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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破天荒地,在晚餐以外的时间,玛丽见到了“丈夫”。
虽然卫兵已经通报过了,但路易·奥古斯特还是在她的祈祷室门外探头探脑,好像犹豫要不要进来。侍女热内小姐看到了他,捂着嘴忍不住偷笑。
余光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玛丽假装没看到,等对方开口。
“咳。”
路易迈步进来,向妻子问好。
“我听说你更衣的时候把贵族们赶出去了。”
“是的。”
玛丽请王储坐下来。
“我还听说爷爷很生气,摔了一套尚蒂伊出产的最好茶具。”
“是吗?”
坏消息传得快,她身边的人耳目灵通,早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但是胆敢拿到她面前说的没有几个人。
诺阿耶伯爵夫人就是其中一个。她严厉地表示如果王储妃再我行我素下去,将会失去国王的宠爱,成为不受凡尔赛宫欢迎的人。
话说回来,作为路易十五的孙子,小路易不像是要来对她发难的样子。
“说真的,我也不喜欢那样穿衣服,”王储撇撇嘴,“每个人都盯着我,我什么也不能做错,还得等很久很久,久到身体都快冻僵了。我觉得你很勇敢,真的。我从来不敢大声说出来,可是你就说出来了,还直接反抗,不惜惹怒爷爷。”
——竟然无意中刷了丈夫的好感度。玛丽眨了眨眼睛,嘴角带了微笑。
也是,这样的年纪,讨厌各种条条框框,才是情理之中。
路易那些打猎、制锁之类的嗜好,何尝不是一种对规矩森严的宫廷生活的逃避呢?
可惜了,这个不适应宫廷的孩子,最终也因为不适应王位而……
玛丽收起笑容。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她板起脸。
“不是,不是的。”路易抓抓头,“我是想说,从明天起,我也要把大门关上,不让他们进来。”
“什么?!”
“这样一来,爷爷就不会只生你一个人的气了。”
路易得意洋洋,好像邀功一样,挺着胸膛,蓝宝石一样的眼珠闪闪发光,似乎觉得自己刚刚做了最英明的决定,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第33章 长子继承()
过了十来秒,玛丽才找回声音。
“这……我强烈地建议你不要这么做。”
“为什么?”
为什么?一下就从“那个任性的小姑娘”升级成“带坏孙子的小婊砸”,这哪能吃得消?她的打算是循序渐进地让国王觉得“这个女孩不适合法国宫廷”,而不是变成国王的敌人!
“万一陛下因此讨厌你呢?说不定他会取消你的王位继承权。”玛丽恐吓道。
“会吗?”路易迷迷糊糊地问。
“很可能!”
“那就更好了。”
“……”
“我这就去告诉爷爷。”
“不、等等!”玛丽额头几乎冒汗,“还是不要去的好。”
“理由你已经说过了。”
“我还有另一个。这么说吧,现在至少你还可以帮我。如果你也被陛下讨厌了,就没有人能为我们说好话了,对不对?”
好不容易说服了王储打消这个念头,把他送走,玛丽松了一口气。
转过头来,热内小姐正在偷笑。
“怎么?”
“您真的很关心王储。希望他能早点领悟过来。”
玛丽苦笑。
她可不是真的在关心他,也一点都不希望他领悟什么。
“不过如果有下次,您还是别用‘取消继承权’这样的理由的好,”热内小姐捂着嘴,“这骗不倒殿下的。”
“为什么,难道陛下一定会将王位传给他?”
“当然了!就像神圣罗马帝国的皇位,难道还会越过约瑟夫二世,传给他的弟弟吗?”
难道不会?
在中国古代,继承方式无非立长、立嫡、立贤三种,且在大部分时候,都以前两者为准。
在西方,倒是没有嫡庶之分,情妇的儿子就只是私生子,没有继承权;即便没有婚生子,也不例外——继承权将落到兄弟身上;假如兄弟已经死亡,但有婚生子,则由该婚生子继承。
也有人试着反抗这一继承法。
太阳王路易十四在世的时候,王后生育六次,只有一个儿子活到成年。
这让他相当忧虑。
为了防止王权旁落,他费了很大劲,把情妇的好几个儿子登记合法,并留下赋予他们顺位继承权——假如他王后的儿子将来断了香火,就让私生子的后代来继承。
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
他一去世,法国高等法院(当然是由穿袍贵族们占据的)就把这些私生子的继承权通通驳回,把顺位继承权放到了路易十四的弟弟奥尔良公爵的后代身上。
这一切的基础就是流传了约一千年的萨利克法典。
说到萨利克法典——
玛丽盯着桌面上摊开的书。她刚好看到继承法的相关部分。
信手翻了几页,她找到了。
“长子继承制”。
不单是王室,所有的家庭都遵循这一制度。
土地和头衔,均归于长子,不得分割。
不过,除这两样以外的财产倒是不在此列;例如金银珠宝、荣誉性头衔等等——甚至包括奴隶。黑奴贸易正值兴盛期,大部分是运往美洲,但也有部分存在于欧洲。
不管怎么说,谁来继承王位,都不能由路易十五的好恶来决定。他不可能跳过路易·奥古斯特,指定看起来更聪明的另外两个孙子继承王位;即便他这么做,教廷和贵族们也都不会承认继承的合法性。
看起来小路易的位置坐得很稳。
——只要他还活着。
玛丽深吸一口气。
长子继承制显然不可能就此将兄弟阋墙的火焰掐灭,而是走向两个极端——要不就相安无事,要不就互相残杀。没有中间道路。
在中国古代,皇子还能以讨好皇帝为手段,争取皇位;在欧洲,弟弟一旦动了念头,就只有暗杀长兄这一条路可走。
不过,历史上路易顺利做了十五年国王,这方面应该不需要担心。
——自己要学的东西真是太多太多了。
带着深受中国文化熏陶的观念先入为主,就很容易出现错误,而且是当着别人的面。
幸好这两位都没有往别的方面想,如果面对的是一些多疑的家伙,说不定会露馅。
她苦恼地想要抓抓头发,碰到硬实的发胶时才发现无法下手。
“天啊!”热内小姐发现了她的小动作,“小心!可千万不能弄乱了发型。”
对。每天花一个小时弄的宝贝发型。
玛丽再次苦笑。
***
杜巴利夫人听到门房报出“维耶尔神父”的名字时,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王储妃现在的家庭教师。
长相秀气的年轻人,手里的《圣经》黑色的封皮靠在左胸,腰背挺得直直地,礼貌地走进她的房间。
所以这也是一个穿袍贵族了。
不过,她可不管“穿袍”还是“佩剑”。如果什么都以出身论高低的话,她一个平民的女儿,岂不是要被踩到泥里?
别以为她不知道,老黎塞留和艾吉永,从心底里就看不起她。
“维耶尔神父,王储妃殿下最近还好吗?”
“托上帝的福,一切都好。”
“有什么特别的举动吗?比如和王储殿下的互动,和国王陛下的关系……”
“您问这个干什么?”黑衣神父警觉地皱起眉来。
杜巴利喉咙一哽,不可思议地看向对方。
她给这个人弄到了一个前途无量的职位,但难道他就不明白,除了维耶尔家送来的钱财之外,作为回报,他还应该充当她在王储妃身边的耳目吗!
虽然没有明着说过,但她自以为暗示已经很明显了。
真是颗木头脑袋!
搞不懂这么不机灵的人,怎么能让一对母女为他神魂颠倒?
啧啧两声,她盯着对方的脸。
大概还是因为这张漂亮的面孔。
有一种纤细但不纤弱、禁欲而不禁闭的气质;任何一位女性(可能还有一些男性)看到他时,都会立刻为这种忧郁所感染,想要像个母亲一样,好好呵护、照顾这个瓷器一样的人。
杜巴利夫人是绝不介意跟他度过一个浪漫之夜的。
看在赏心悦目的脸上,她决定原谅他的愚钝。
“你知道的,王储妃对有……有一些意见。自从到了凡尔赛以来,她就一句话都没有跟我说过。”
她低下脸来,睫毛怯怯地扑闪,给对方一个看起来最娇弱可怜的角度。她不是第一次试图博得别人的同情,做起来得心应手。
“这实在让我惶恐不安,每一夜都睡不着觉。我想要讨好她,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更担心做错事,反而惹恼了她……”
“哦!所以您向我打听?”
“对,”杜巴利祈求道,“你会答应我这个小小的请求吗?”
第34章 多面人()
“我怎么能拒绝您的请求,”维耶尔在胸前比了个十字,“上帝怜悯心存善意的人。”
杜巴利用扇子挡住了嘴边的笑意。
皱起秀气的眉头,维耶尔神父叹了一口气。
“要说王储妃最近的大事,那就是她拒绝‘公开装扮’了。”
“‘公开装扮’?”
“是这样的……”
一边听着王储妃如何惹怒了国王、被冷淡对待,一边做出震惊关切的表情,杜巴利夫人心里已经快笑倒了。
除了维耶尔神父,她还有别的眼线。王储妃身边的首席女官,就是走她的门路被推荐上去的,一颗心自然也向着她。这消息她早就一清二楚了。
不过,能从不同的人嘴里多听几次那个臭屁小妞的狼狈相,她可是一点都不会拒绝的。
“天啊,殿下竟然这么做了吗?唉,她毕竟还是个孩子……真希望她早日回心转意啊。家人和谐,才能圆满幸福。”
这种假意表演的时刻,她相当享受。小时候,她就曾有过当歌剧演员的梦想。
“对了,我有一个主意。”
她从小金丝榉木箱里拿出一个包装精致华美的小盒子来。打开金属扣,一对银质打底的珍珠耳环躺在猩红色绒布上。
“神父,你能替我把这个送给王储妃殿下吗?”
“送礼物?”打量着那个精致的小盒子,维耶尔疑惑地问,“为什么?”
“收到礼物,哪个女人会不高兴呢?她心情一好,就不会忤逆陛下了。”
神父恍然大悟:“夫人真是慷慨仁慈啊!”
杜巴利赧然一笑:“我有自己的私心,想用这个来讨好她呢。”
“我一定如实转达你的心意。”
“等等,神父,”杜巴利忙说,“我想大胆地再提一个请求:能不能暂且以你的名义赠送礼物?”
“这又是为了什么?”
“如果得知是我的礼物,王储妃恐怕不会收下。我希望等过一段日子,找一个适当的时候,再告诉她这件事。”
维耶尔欣然应允。
国王的情妇微笑着送走对方。不只这一次,今后她还会借这位神父的手,多送几次礼物。
一个漂亮、迷人、年轻、有学识的男人,殷勤地给自己送来各种精心挑选的礼物,如果你是王储妃,能不对对方产生别的想法吗?
杜巴利不信那个奥地利小丫头拒绝得了。
***
离开小特里亚农宫,维耶尔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
“到枫丹白露,大费拉拉行馆。”
坐进四面敞亮的马车,维耶尔把窗帘拉严实,挡住任何窥探的目光,甩手把《圣经》扔到椅子上,松着肩膀往椅背一靠,啧啧两声。
“可真是一位充满‘魅力’的王储妃,人人都要打听她的一举一动。”
这一去就要耗费一个下午的时间;然而又不得不去。
在浅褐色大理石门柱前,车夫把几乎要滑到座椅上的他叫醒。
他活动活动酸痛的颈脖,整了整衣领衣袖,将《圣经》服服帖帖地攥在手里,挺直了背下车。
大费拉拉行馆原先是费拉拉主教的出资修建的,虽然不是教堂,但外观还是有教堂常见的哥特风格——尖尖的塔顶,仿佛直通天堂。
维耶尔盯着蓝天之下的穹顶,鼻尖发出一声嗤笑。
进了待见室,行馆主人据说还在见别的客人,维耶尔也不着急,和端茶的女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
“愿上帝保佑,你的工作不辛苦吧,女士?”
“叫我萝拉就好。”女侍被神父那双眼睛盯得脸颊发红,“并不辛苦。公爵为人和善,很少发脾气。”
“像他这样的好人,理应受到众人的尊敬。”
“哦,是的,是的。可是依我看,有些人并不是打心里尊敬公爵。”
“怎么了,竟然有人敢冒犯他吗?”
“上帝啊,没有。但是我敢说,来这里拜访的人有一半都不怀好意。他们脸上一套、心里一套,拍马屁说好话,指望从公爵这里得到赏赐。”
“以公爵显赫荣耀的身份,这恐怕不可避免。不过,毕竟面对他这样地位的人,想必就算是怀着别样心思的小人,也不敢造次。”
女侍捂着嘴呵呵笑起来,睫毛忽闪忽闪。
“……难道真的有?”
“可不!就说现在正接见的这个狂徒吧,大约是叫马拉,在英国什么地方留学,自称找到了人体和灵魂连接的关键,还说只要方法得当,就能够分离人和灵魂。这种大胆狂妄的说谎者,一看就知道是来欺骗公爵的钱财的,应该立刻被驱逐出去。”
“你不相信有灵魂吗?”
“当然相信,”萝拉含情脉脉地望着漂亮的神父,“可我认为灵魂是上帝的领地。”
“咔哒”一声,通往会客室的门打开了。
女侍刚刚议论的对象,通过待见室,向大门外走去。
马拉年纪不大,长相削瘦,两个颧骨高高耸起,尤其显眼。双眼是倒三角形,本该显得有些凶恶,不过微微下垂的眼角冲淡了狠劲,只带来阴鸷的感觉。他表情沉稳,看不出刚刚与公爵谈话的成果是喜是忧。
两人的视线交汇,马拉只冷淡地点了点头。
维耶尔直觉这位客人不一般,将这个名字牢牢记在了心里。
当然,见到公爵的时候,他半个字也没有提。
向对方见礼之后,他将杜巴利的礼物盒放到象牙色桌子上,推到对方面前:
“杜巴利没有起疑心,并且积极地谋划,想要让我引诱王储妃;这就是她想借我的名义送给王储妃的礼物。至于王储妃那边,我想——她的意志比杜巴利想象的要坚定得多。”
世人都以为胖子好说话、脾气平顺、敦厚老实,这位奥尔良公爵给人的第一印象也是如此;谁也想不到他有如此深的心机。
维耶尔并没有接触过奥尔良公爵的核心机密,但他隐约猜测得到,对方的活动,很可能与法兰西最高那顶桂冠有关。
毕竟,假如路易十五的三个孙子夭折,以老国王的年纪,也不可能再有别的子嗣了;只要他一去世,45岁的奥尔良公爵就能顺理成章地登上王位。
即便老国王像路易十四那样,用超长寿命把他给撑死了,他23岁的儿子,沙特尔公爵,也会代他完成夙愿。
“非常好。无论杜巴利让你做什么,你照做就是。想办法与王储妃拉近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