔借到不知道多远的地方去?能借两头驴子就差不多了。”
“……”
玛丽偷笑:漂亮神父骑驴的画面,她还真想看看。
“这样,”维耶尔从钱袋里抓出一把皮斯托尔,放桌子上,大约十来个的样子:“劳驾您跑腿,跟他们把马买下来,两匹就行。”
多米瞪着他的手:“远远用不着这么多。”
“剩下的您留着。”
“我是这种不劳而获的小人吗?”
“您不是。那是您的跑腿钱,您应得的酬劳。”
多米鼻子里发出嗤声:“你把我当傻子呢!如果剩的是几个苏,那跑腿钱我就收下了;再多准没好事。”
说着他捞起5个皮斯托尔,潇洒地走了。
维耶尔的表情相当精彩。
玛丽忍不住大笑:往常只见过他把人挤兑得说不出话来,想不到今天还能反过来。
多米夫人望着桌上的金币忍不住叹气。这对他们家来说是一笔巨款。
跟古代中国一样,古代欧洲的货币价值不是恒定的;而且由于各国之间商业贸易频繁,货币也相互流通,货币价值就更难统一标准了。皮斯托尔原本是西班牙金币,在十六世纪西班牙帝国的强力辐射下,对各国造成很大影响。后来各国政府发行的同价值的金币(例如法国的金路易)也被叫做皮斯托尔。
1皮斯托尔大约等于10里弗尔,1里弗尔则被规定为20苏。
而多米一家一年也挣不到100里弗尔。
不用玛丽使眼色,维耶尔把桌上剩下的金币送到多米夫人面前:“我们不仅打扰了你们一夜,还有幸享用了一顿美好的早餐。昨晚您们还救了我们的性命。假如不付任何报酬,上帝会惩罚我们的。您看,我是圣职者,最清楚不过。”
“这……要是让老顽固知道,你不知道他会有多生气。”
“您把它藏好不就行了?兑换成小埃居或者银埃居,一次拿一点慢慢地用。”玛丽出主意。
女主人终于被说动,伸手就要去拿,却又停住了。
“这些金币我不要,能不能求你们一件事?”
“什么事?”
“带小奥兰走吧。给你们做仆人也行,或者当学徒也行。”
“他可是不愿意呢。”
“嗐!他年纪小,不懂事。他现在就靠在各家各户帮忙干点杂活、跑跑腿来养活自己,可大家也是看在他是个孤儿,怪可怜的份儿上,才分出点吃的用的给他。等过些年他长大了,在村子里哪还有人肯用他?自己都过得紧巴巴的呢!到时候还不是要到城里去找事情做。可不会读书写字,又没有一技之长,也就只能卖力气罢了。秋收之后,我那位本来也跟其他农户一样,到巴黎去做工,往年多少还能补贴些家用,今年他因为下地时摔了一跤,腿有些使不上力,就没人肯雇他了,这才回家里来的。还有好些人,”她压低声音,“在农闲的时候,就跟着卡图什去当强盗,等春播时候再回来。也有人在尝到甜头之后,就干脆把土地让出去,只干杀人劫道的事。曾经有人邀我家那位一道去,但我们都觉得那活儿太危险,又违背主的教诲,就婉拒了。我真怕将来小奥兰也走上那条路。”
见玛丽沉默不语,多米夫人有些急了:
“奥兰聪明又懂事,给各家干活手脚麻利,勤快肯干,还能逗人开心,您带他回去,铁定不会添麻烦的。”
“金币您收下,”玛丽笑着说,“小奥兰我也会带回去。当然,您得说服他才行。”
“哎,包在我身上!”
第77章 农家不乐2()
多米牵回了两匹年纪稍大的矮种马,还带回了一个皮斯托尔和几个埃居,都交给维耶尔。神父再不敢尝试说服他,只管收下来,找机会悄悄留在他们家灶台上。他还把手杖留给王储妃,以备她不时之需。
两个密探便一同出门牵马,多米则到后院去修栅栏,留下女主人和玛丽在厨房剥豆子。
说到剥豆子,一开始女主人吓得不轻,担心伤了玛丽的手——也担心豆子被剥得不像样——直到看到她熟练的动作才放了心。
“你以前做过这个?”
“做过的。”
“这怎么可能呢?”
“这个……我有时候的兴趣是下厨。”
没聊两句,外头就传来几声巨响。两人急匆匆跑出去。
只见马棚边上,维耶尔仰面躺在地上,两手抓着阿妮珂双臂;阿妮珂跨坐在他身上,掐着男人的脖子。两人衣冠不整,气喘吁吁。
“我的上帝啊!”
听到女主人的惊叫声,他们迅速放了手,弹簧一样地分开。
“我什么也没看见,”女主人划了个十字,“年轻……总是会犯错误的。”
说完她走进屋子。
玛丽忍着笑,冲他们意味深长地眨眨眼,“你们继续,慢慢来。”也随着进了屋。
阿妮珂牙齿咬得硌硌响:“王储妃竟然以为我会对你这样的人有兴趣?简直是我的耻辱!”
“彼此彼此。”
实际情况是,维耶尔警告女密探,即便他没有了武器,也照样有的是方法杀了她;而阿妮珂冷笑表示他可以试试看,小心被反杀。你一言我一语,就真的干脆动起手来——反正他们早就想这么干了。
被这么一打岔,两人倒是都冷静了头脑:现在还不是最佳时机,等出了村子,再见分晓。
他们一走,玛丽顿时像是卸下了大包袱,浑身都轻松了。她向多米夫人买了一套衣服穿上(对方坚持衣服的钱已经算在那些金币里了),跟在对方后面,什么都要看两眼、问两句。玛丽外表年纪还不大,多米夫人也就当她童心未泯了。
“平常你们到什么地方买东西呢?”
三言两语之后,话题就到了玛丽最关心的消费市场上。
“就到附近镇里的集市上。”
“哦!离这儿远吗?”
“远倒是不远,就在利穆尔镇,我们现在去,下午就到了。”
这就是有钱人喜欢城市的原因。以巴黎为例,小集市散布各处,相当方便,而大型集贸市场,例如阿利格尔,更是闻名全巴黎。话说回来,也只有大城市里旺盛的消费需求,才会带动集市的兴盛。
“那个集市大吗?”
“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带你去看看,”多米夫人笑呵呵地,“恰好我也想买些东西。”
刚刚入手好大一笔钱,家庭主妇添置家什的**在熊熊燃烧。
不过首先她得给丈夫和孩子留午饭。这不难,大多是早餐时一起做好的,内容几乎一样,只是将稀麦片粥变成了稀玉米片粥。不见一点荤腥,也没有油花。
她们向还在跟栅栏奋斗的多米打了一声招呼,就背上背篓、提着篮子走了。
集市相当小,一眼就望到了尽头,货物也大多是农产品或者牲畜,偶尔有一些小手工,还有一个吉普赛女人坐在路边给人看手相。和巴黎的市场比起来,实在是乏善可陈。
“假如这个集市上买不到想要的东西呢?”
“在奥尔赛还有个更大的集市,每个月举办两次,我们就去那儿买。不过大部分时候用不着。走到那儿要一整天呢!”
在面包店前,多米夫人犹豫了许久;她想买一点白面包,尽管巨款在手,还是有些舍不得。
白面包是用精致的小麦面粉做成的,和掺杂了黑麦、大麦、燕麦之类、有时甚至还带着麦壳的粗糙黑面包相比,真是又香又软,当然价格也是翻倍的。
“2苏一片?”问了价钱,她长叹一口气。这还不是一整个面包,而只是吐司上切下来的一片。
玛丽二话不说,买了下来。
假如按照后世某年的统计,中国农村家庭人均纯收入在全年8000元左右,对应的一片白面包的价格就是8元!顺带一提,同年官方统计的城镇家庭人均可支配收入2。46万(也就是一个月2000出头),网上流传的任何高得离谱的数据都不是“被统计”了,而是被骗了。
玛丽现在才知道自己在凡尔赛宫和朗布依埃吃的普普通通的食物,在平民眼中是何等奢侈。
从多米夫人口中,她还了解到,尽管自家也种粮食,但通常不吃;因为他们种价格较高的上等小麦,是留着出售的,而后用所得收入购买廉价黑面包——中国也有“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真是“有钱的家庭各有各的活法,没钱的家庭总是一样的。”
即便如此,多米一家单单花在面包上的钱,就占所有开支的一半;整个村子的状况都差不多。
后来一个叫恩格尔的经济学家,用食物消费占个人总支出的比例,定义了一个系数,即恩格尔系数。因为食物是刚性需求,越是穷困的人,就越是不得不将少得可怜的收入主要花在吃上,以保证自己活命。而富有者则能够随意将钱花在其它方面;所以,系数越高,就说明越贫困。
多米一家无疑超过了0。59的贫困线。
然而他们并非无业者,家中也没有病人或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