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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早餐过后,海伦娜关注的看着菲茨威廉就在餐厅拆阅早上刚收到的信件——这段时间,兰顿每天都跟外界保持着密切的信件来往。
“父亲,伊莎贝拉和哈里总算可以出发了,定在明天。”菲茨威廉将一封信递给老霍华德先生,略思忖了一下,“我打算去接他们。”他说了一个地名,那里是伦敦和汉普郡的边界。
“……据说某些地方不能容忍流民大量进入,一些道路将被封锁,这种做法首先起因于伦敦开始封锁某些区,以防止更多人离开伦敦涌向各地……”
老先生举着眼镜,信还没有读完,海因茨就对菲茨威廉说:“我去接他们吧,这里和伦敦之间的几条道路我也认识。你还要照料庄园的事务。”
菲茨威廉跟他交换了一下目光:“那么我们一起去,如果要开始封锁道路的话,我担心某些路口会有骚乱。”
他语气平淡,海伦娜却听得有些担心,海因茨则只是轻轻点头。
菲茨威廉手中继续不停的拆信,又把目光转向查理,这家伙依然一脸“人生没有乐趣”的表情,连一头活泼的卷发都好像已经蔫了。
“查理,明天我们去接哈里和伊莎贝拉一家,你可否陪海伦娜去看望病人?”
怎么突然想起给查理派任务?海伦娜诧异的看了看他们,没想到查理却无精打采的回答道:“好。”
犹豫了一下,查理又主动要求,既然要去看望附近的病人,那不如今天就开始,“……以免每个人都认为我不是真正的绅士,承担不起任何责任。”语气很是消沉,却意有所指。
原来如此,海伦娜微笑,看来这两位好朋友之间的互相了解还真的很深刻嘛。
第二天,菲茨威廉和海因茨在早餐后就出发去接伊莎贝拉一家,然后继续跟查理出发去跟牧师蒂尔尼先生会合——因为地方比较大,所以他们是采取按照牧区划分、跟三位牧师一起轮流观察不同牧区的方式进行筛查。
“……到现在为止,死亡率不到百分之十,康复率却有百分之四十左右,剩下的部分,还处于病程之中,既需要护理和观察,又必须防止感染扩散……”
在属于莱姆林和兰顿的土地最边缘的一群村屋里,有两户人家因为出现病人而被隔离,在看完病人的情况后,海伦娜和蒂尔尼先生讨论着现在的情况,虽然已经尽量从乐观的方面去描述,但她心里隐约不安着一件事:
看现在的整体形势,流感警戒级别已经达到四级了,其实应该设立专门的隔离医院,像这样让病人在居住的房屋里进行隔离,其实已经不能够很有效的阻止传染,因为开水只能煮沸小型的用品和衣服,却没办法给整栋房屋的墙面、地板消毒,眼下人们采用的熏香消毒不过是一种心理安慰,而氯水才刚刚发明,根本没有大批量的生产工艺,无法普及……可是隔离医院的建立需要专业人手,这里却只有海伦娜一个人,牧师的本职工作显然是照顾所有人而不是待在隔离医院里……所以自己也做不了更多的事情……吧?
在拜访过了一个小村子后往回走的路上,海伦娜语气平淡的对查理说:“还有最后一家。威斯特伍德先生虽然说已经康复,但我还是在他们回来那一天去看望过,今天这个方向上的人家李,还有他们家的大宅没有去呢。”
原来威斯特伍德先生在他们回到兰顿之后的一个星期后也回来了,声称自己已经完全痊愈,想要回到祖宅休养,说不定还会去巴斯。蒂尔尼牧师和海伦娜当时都替他检查过——虽然身体还很虚弱,但并没有什么感冒症状,反而是一直照顾他的威斯特伍德小姐看上去十分疲惫。
海伦娜并不喜欢这位老威斯特伍德先生,并不是因为他很少跟邻居们打交道,而是这位老先生有着一双冷漠的眼睛、倨傲中带着窥探的神情,实在很难让人感到亲切,加上那副面目枯槁的样子,一看就是年轻时酒色过度所致,虽然跟老霍华德先生差不多年纪,却显得苍老很多,气质更是相差甚远。所以既然这位老绅士不爱跟邻居们来往,她也对他不感兴趣。
反而是威斯特伍德小姐,虽然相处不多,但对海伦娜十分友好,上次海伦娜去看望她时,她还主动聊起了照顾病人的话题,海伦娜猜想她或许只是太寂寞?或者是经过了查理制造的那次尴尬,想要回避可能牵涉到查理的话题。
总之,想到自己当初在相似情况下的尴尬,海伦娜提前告诉查理,只是想给他一个机会找借口不去威斯特伍德家。
然而查理却保持了沉默。
又一个意外啊,海伦娜不由得多看了查理两眼,发现他似乎发生了什么微妙的变化,是从求婚失败开始吗?不不不,好像在那之前就……
这么思忖着,他们来到威斯特伍德家的大宅,威斯特伍德小姐看到查理时显然也有些意外,但还是非常周到的接待了他们,并表示一再感谢,而她的父亲只是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就借口身体虚弱,任由女儿和一位老管家招待他们。
好在这次看望的目的是了解他们家这所大宅里所有人的健康情况,话题主要由蒂尔尼先生和海伦娜主导,而威斯特伍德小姐在最初一阵的不自然之后,就变得若无其事了,因为谈到防止疫病的一些措施和注意事项,她还顺便跟海伦娜攀谈了起来,看上去,她对海伦娜的接触越多,就越是好奇。
海伦娜早已习惯了别人的诧异,但威斯特伍德小姐——她现在希望海伦娜能叫她“索菲亚”——语气里流露出钦佩和羡慕时,还是觉得有些意外。年轻姑娘可以对她表现善意和接纳,但是那种语气里流露的羡慕是怎么回事?这可不是本时代的主流价值观。
海伦娜不由得看了看查理,查理一直紧抿着嘴唇,几乎没有怎么开口,看样子正在努力维持自己的尊严,那紧绷着脸的表情竟然有些像以前的菲茨威廉。
结果这次拜访花费了比预计中更长的时间,当他们最后回到兰顿时,老霍华德先生已经在花园里等他们了,更确切的说,是等菲茨威廉和海因茨带回的伊莎贝拉一家。
正值春夏之交,气候温暖,每当天气晴朗时,兰顿庄园的下午茶会就会移到室外的花园进行,老先生招呼海伦娜、查理和蒂尔尼先生坐下,大家一边讨论眼下的各种消息,一边陪着老先生等伊莎贝拉一家。
可是直到夕阳西下,天空的浅蓝被染上金黄,再变为灰紫,庄园门口方向的大路上还是没有动静时,大家都不由得担心起来。
这个季节的英格兰,夜□□临得已经很晚,当伊莎贝拉一家人到达时,天色已经全黑了,在迎接他们和孩子引起的一阵小小喧哗中,哈里没有顾上别的,首先走向老霍华德先生和海伦娜:
“奥古斯汀先生去伦敦北部帮我们接姨妈、姨父和范妮、克拉贝尔表妹一家了。”
老先生和海伦娜都是一愣,不约而同望向正在低声跟菲尔叮嘱着什么的菲茨威廉。
菲茨威廉见状点点头:“虽然是临时决定,但不用担心,我们的朋友可是一位机警、可靠的军人,而且他随时可以到伦敦调用我的人手。”目光却一直关心的注视着海伦娜。
哈里又补充道:“早上我们正要出发时,收到了姨妈一家人于昨天晚上发出的短笺,据信上所说,他们正在迫切的向我们以及其他亲友打听南下的道路是否比较平安顺畅。因为传言都说瘟疫是从南方海上传播而来的,所以大部分人都选择向北部躲避,导致北上的道路十分拥挤,他们还目睹了一起马车翻车的事故。他们一家刚离开伦敦不久,就被困在兹克村的一家旅馆里——那里的人封锁了道路,造成了拥挤,他们既无法继续北上,马车也很难离开。我要照顾伊莎贝拉和孩子们,菲茨威廉更是事务繁多,商议之后,奥古斯汀先生决定先过去看看,希望能帮助他们顺利南下。”
“坏消息果然比疫病传播得更快,真不希望看到更多不必要的慌乱。”老霍华德先生叹气,又对海伦娜说,“亲爱的海伦娜,我的孩子,奥古斯汀先生比我们平常所看到的更加聪明和勇敢,我想你应该不必太过担心。”
见大家都在安慰自己,海伦娜微笑道:“我了解,相信他一定会找到我们的朋友,并且平安带他们回来的。可怜的范妮和克拉贝尔,一定吓坏了,真希望快点见到她们。”
说着却不由往窗外的天空看去:深蓝紫色的厚厚云团不知何时已经迅速聚集在一起,虽然只是下起了小雨,却流露出风雨欲来的阴郁气息。
chapter 77()
“尊敬的男爵先生,”
海伦娜捏着一只鹅毛笔,笔尖下的信纸是一片干净的空白,她的目光却投向窗外的草地。
初夏气候温暖潮湿,青草生长得蓬勃茂盛,那种充满生机的绿让人看了只觉身心愉悦,刚才下过一阵突然的细雨,又很快云消雨散,云朵之间露出大片蓝天,在傍晚的阳光映衬下,远处的树木在蓝天前站成了优美的剪影。
从窗内看去,一切就像窗框里镶嵌着优美的风景画,仿佛跟现实的一切都无关。
海伦娜叹了一口气,低头看看信纸,该从何说起呢?
自从海因茨为了帮助米德尔顿一家离开兰顿庄园之后,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米德尔顿一家和海因茨都很好,在海因茨的帮助下,他们回到了伦敦,但是伦敦已经被戒严,暂时还找不到离开的办法,他们只好每天都与亲戚和朋友们通信以缓解焦虑。
疫情发展起来了,染病的人显著增加。附近三个牧区,每个牧区月都新增好几个病人,除了去年冬天海伦娜和菲茨威廉去看过的那位不幸的男人之外,今年已经新添了四个死亡病例,据说病死率比其他地方都要低,但死于疫病、而且尸体必须火化,这些在安宁已久的乡村平时都是不可想象的事实,给本地的天空也笼罩上了浓重的阴影,连最宜人的夏日清风也驱散不了。
海伦娜每天都会跑遍三个牧区,观察隔离和消毒措施,记录病人病情进展,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晚上在灯下做详细的笔记,读信、回信。
主要道路封锁、城市戒严,现在通信的代价变得异常昂贵,但菲茨威廉显然认为这都是值得的,所以他们依然可以每天收到各种信件和消息。
除了克拉贝尔这样的好友来信之外,海伦娜几乎每天都能收到格林先生和昆恩先生以学术交流和疫情分析为主的信件。没错,海伦娜显然已经成为昆恩先生心中仅次于恩师——两位亨特先生的存在,是他最尊敬的人,虽然这么说起来总觉得怪怪的。而且海伦娜总怀疑昆恩认为她和某位亨特先生一样“疯”,让她很想找机会声明一下,自己绝对不会像亨特先生一样以身试毒什么的。
男爵先生在去海外之后也一直跟她保持通信,虽然来信间隔时间不定,但她很喜欢读男爵先生的信,不但因为这位归而复去的男爵先生有着身边其他人没有的精彩经历和丰富见闻,还因为他和海伦娜之间的沟通一直以来都异常坦(毒)诚(舌),彼此都可以放心的吐槽最犀利的见解和最离经叛道的观点而不需要任何客套,海伦娜已经把他当成了在这个时代里最特别、最有趣的朋友。
所以,在气氛变得越来越沉重的现在,(为此海伦娜都已经忍不住开始怀念以前那个飞扬跳脱给大家带来笑声的查理了),读男爵先生的来信也成了乐趣之一。何况,现在他也一直和海伦娜交流海外同样出现的流感的情况,这些都是很重要的信息,她还会把相关信息摘抄和总结到自己的信里,寄给在伦敦的格林先生。
不过这让菲茨威廉很是无语,因为相比之下,男爵先生每次写给他的信就短得多了(菲茨威廉冷漠脸)。
一想起起未婚夫菲茨威廉,海伦娜的嘴角就忍不住微微上扬。周围的人们现在都已经自动把菲茨威廉和她视为这场可怕瘟疫灾难中可以信赖的主心骨,但她自己却很清楚,菲茨威廉才是真正可靠的那一位。这世界上就是有这样一种人,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周围的人就会不自觉感到安心,纵有慌乱也能镇定下来。他是如此忙碌却如此从容,完全不乏魄力与决断(当面临各种烦难决定时)又如此周到体贴。
在海伦娜看来,本地气氛虽然同样紧张惶恐,人们却仍能努力保持尊严,一切井然有序,就像窗前的那片宁静风景一样,跟从信中读到其他地方的混乱紧张相比,仿佛不是同一个世界,而这都是菲茨威廉那不可思议的统筹和领导能力的功劳。菲茨威廉……
菲茨威廉跨进起居室的门,对海伦娜伸出手说:“海因茨他们回来了。”
海伦娜一愣抬头,跟未婚夫目光相对,确认这是真的之后,丢下纸笔匆匆抓着菲茨威廉的手跑了出去。
大厅外面的天空已经开始被夜色笼罩,突然出现的客人们刚下马车进了大厅,同样闻讯前来迎接的伊莎贝拉和克拉贝尔、范妮姐妹哽咽着拥抱在一起,她的丈夫哈利和管家太太正在照顾姐妹俩的父母,也是他们夫妻俩的姨母、姨丈。
海因茨依然一脸淡然,身姿笔挺,他身边站着一位又高又瘦、目光锐利如鹰的中年男人,正在缓缓四顾,打量大厅。
身着便装的老霍华德先生也匆匆走了出来,伸出双臂正要跟亲戚们打招呼,一眼看见海因茨身边那位明显不容忽视的陌生客人,不由跟菲茨威廉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
海因茨微微侧身,相当言简意赅的介绍道:“霍克先生,宫廷传令官,首相大人特使。”
……
不管有多么疑惑,在主人和客人们都以最亲切的礼节互相致意、特使大人还特意表达了突然来访的歉意之后,主人先送客人们去了休息和更衣,只有海因茨特意留下来。
据海因茨所说,他们经朋友介绍认识特使先生时,特使先生得知他们与兰顿庄园的关系,就对他们说,他正要出发南下执行公务,其中一项重要任务就是拜访兰顿庄园的主人,米德尔顿一家和海因茨可以跟他一起走,顺便替他引见,以免他作为陌生人(还是以官员身份而非私人身份)突然拜访,会显得非常唐突无礼。
连身为议员的斯宾塞先生都无法帮他们破例离开伦敦,这位特使先生却说得十分轻松自然,机会难得,米德尔顿先生和海因茨几乎没有过多商议,就立刻决定借此机会离开伦敦。为此,海因茨还特意写信给了时任首相、大家之前已经认识的诺丁汉公爵,但以时下的局势,首相显然非常忙碌,还来不及等到回信,他们就必须启程了。
正如老霍华德先生所说,感谢上帝庇佑,大家关心的朋友们都顺利、健康的离开了城市,但这位特使先生到底身负什么样的使命,需要特意拜访兰顿庄园呢?实在是谁也想不通。
这个疑惑没有持续太久,在海伦娜劝海因茨去休息一会儿、伊莎贝拉也离开书房去了孩子们身边之后,管家过来通报,特使先生由于日程紧张,所以明知无礼,也希望现在就能打扰一下霍华德先生及少爷的宝贵时光,还特意提到了,希望奥古斯汀小姐也能在场。
主人家当然立刻就同意了,原本一直默默跟大家在一起的查理这时很识时务的站起来离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