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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就是这么一个人。”刘邦知道吕后与戚夫人之间的关系水火难容,曾想过许多调解的办法,但都难以奏效,他陷入一场后宫纠纷,像麻一样乱,像网一样缠手。
“陛下往下想了吗?”泪珠儿在戚夫人眼睛里不停地打转,惨淡欲滴。
“往下想能怎么的?”刘邦翘起黑胡子,脸上布满一层阴云。
“不是臣妾说破嘴话儿,陛下百年后,留下孤儿寡母,可如何是好?”戚夫人说到伤心处,泪水夺眶而出。
刘邦一把搂过戚夫人,十分自信地说:“不是朕吹牛,像朕这样雄才大略的皇帝,即使百年后,也无人敢对你们母子下手?”
戚夫人难过地摇头说:“估计权臣没人动臣妾,可皇后要是残害臣妾,臣妾何以处之?”
“这?”刘邦一时语塞,戚夫人的话象炸雷一样震撼着他,他原来也想过,但在脑子里一瞬而过,现在戚夫人提出来,他必须得郑重其事地回答,“那依你之见?”
“陛下不是一直对太子颇有微词吗?”
“嗯,刘盈懦弱,不堪重任。”
“那陛下有没有合适人选?”
“如意聪明英决,非常像朕,他君临天下倒很合适。”刘邦说得倒是真心话,他认为天下刚刚平定,各种不稳定因素依然存在,那些跟他打天下的异姓王,像韩信、彭越、英布几个,从不满足皇上对他们的封赏,对皇位仍然抱有觊觎之心,时刻想着有朝一日也当皇帝潇洒一回;匈奴部落在栾鞮冒顿领导下,建立起一个东起山海关西至祁连山的强大帝国,自己带兵攻伐,不仅没有把冒顿消灭,反而被匈奴三十万大军围在白登七天七夜。若不是足智多谋的陈平使用美人计,自己就葬在那鬼哭狼嚎的荒山上。刚刚草创的汉朝无力与之抗衡,只好采取和亲政策,以求得边境安宁,自己在世的时候朝政局面尚且如此,死后又会是一个什么局面?谁来驾驭掌控这个局面?不选强有力的儿子能行吗?太子刘盈没有主见,耳根子软,与聪明果决的如意比,确实有差距,说到底,刘邦最头痛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江山社稷,还是江山社稷代代相传,国祚永昌,至于吕后与戚夫人之间的矛盾虽然也很重要,但与前者相比,尚算次要。
为此,他想了许多,想了许久,才吞吞吐吐地说:“看来要想汉朝天下久传不衰,使皇后与爱妃之间相安无事,也只有采取更换太子的办法。”刘邦终于下定更换太子的决心,至于能否顺利更换,他心里没底儿,因为更换太子等于动摇国本,群臣能否通过,还是个问题。
戚夫人怕刘邦中途变卦,在夜间陪寝时,一如既往使出温柔得体的花样,让刘邦龙心大悦。
第7章 首倡废立()
诘旦,在戚夫人的服侍下,刘邦穿上花纹精美的皇袍,草草进了几块可口点心,准时来到政事堂。他从容不迫地迈上丹墀,登上万民敬仰和向往的宝座,俨然一副居高临下的雄姿。
群臣黑压压地跪着,在礼仪官的吆喝下,一个个顶礼膜拜,三叩九拜。丞相萧何排在班首,王陵、陈平、周勃、灌婴、叔孙通、周昌、审食其、赵尧、樊哙、吕泽、吕释之、任傲等依次排列。
刘邦望着这班跟着他南征北战的臣子,知道他们对自己忠心耿耿,清一色纯臣。他底气十足地说:“众爱卿,朕想议一下太子。”
丞相萧何从跟随刘邦起兵之日起,一直在后方镇国家,抚百姓。楚汉战争结束后,众将在封赏时对萧何封赏排在首位提出疑议,刘邦形象地把众将比喻为狗,把萧何比喻为驱狗的猎人,可见刘邦对萧何的信任是其他人无法比的。萧何勤恳谨慎,一张清癯的脸刻着一道道皱纹,听刘邦议太子,不禁纳闷地问:“陛下,太子仁慈,何议之有?”
刘邦郑重其事地说道:“太子乃国家根本,贤明可以延长国祚,懦弱可能导致亡国。当前天下初定,举步维艰,非选贤储,不足以君临天下。太子盈懦弱无能,不肖朕躬,难以继承大汉基业。”
群臣们听到刘邦一番太子盈无能论,一个个面面相觑。萧何敏感地意识到,朝政又一次面临重大抉择,小心翼翼地说:“陛下,太子盈没有过错啊。”
“没有过错就不能更换,这是谁的规定。”刘邦瞪一眼萧何,萧何尝过刘邦的牢狱之苦,深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身上一个机灵,默然不语。
刘邦看到萧何不语,心里说不出有多高兴,既然丞相不敢忤逆,群臣谁敢当出头椽子,他禁不住一阵儿得意,隆重推出说:“如意深肖朕躬,聪颖果决,有王者风范,朕看可以立为太子。”
“原来如此。”与吕后本来有那么一腿的审食其立刻明白刘邦的用意,暗暗惊叹:戚夫人能量果然非凡,昨天刚发生的事儿,今天就弄出这么大动静来,看来太子盈和皇后面临一场劫运,如果太子倒台了,皇后肯定跟着倒台,准没有我的好果子吃,绝不能袖手旁观,听之任之。他意味深长地拉一拉樊哙的衣角,五大三粗的樊哙马上会意,用脚抳一下内兄吕泽和吕释之的脚。
四个人串通一气,虎视眈眈,准备大闹未央宫。
就在太子刘盈的姨夫、舅舅准备抗言直谏时,一位极有影响的大臣在他们之前挺身而出。
原来一班开国将领喝醉酒后,拔剑击柱,大吵大闹,自从叔孙通制作了礼仪典章,这班人变得循视蹈矩,遵守礼仪。刘邦坐在金銮殿上,今昔对比,无限感慨地说:“我今天才知道当皇帝的尊贵。”叔孙通因此被封为太子太傅。
刘邦在朝堂上突然提起更换太子,让叔孙通措手不及,他稍微一冷静,毅然站出来,朗声奏道:“陛下,立嫡立长,古今通例,废嫡废长,乃取乱之道。始皇不立扶苏而立胡亥,不过二世即亡,前辙之鉴,不可不察。”
“立贤,国祚乃昌。”刘邦听不进叔孙通嫡长为储的论调,厉声喝斥:“况废立太子,乃朕家事,你一介儒生,瞎乱掺乎,懂规矩吗?”
叔孙通碰了一个硬钉子,并不泄气,依旧不卑不亢,据理力争:“陛下,正像萧相国说得那样,东宫册立多年,未闻过失,无端废黜,如何服众?”
“太子懦弱,天下皆知,尔眼又不瞎,耳又不聋,岂有不知之理?”刘邦嘿嘿冷笑着,讥讽道:“你乃太子太傅,向与太子私情笃深,不忍割舍,是耶不是?”
叔孙通听着刘邦不怀好意、尖酸刻薄的嘲讽,动情地跪下来叩首:“陛下所言,私也;鄙臣所言,公也。望陛下固太子之位,则天下幸甚,苍生幸甚!”
“腐儒不可雕。”刘邦脸上浮出轻蔑的狞笑,怒斥说:“一派胡言,站在一边。”
叔孙通愤愤然,长跪地上,一动也不动,他不知道刘邦中了哪门子邪,突然提出动摇天下根本的想法,而且乾纲独断,不容分辩,他名字叫通,却想不通。
太子刘盈的姨夫樊哙忍不住,粗喉咙大嗓门喊道:“陛下,臣以为废太子不妥!”
“樊哙,你到底跳出来了,也难怪,亲姨夫嘛,人之常情。”刘邦耸耸宽大的肩膀,装得异常轻松,讥讽说:“朕倒想听你胡说八道几句。”
“臣没有大道理可说,只知道太子不能废。”樊哙拿出当年闯鸿门宴耍二百五的劲头来。
“娘的个*。”刘邦知道他这个连襟是一个生死不怕的猛汉,想制服他靠文的不行,必须靠武的,嘴里骂骂咧咧:“你吃几个包子,喝几碗汤,老子焉有不知之理?武士们,推出去,给朕斩。”刘邦亮出杀手锏。
吕泽挺着胸,瞪着眼,一个箭步上前,挡住武士,大声说:“慢!”然后正视着坐在御座里的刘邦,声音洪亮,锽锽震耳:“陛下,臣等舍弃自家性命,冒着枪林矢雨,披肝沥胆,九死一生,为的是什么?难道为的到最后引刀一快吗?樊将军何错之有?他只不过直言快语,够得着死罪吗?”
吕释之跟着其兄嚷道:“陛下,我姐姐与你同甘苦,共患难,你没有记住,戚夫人那个小妖精迷惑你,你竟然为了她要废掉太子,要残害跟随你征战多年的亲信将领,臣等誓死不服!”
刘邦一张脸由涨红转为蜡黄,又由蜡黄转为铁青,阴森森的三角眼气得吊起来,恨不能冒出火星,他一咬牙,心想干脆一锅烩掉他们三个人,不烩掉他们,废立太子难以施行。想到这里,他拍着御案大吼:“好啊,打断骨头连着筋,到底亲向亲,亲串亲,既然尔等一块儿蹦出来闹事,朕只有成全你们,一块儿推出去,斩首。”刘邦丝毫不顾怜连襟内弟,敦促武士拿下樊哙、吕泽、吕释之兄弟仨,要推出去杀鸡给猴看,堵塞众臣言路。
群臣以萧何为首,黑压压地跪满地上,他们认为刘盈自从册立太子后,丝毫没有失德之处,现如今无故被废,完全是戚夫人在背后运动的结果,看来戚夫人不是吉祥之兆,而是一股祸水。刘盈软弱一些,如意聪明一些,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谁能保证刘盈软弱一些就当不好皇上,如意聪明一些就一定能够当一个好皇上,只要群臣协调和谐,天下混乱局面就能得到大治,何必要兴师动众改庭换面!
想当初吕雉忙里忙外,多不容易,全家人与群臣为了打天下在一个战壕里摸爬滚打,有功劳,有苦劳,有疲劳。相比之下,戚夫人何能何德?仅凭一张漂亮的脸蛋,一副迷人的模样,妖媚取宠,没有尺寸之功,就要剽窃、觊觎至尊无上的皇位,哼,没门儿,群臣中没有一个同意废立的。
第8章 期期不可行 期期不奉诏()
樊哙、吕泽、吕释之被武士推出殿外,正要行刑,吕后闻讯急匆匆赶来喝住:“没有我的话,任何人不准行刑,否则,我要他的命。”吕后指着一帮武士,重复两遍,然后朝着政事堂奔去。到了宫门,守门的武士不让她进。她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得团团转,一边转,一边儿暗暗诅咒,戚夫人呀戚夫人,有朝一日只要老娘掌权,非让你们母子不得好死。可痛恨归痛恨,诅咒归诅咒,眼下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一个人在隔壁房里骂娘。
推出去樊哙三个人,刘邦的耳边清净了许多,他声音高昂,凛然不可冒犯:“中书令何在?”
“陛下有何吩咐?”中书令低着头,伏在地上,唯恐得罪刘邦。
“朕命你修诏天下,废去刘盈,立刘如意为太子。”刘邦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现在就写。”
“臣遵旨。”中书令援起翰笔,饱蘸墨汁,在细长而又崭新的竹批上拟诏。
蓦然,从群臣后列传来一声宏亮的吆喝:“不可,不不可。”仿佛幽静的山谷响起裂崩的声音,贯入群臣的耳朵。
刘邦一愣,心想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大殿上撒野,细眼望去,只见汾阴侯周昌直列列地挺着,一张国字型脸有棱有角。周昌平素有口吃毛病,不善措词,唯独性格强直,遇到事情敢说,一时说不清,爱争得面红耳赤,慢慢地说清,不肯含糊,他这种较真儿的脾气,被丞相萧何目为诤臣,刘邦称他正直,怕他三分。
此时,周昌头扬得老高,梗着脖子,满脸通红,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动,情绪显然很激动。他瞪着眼睛,结结巴巴半天激出一句话,“臣以为以为不可。”越急越脸红,越脸红越说不出话来。
要换上别人,刘邦还真急,可他是周昌,周昌一副猴急样儿,让刘邦忍俊不禁,转怒为笑,反问道:“你只说不可二字,究竟是何道理?”
周昌脸更红了,额头上的青筋跳得更欢了,他越想说话,嘴巴越像有一团棉花堵塞,鬼使神差般地立在原地,胸脯起伏不定,呼吸急促难受,结结巴巴地喊道:“臣口吃,不能流畅表达臣的心意,陛下欲废太子,臣知道期期不可行,臣期期不奉诏。”
刘邦看周昌傻得有些可爱,忍不住捧腹大笑,群臣跟着哄笑起来,使本来充满杀机的政事堂转而欢畅活跃。
刘邦笑了数声,嗔下脸喝道:“周昌,刚才樊哙诸人已被推出去斩首,他们与太子刘盈有亲情,你与太子无亲无故,何必硬保太子,犯得着吗?难道你就不怕死?”
“陛下,臣不惧死,奈何以死惧臣。”周昌浑身热血沸腾,似乎十头牛难以拉回他。
周昌的话让刘邦暗暗叹息:如意在群臣中没有基础,即使强行扶上太子位,恐怕势孤力单,难以服众。他无限惆怅地说:“朕首倡废立,群臣无一人赞成,朕真的成了孤家寡人,朕难道错了吗?望各位回家后细思一下朕的话,太子一日不废立,朕一日不得安寝美食,废立之事没有完,也不会完,退朝。”刘邦拂袖退到内宫。
群臣索然无味,纷纷退出。抗直敢言的周昌也不慌不忙,在后边从容地走出政事堂。
周昌从政事堂随着群臣若无其事地走出来,被大谒者张释叫住,“周大夫慢走”。
周昌停住脚步,盯着张释,用充满疑问的口气问道:“张公公,有何贵干?”
张释把一张臭嘴俯在他的耳朵上,低声说:“皇后隔壁房有请。”
周昌皱皱眉,默默无语地跟随张释来到隔壁房,只见吕后惴惴不安,绕室转圈,看到周昌进来,不顾皇后的高贵身份,也不顾张释在场,噗咚一声,跪了下来。
她这个动作让周昌猝不及防,把周昌吓了一跳,他手忙脚乱跟着跪下来,惊恐地说:“皇后,何故如此?折杀臣周昌。”
“周君请起。”吕后一改往日刚毅的外表,柔情似水,含娇温语:“本宫感念周君保全太子,所以行此大礼,以示敬谢。”
周昌哪里敢起,他俯伏在地上,诚恳地说:“臣周昌据理力争,完全出于公心,丝毫不掺杂个人恩怨,怎敢当皇后如此大礼?”
吕后知道周昌平素比较执拗,被他现在的窘样逗乐了,笑盈盈地说:“今日若非周君力争,太子恐怕早已遭废。”一边说,一边笑容可掬地站起来,扶着周昌说:“周君请起,本宫非常感激周君,即便五体投地,也心甘情愿。”
周昌窘迫地站起来,一双大手不好意思地搓弄着朝服,忐忑不安地说:“皇后没有别的事,微臣告退。”
吕后含笑看着忠实的周昌,似乎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
周昌坦然离去,从吕后下跪那时起,他隐隐约约感到圣洁的后宫里充满一股血腥味,那颗正直单纯的心顿时沉重起来,根本没有那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第9章 赵尧的妙计()
当刘邦迈着矫健的步子踏进寝宫时,戚夫人急不可耐地迎上来,问:“陛下,太子之事?”
刘邦沮丧地摆摆手:“甭提了。”
“到底怎么样?”
“朕提议废立太子,没有一个朝臣赞成。”刘邦颓然落座。
“怎么会是这样?”戚夫人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刘邦顺势抱住她,给她分析废立利弊:“如意在朝廷势孤力单,即使改立他为太子,也不能安安稳稳,朕劝爱妃还是从长计议。”
戚夫人禁不住痛哭流涕,边哭边说:“臣妾并非一定要废长立幼,但臣妾母子的生命,悬在皇后的手中,皇后平常看臣妾的眼光那么凶狠,说话那么刻薄,陛下活着,她自然不敢加害臣妾母子,万一陛下先我而去,她必然报复臣妾母子。”
刘邦沉吟不决,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总望陛下设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