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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贾见赵佗拿定归顺的主意,心中十分高兴,毫不介意地说:“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大王割据南越,也是一方豪杰。只要真心归顺大汉,定能载入青史。”
赵佗扭过头,吩咐侍从:“让厨子多炒几个有地方特色的菜,给陆大夫接风洗尘。”
侍卫早就跑到宫外,把陆贾的随行人员接进来,随行的人员本来在宫外捏着一把汗,等他们走进宫殿,看到陆贾与赵佗谈笑风生,像好朋友一样,悬着的心顿时落进肚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佗一张黧黑的脸闪着明亮的光泽,兴致勃勃对陆贾说:“孤与萧何、曹参、韩信、彭越、英布相比,是他们更有才德呢?还是孤更有才德呢”
陆贾不忍败坏他的酒兴,恭维他一句:“大王似乎比他们高出一筹。”
“那我和皇帝相比呢?”赵佗眉宇间流露出一种难以抑制的喜悦,得意地问。
陆贾觉得这是一个非同小可的问题,回答好了,赵佗可能心悦诚服,回答不好,赵佗可能节外生枝,幸亏他反应敏捷,没有直接回答赵佗,而是把刘邦的功劳大大地渲染一番:“皇帝起自丰沛,讨伐暴秦,诛灭强楚,为天下兴利除害,德比五帝,功过三皇。”
赵佗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嫉妒,酸溜溜地说:“陆大夫未免言过其实。”
“非也。”陆贾端起酒爵,哧溜一声,送进嘴里,仰起脖子咽下去,侃侃而谈:“皇帝统一天下,治理中国,而中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政出一家,这种盛况自从开天辟地以来,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赵佗也端起酒爵,一饮而尽,脸色由黑变红,又由红变黑,指着陆贾,仍然执拗地说:“陆大夫说的话未免有些夸张。”
陆贾不慌不忙,反唇相讥:“大王兵众不过几十万,地处蛮荒,居住在崎岖狭小的山地海隅之间,只不过是汉朝的一个郡,足下扪心自问,能胜过皇帝吗?”
赵佗尽管不服汉高祖刘邦的气,但他不得不承认陆贾说的这一切都是不争的事实,于是他哈哈大笑,悻悻然说:“我不在中国起事,只能在此地称王。假使我占据中国,也未必比不上汉朝皇帝呢?”
“时势造英雄,英雄造时势”陆贾心潮起伏,热血沸腾。
两个人谈话投机,惺惺相惜,相见恨晚。酒席结束后,赵佗把陆贾安排到一个高档精致的宾馆,待遇甚厚。
从此,赵佗非常喜欢陆贾,留下陆贾好几个月,与自己饮酒作乐,陆贾成了他不可缺少的座上宾。两个人纵论时事,陆贾渊博的知识、卓越的才干、应对如流的口才,让赵佗大大开阔眼界,不得不承认眼前的陆贾是一个才华横溢、满腹经纶的英才,感慨万千地说:“南越人才匮乏,无人能与我进行推心置腹长谈,先生的到来让我增长不少见识,耳目为之一新,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运。”
陆贾劝赵佗真心归汉,赵佗被他的精诚所至感动,自愿称臣,服从汉朝管制约束,并送给他许多南越的珍宝,价值千金,作为赆仪。陆贾把随身携带的财帛,回赠赵佗,价值也不下千金。主客尽欢,备极融洽,当他们分手告别的时候,已是情深谊长,泪眼婆娑,恋恋不舍。
陆贾返还长安,向汉高祖刘邦做了详细汇报。汉高祖仔细听了他出使南越前后经过,十分高兴,觉得他真是一个难得的外交人才,不用一兵一卒,就把几千里的南越纳入汉朝的版图,太神奇了。
为奖励功臣,高祖提拔陆贾为太中大夫,以表彰他对国家的杰出贡献。
第103章 梅开二度()
公元前184年,也就是吕太后执政第三年,汉朝开始与赵佗交恶。
如果问他们交恶的责任怨谁,这个责任不在赵佗身上,而在吕太后身上。她听信谗言,发布了一道荒唐的禁令:禁止向南越国出售铁器和其它物品。这种做法是极其不友好的,直接影响南越的经济发展,引起赵佗强烈的反对。
通过各个渠道获得的消息,赵佗得出一个基本判断,这是长沙王吴回的馊主意。长沙国(现湖南省境内)位于南越国北部,长沙王吴回对南越东西数千里的地盘一直垂涎三尺,非常觊觎,常常想吞并它,据为己有,好在南方做大做强,为所欲为,为实现一己之私,多次在背后撺掇吕太后,处处刁难、遏制南越。
赵佗暗暗想:“既然太后不仁,莫怪我不义,离了汉朝,南越照样发展。”想到这里,他召集群臣,向群臣说明情况,群臣听了他的介绍,义愤填膺,怒不可遏,纷纷支持他脱离汉朝。于是,他毅然宣布脱离汉朝,出兵攻打长沙国,占领数县,饱掠而归。
长沙王吴回本来想吞并南越,据为己有,没想到南越前来报仇,所辖几个县惨遭蹂躏,蒙受巨大损失,只好上报朝廷,请求派兵支援。
吕太后接到吴回的奏章,感到事态严重,特意派遣大将隆虑侯周灶,率兵十万,前往征讨。
大军出征的时候恰值炎热季节,毒辣辣的太阳暴晒大地,人站在树荫下尚且汗流浃背,更不要说行军打仗。中原的士兵不适应南越国一带炎热、潮湿的气候,纷纷得病,非战斗减员十分严重。
赵佗听说朝廷军队出动,立即派重兵把守险关要隘,断绝交通,拒敌于国门之外。等中原的士兵来到关前,看到南越兵虎视眈眈,严阵以待,无隙可乘,没战斗就退了下来,更不要说越过南岭。
打又打不过去,退又没有命令。周灶进退两难,无计可施,钝兵关前,逗留不前。公元前180年秋天,吕太后死去,汉朝的军队停止进攻。
汉朝军队这样做,大大助长赵佗的威风。他采用“一手硬,一手软”的策略,不断扩大地盘。具体讲:就是利用军事手段北防汉军,通过财物贿赂的方式,把闽越、西瓯和骆越扩充为自己的附属国,东西全线共计一万余里。
南越国成气候了,赵佗成气候了,他再也不甘心当一个地方的藩王,而是雄心勃发,开始乘黄屋,建左纛,堂而皇之使用天子的礼仪,以南越武帝的名义发号施令,与汉朝彻底对立起来。
刘恒即位以来,四海宾服,河清海晏,闲暇之余,不禁想起那位在岭南称帝的赵佗,与汉朝公然抗衡。派兵征伐吧,胜负难卜,吕太后时期又不是没派过大军,结果还不是不了了之,他觉得这样僵持下去不是长久之计,便与陈平反复商量,权衡利弊,决定仍然采用高祖“以柔克刚、招抚南越”的谋略,再度说服赵佗削去帝号,归附大汉。于是,他派使者到番禺,告谕赵佗,吕太后有病,头脑发昏,做错了事,现在国家拨乱反正,愿与南越相互往来,平安相处。
其实,赵佗也不愿意与汉朝为敌,主动派人犒劳在南方与南越相持的汉军,请求隆虑侯周灶代替他向皇帝上书,帮他寻找内地的同门兄弟,撤回驻扎在长沙的军队。
刘恒觉得和好的时机已经成熟,下令陆贾入朝。陆贾接到谕旨,立即赶到未央宫宣室殿,见了皇上,行了君臣大礼,然后立在一旁。
刘恒见状,特意让赵谈搬来一个锦墩,让陆贾坐下来,大臣觐见国君,能享受到如此高的礼遇,是极其罕见的。
陆贾心中一热,但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大臣,深深知道皇帝绝没有无缘无故的宠爱,皇帝肯定又有比较重要的差事,需要他去办理。他静静地看着皇帝,等着皇帝问话。
刘恒用欣赏的目光看着这位具有突出外交才能的老臣,夸奖道:“陆大夫前番出使南越,不辱君命,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让朕想起来就深受感动。”
“谢陛下夸奖。”陆贾赶紧起身相谢。
刘恒轻轻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谦和地说:“朕自登基以来,四海宾服,独有赵佗性格倨傲,不肯称臣,卿有何良策,能让他重新归顺大汉。”
陆贾略微沉吟,为难地说:“此事说起来话长。”
刘恒静静地听着,听陆贾不慌不忙,从前至后,娓娓道来,在陆贾叙述的过程中,他始终面带笑容,说明他对陆贾充满信任。
等陆贾说完,他深有同感地说:“先帝开创基业,爱惜民力,故而派卿出使南越,招抚赵佗。吕太后误信谗言,下了一道十分错误的懿旨,把赵佗逼反,致使双方大动干戈,而我军又不适应南方的气候,半途而废,让大汉朝尽失颜面。看来用武力讨伐南越是一个错误的策略,朕决定摈弃这个错误的策略。”
“陛下圣明。”陆贾不失时机恭维皇帝一句。
刘恒笑了笑说:“朕决意仍然沿用高祖‘以柔克刚,招抚南越’的策略,让赵佗重新归顺大汉,不知卿有何见教?”
“陛下英明。”陆贾历来主张对南越采取招抚政策,而且用自己卓越的外交才能去实现这个主张,因而当皇上提出“以柔克刚,招抚南越”的策略时,他从内心是赞成的,并愿意为皇上效劳,再次出使南越,说服赵佗,言归于好,实现汉朝与南越第二次握手,但他毕竟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外交天才,知道吕太后由于采取征讨南越的错误策略,给两国之间蒙上一层厚厚的阴影,要想重新修复两国的关系,中间有许多困难障碍。
陆贾就是陆贾,他为此动了不少脑筋,苦心孤诣,看皇上真心向自己请教,便把自己多日想出的主意说了出来:“吕太后的错误做法,深深地伤害了赵佗的感情,当前,两国的关系处于低谷,若想重新修复,可以说困难重重,但绝不是没有希望,只要我们诚心道歉,善待赵佗,善待赵佗的先祖以及同家族的亲人,撤回驻扎在长沙的军队,就会感动赵佗。臣了解赵佗,他不是那种非要与大汉朝对着干的人,其实他很聪明。”
“卿的意见很重要,只要能说服赵佗,朕都依你。”刘恒觉得陆贾的见解比较高明,是当前说服赵佗的灵丹妙药,切不可错过,于是果断地说:“朕这就派人去修复赵佗先祖的坟茔,把他同家族的兄弟全部封官,然后卿利用与赵佗的友好关系,再辛苦一趟,到遥远的番禺,千方百计,百计千方,想方设法把他说服。”
“臣一定尽心尽力,完成陛下赋予臣的光荣使命。”陆贾从锦墩上站起来,深施一礼。
刘恒满意地点点头,从御座上站起身,亲自把陆贾送出宫,说明他对陆贾多么器重,对这件事多么重视。
为创造和谈条件,刘恒指示真定的官吏,修复赵佗被挖掘的祖坟,设置园苑,专人看守,定时清扫祭祀,另外寻觅到赵佗兄弟的家人,封他们为官,赐给他们大量财物,加以安抚,同时索性命令驻扎在长沙的军队,班师回京。
等把这些事情办妥,刘恒亲自起草一封书信,对赵佗的上书一一作了回答,态度诚恳,感情真挚,言辞剀切,晓以大义,满口答应赵佗只要削去帝号,彼此之间就可以同弃前隙,通使如故。他重新任命陆贾为太中大夫,把自己的亲笔信亲手交给陆贾,出使南越,说服赵佗。
陆贾告辞皇上,领着一行人马,带着皇上的亲笔信,带着皇上和大臣们的希望,出使南越。
陆贾能不能完成皇上的重托,能不能再次不辱使命呢?皇上刘恒翘首以待,群臣翘首以待。
第104章 赵佗归汉()
听说出使南越国的使者是老朋友陆贾,赵佗兴奋不已。他敏感地意识到:汉越和好的机会又来了。
他通过驿站的报告,每天都能准确掌握陆贾的行程,走了多远,走到那个地方,下一站到那一个地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细到生活起居,吃喝拉撒。
当他接到陆贾就要到番禺的消息,率领文武百官,出城三十里,前往迎接,礼仪之高,超过往常。
金灿灿的阳光带着迷人的笑容,也来迎接尊贵的客人。郊野的空气分外新鲜,湛蓝的天空飘浮着一朵朵祥和的白云,宽阔的驿道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天边,路两旁婀娜多姿的柳树随风婆娑起舞。
赵佗站在群臣的前面,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注视着遥远的地平线,当陆贾一行进入他的视线,他忍不住兴奋地说:“来了,终于来了。”
陆贾乘着一辆宽敞的马车,吧嗒吧嗒,从容而来,辕马脖子上的铜铃发出一串串叮咚悦耳的声音。侍从们骑着一匹匹高头大马,配着崭新的马鞍、锃亮的脚蹬,精神抖擞,紧随马车而来。
看到赵佗出城迎接,陆贾的嘴角流露出一丝快慰的笑容。在离赵佗大约一百五十尺远的地方,他让驭手停下车,自己走下车,迈着轻快的脚步,高兴地挥着手,向赵佗走来。
赵佗看见他,也情不自禁快步迎上去。
一百尺,五十尺,三十尺,两个人终于走到一起。“老朋友,你好啊。”两个人几乎同时说出这句问候的话,他们激动地拥抱,久久不肯放下,眼角都滚出浑浊的泪花。在场的人看着他们,唏嘘不已,为他们高兴,为他们祝贺。
他们牵着手,共同登上赵佗的车辇,向城里驶去。一路上,两个人兴奋地交谈着。
赵佗用右手扶着陆贾的肩膀头,亲昵地说:“咱们有十五年没见面了,听说你要来,我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想,总算把你盼来了。”
陆贾深情地注视着赵佗,恳挚地说:“可不是吗?接到皇上的谕旨,我恨不能长出一双翅膀,飞到南越国,飞到大王的身边。”
“唉,岁数不饶人,你看我们的头发,全由青丝变白了,眉毛、胡子也变白了,说到底,我们都老了。”赵佗感慨万千,连声喟叹。
“是啊,我们都老了,需要过平静、恬淡、返璞归真的生活,再也不能干那些不靠谱的事了。”陆贾看着赵佗一张黧黑的脸,一语双关,寓意颇深。
等他们来到宫殿,分宾主坐定。陆贾拿出刘恒的亲笔信,递给赵佗,说:“这是皇上的亲笔信,皇上看了大王的上书,十分重视,亲笔给你回信,请大王先过目。”
赵佗从陆贾手里接过刘恒的书信,展开来,只见刘恒的字迹工整隽秀,柔中带刚,不由赞叹道:“皇上的字写得不错呀。”
陆贾笑吟吟地说:“何止字写得不错呢?大王读了他的书信,不用我介绍,不用我吹捧,自然就会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皇帝。”
赵佗微微颔首,拿在手里,仔细浏览,小声念道:
朕,高帝侧室之子也。弃外,奉藩于代。道路辽远,壅蔽朴愚,未尝致书。高皇帝弃群臣,孝惠皇帝即世,高后自临事,不幸有疾,日进不衰。诸吕擅权为变,不能独制,乃取他姓子,为孝惠皇帝嗣,赖宗庙之灵,功臣之力,诛之已毕。朕以王侯吏不释之故,不得不立。乃者闻王遗将军隆虑侯书,求亲昆弟,请罢长沙两将军。朕以王书罢将军博阳侯,亲昆弟在真定者,已遣人存问,修治先人冢。前日闻王发兵于边,为寇灾不止,当时长沙王苦之,南郡尤甚。虽王之国,庸独利乎?必多杀士卒,伤良将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独人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为之也。朕欲定地犬牙之相制者,以问吏。吏曰:高皇帝所以界长沙者,王之地也,不得擅变焉。今得王之地,不足以为大,得王之财,不足以为富,岭以南,王自治之,虽然,王之号为帝,两帝并立,无一乘之使以通其道,是争也;争而不让,仁者不为也。愿与王分弃前恶,终今以来,通使如故。故使贾弛谕,告王朕意。
赵佗读完刘恒的回信,轻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