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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什么想法?”
罗伯斯庇尔挺直身子,表情郑重:“对媒体实施严厉的管制,建立审查机制。”
内心虽有些吃惊,但玛丽没有表现出来。她以为,身为启蒙思想的继承者之一,对方是不会有这种想法的。但话又说回来,这可是罗伯斯庇尔。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堵住大众的嘴,比堵住一条河的后果更严重。”
“说这句话的人没有见过河边的堤坝吗?谁都知道,洪水到来的时候,堤坝将使水位抬得更高,也使得危险性大大提高;然而为了保护河边的村庄,堤坝又必须存在。重要的是掌握那个临界点,使洪水无论如何不漫过堤坝,也要使堤坝坚固而不决堤。在我看来,这句话的确有一个高明的地方:那就是把舆论比作河水。这已经十足证明了监管的必要性。”
玛丽沉默一会儿,低头摆弄起桌面上的贮水笔。这是最新的发明,形状颇接近后世的钢笔,但由于工艺问题,还必须时常用手按压贮水管顶部,笔尖也远不如后世圆滑顺畅。
“你说的有道理,”她说,“但舆论是无形的。你可以去测量水位,大致摸出临界点的位置;但没法去测量舆论。”
“……我很惊讶,陛下。”
“因为?”
“因为这实在不像您的风格。无论任何事,您都喜欢掌控在手中。舆论也许是无形的,但不是不可感的。如果是以往的您,或许早就建立起一套评价系统,组织一个专门机构,长期测量‘水位’的高度,然后在成熟的时机推出审查机制。”
玛丽抬起头,面无表情:“你知道负责媒体这一块的人是谁吧?”
“据我所知,明面上是文化大臣孔多塞,实际上是克里夫公爵夫人。”
“那么让他们继续他们的工作。在我看来,他们已经做得够好,不需要不在其位的人指手画脚。”
罗伯斯庇尔有些意外。通常下属向王后提出建议时,她不会进行这么严厉的指责。
“我明白了,陛下。”
“我希望你现在并不是在盘算着利用人民党在三级会议通过媒体审查的议案,因为那只会是白费力气。”
罗伯斯庇尔一凛。他已经充分明白王后的态度:“……如您所愿,陛下。”
“我失控了。我生气了。”
独自面对她的穿越好友时,玛丽有些心烦意乱地承认。
“这没什么,谁都不能完全控制住自己的脾气。”
“但我根本没必要生气。罗伯斯庇尔只是从他的角度提出建议,而且并非全无道理。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当时我会有那样的反应。”
克里夫夫人皱着眉细想,片刻才回答:“或许该反过来想。”
“反过来?”
“不是因为你生气了而失控,而是因为失控了所以生气。”
“嗯?”
“你知道,人有时候生气,并不是因为具体的一件事,而是因为潜意识觉得自己受到了威胁。你面对的是罗伯斯庇尔,一个特别难控制的家伙,一个在历史上杀了你的家伙,你担心他违背你的意愿一意孤行,所以才会这样。”克里夫夫人拍拍她的手背,“这都是正常心理反应。放轻松。”
玛丽出神一会儿,摇头:“你说对了,也说错了。我不是担心他违背我的意愿,而是因为他猜中了我的意愿。如果一开始,我没有因为条件便利而把媒体这块交给你负责,而是亲自来的话,我恐怕早就会着手监管了。”
“玛丽……”
“偏偏是他,看透了我的想法。或许我和他之间的共同点,比我以为的还要多。”
“听着玛丽,罗伯斯庇尔是罗伯斯庇尔。他是那样的人。为了心中的事业,他可以牺牲任何人,说不定还包括他自己。你不同,”克里夫夫人看着对方的眼睛,“你有底线,你也没有牺牲所有的觉悟,你不是民主的狂信徒。我保证你不会变成刽子手——我也不打算在历史上留下类似‘血腥玛丽的帮凶’这样的名声呢。”
玛丽不由得露出笑容。
“好吧,我尽量努力,既不沾‘断头玛丽’,也远离‘血腥玛丽’。”
两人相视而笑。
“那么,你打算拿罗伯斯庇尔怎么办?就算我们知道他是个不稳定因素,但到目前为止,他自作主张的次数怕是还不如夏尼夫人多,至少在别人看来,他对你忠心耿耿,你也没有无缘无故疏远他的理由。‘王莽谦恭未篡时’,对吧?”
玛丽抿着嘴点头。不只她说的这个原因;更重要的是,罗伯斯庇尔是一把利器,用好了则非常趁手;而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能代替他。
“终于到了。”
在一望无际的泛黄平原之上,那座矗立的黑色城市十分显眼。
布伦瑞克骑在马上,用望远镜眺望饮过胡萨骑兵鲜血的地方。防御工事并不多——这在预料之中——但更加怪异的是,工事上也没有多少防守的士兵。
“布吕歇尔。”
“是的,长官。”
布伦瑞克寄希望于从几位幸存者的口中得到杜伊斯堡一战的情报,因此在残部归队之后,在布吕歇尔的极力辩白下,没有对他们进行处罚,只是勉励他们将功赎罪,在下一场战斗中为战友血债血偿。
“你说,他们当时有多少人?”
“至少是我们守城士兵的五倍,长官。我暗自留心了他们子弹的发射频率。”
“即使是五倍的人,也不可能以五倍于我们的频率轮射。”
普鲁士步兵通常采用的阵列,普军的骄傲、天才战术家腓特烈大帝改进后的优秀产物。
行进时采用三列纵队,以保证机动性。
进攻时,通过优秀的队列训练,以纵队改横队,变为三排——也就是“斜行战斗序列”。
第一排步兵射击,齐射之后立刻退到最后,变成新的第三排,给枪上膛;原第二排变成前排进行射击,原第三排、即新第二排继续上膛并准备射击,以此不断循环,队伍不断后退,因此也称“后退射击法”。
之所以是三排而不是更少或更多,是经过实践验证的。少了,则预留的上膛时间不够,造成空档。多了,虽然理论上射击频率能够提高,但由于前后排变换的人数和频率提高,容易造成队伍的混乱;而假如想增加排数而不混乱,就必须拉宽士兵之间的间距;但这样一来,火力的密度就不够了;以如今的射击精度来说,假如密度不够,就难以对敌军形成有效杀伤。
射程也对杀伤力和精度有关键影响,因此两支步兵对阵,比的就是哪边能抵御住恐惧,面对不断逼近的敌军、不断倒下的友军而不胡乱开火、不溃散逃跑,直到最近距离才进行齐射。
也就是俗称的“排队枪毙”。
以刻板著称的英国人、以纪律著称的普鲁士人,都因此成名。
“长官,自从离开杜伊斯堡,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我认为有一种可能:法军并没有列阵。”
“没有列阵?”
虽然觉得匪夷所思,但布伦瑞克没有立刻质疑。布吕歇尔曾经离敌军最近,他的意见值得重视。
“是这样的,长官。通过这几天法军的骚扰,我们可以确定一件事,法军的枪已经提高了射程。”
这不难被发现;他们还发现,这可能和子弹的改进有关。受伤士兵体内和泥土里遗留的子弹都是作证。发现这一新情况后,布伦瑞克就第一时间向国内报告了。
“当时的情况,是我发现了他们在夜间的行动,发动了袭击;他们很有可能来不及列队,因此干脆采用了散兵打法。因为射程占上风,且人数五倍于我们,所以才能轻松获胜。”
布伦瑞克考虑片刻,不由觉得这种可能性相当大。
法军的神秘面纱揭去一角,叫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对胜利的信心也多了几分。
但问题来了:那些超过两万五千人的法国士兵,现在跑到哪里去了?
“即便其中一部分骑兵来骚扰我们,杜伊斯堡城内也应该留有两万人才对。现在,我们已经到了这里,守军不可能没发现我们。但是守城的大炮呢?守城的士兵呢?”
他把望远镜递到布吕歇尔手里;后者用望远镜望了一阵子,满脸疑惑地摇头。
其他军官也不由得议论起来。
“工事上的士兵,哪怕一个个数恐怕也不超过一百个。”
“难道他们自认为难以抵挡我们的主力,所以撤退了?”
“或者是法国人设下了陷阱,在等我们进入圈套?”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因为一些原因,本文的框框词有点多。我尽量避免,但有时候有些词有点难预料,请大家包涵……
第308章 参谋参谋()
离杜伊斯堡越近;贝尔蒂埃的心中焦虑的火就越旺盛。
铁道故障拖了他们两天的行程;而对于瞬息万变的战场来说,就是一个小时都能决定胜负。于公于私;他都恨不得插上翅膀;把军队瞬间带到前线去。
在卢森堡下了火车后,炮兵营很快把武器弹药都搬运下来;用来拉大炮的马匹一半在比利时事先征集好,一半从法国运过来。
蒸汽汽车出现的时候他曾想过直接用蒸汽机带动大炮,这样机动性能够大幅提高;可惜王后虽称赞了他的想法;却还是摇头。成本是关键问题。
炮兵营已经整装待发;然而他们还不能走。一个小时后,第二批次的军队到位——这是皮卡第地方步兵;带兵的将领是人过中年依然看来风流倜傥的图利普伯爵。他是最早支持王后的将领之一,原先在阿基坦;后来被调到离巴黎更近的皮卡第。
面对这位因为救过路易十五而获封的郁金香伯爵,贝尔蒂埃其实有点头痛。他不太与人相争,很好说话;即便如此;也觉得难以招架图利普伯爵的随心所欲。或许是因为早年的游侠经历;图利普是自由奔放散漫惯了。
“久等了久等了。”伯爵热情地给他一个拥抱;脸上带着富有魅力的笑容。
贝尔蒂埃应了招呼;眼睛瞥着鱼贯下车的皮卡第步兵;觉得眼皮子猛跳。有什么样的指挥官就有什么样的士兵;这些人虽穿着统一的制服,却和伯爵一样不修边幅,行动随心所欲,大谈大笑。
而自己的士兵呢?训练得安静严肃、一丝不苟、整齐划一。
两边队伍一左一右地站在一起;就像只有半边被剪过的草坪一样。
“图利普伯爵,”贝尔蒂埃道,“前线的情况阁下一定也清楚,不到一万五千人,要面对普鲁士接近九万人的主力。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全去救援。我们要适当加速了。”
“那是自然,自然。”图利普满脸笑容地点头,叫贝尔蒂埃不由得担心对方有没有真的听进了心里。
再他看来,王后这些部队的战斗力毋庸置疑,唯一的问题就是缺乏较高级的军官;结果是几支部队派到前线,却没有一个能统一发号施令的总司令。现在战争才刚开始,问题还不突出;往后如何,他希望王后能够尽快拿出解决方案。
好在图利普看似漫不经心,但也懂得顾全大局;他训练出来的士兵,听到加快行军的命令,也只是吹了一阵口哨,便吵吵嚷嚷地遵令。
然而,还不到于利希公国——现在是法属于利希——麻烦就来了。
“荷兰军队?”
侦察兵回答称是:“他们已经通过列日公国境内,到马斯特里赫特集结,意图不明。”
“人数是多少?”贝尔蒂埃问。
“一万多,不超过两万。”
“恐怕不是想配合普鲁士包抄杜伊斯堡,就是想拦截我们。”
“来得正好。”图利普一拍手,“让他们涨涨教训,顺便把列日也占领了吧。”
贝尔蒂埃猛咳一声:“现在的首要任务还是尽快赶到前线。”
“让他们撑一撑,或者干脆撤出杜伊斯堡。列日不占领下来,荷兰就一直有威胁我军后勤线的能力。现在可不是能随随便便劫掠的时候了。”
虽然还是带着不经意的笑容,伯爵眼里却透着精光。
贝尔蒂埃沉默下来。他知道对方说的颇有道理;列日迟早是要占领的,占得越早就越安心。
他不知道普鲁士人先派骑兵偷袭杜伊斯堡的目的是什么,但就他猜测,这和王后派出先遣部队的原因一样:比起军事考虑,更多的是政治考虑。
如果是只考虑军事,当然是由近及远、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为好。
“军事是政治的延伸”——贝尔蒂埃听过这句话。眼前就有生动的例子。
为了促使国内在出兵一事上达成统一意见,王后必须冒险。
现在主战意见已经占了上风,确实已经可以不必考虑前方一城一地的得失了;即便前线军队暂时撤退,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杜伊斯堡并非军事要地。
关键在于,信息的沟通是延时的。部队之间的行动能否同步协调?假如前线没能及时得到消息,还在拼命防守、等待着到不了的援军,就可能错过安全撤退的时机,造成重大损失。
以贝尔蒂埃的本心,他不愿意拿友军的安危冒险——杰尔吉也在前线呢。
“还犹豫什么?”伯爵催促着,“现在就调转方向往列日走,直接抄大本营。不然就保持原路线,往亚琛走。”
贝尔蒂埃抿着嘴。对上级的命令,他可以忠实完美地执行,但战略上的决断能力就一般了。他很有自知之明,否则也不会整天想着去炮兵学校当教授了。
“这样吧,”图立普冲他眨眨眼,“我这儿有一枚金币。如果人头一面向上我们就去列日,王冠向上我们就去亚琛。”
“不不不!这怎么行?”贝尔蒂埃哭笑不得。用抛硬币决定这样的大事,这家伙可真想得出来!
“那怎么办?”图立普两手一摊。
“……”
贝尔蒂埃还在犹豫,两人各自的下属忽然跑来报告:“长官!巴黎来电报了!是国王和王后的署名!”
两人相视一眼,不敢怠慢。
“电报说了什么?”
“说北方参谋部已经抵达卢森堡,今后北方战场的作战指令将全部由北方参谋部下达。”
“等等,参……什么?”
“北方参谋部。”
图立普皱了皱眉。
“长官,还有一条消息……”他的下属犹豫了一下,“是北方总参谋部发来的指令。”
“这么快就开始干活了?”图立普一边玩笑着,一边抢过了命令文书,迅速看完,“哈,这什么‘北参’让我们照原计划行军;对荷兰和列日,我们的王后好像另有处理方法。”
贝尔蒂埃松了口气。心中不是没有疑问,但既然上面这么说,应该就是有把握的。
伯爵也洒脱,自己的建议不能实行他毫不在意,反而开始关注起了这个“参谋部”。
“才想起来,出发之前我得到过王后的命令,说今后指挥权在参谋部——它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图立普一直在地方上,消息滞后,眼前正好有一个靠近中央的人能问。
“是一个新成立不久的系统,总参谋部设在军部,但直接向国王和王后负责;北参谋部是它的下属机构。我记得……参谋部的职能好像是收集整理情报,协调后勤工作,制定作战计划,还有人事任职。”
“这不是除了上前线打仗之外什么都做了吗?!”图立普大吃一惊,“不仅包揽了一些原来军部都干不了的事,还抢走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