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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大人,我怎能收你的钱呢?我再不明白事理,也知道不能随便收别人的钱,更何况是晁大人的,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常敏知道,晁错平时节衣缩食,从不乱花一钱,极少赏赐部属,今天赏赐他,极其罕见,于是掏出钱币,放在书案上,由于内心激动,上下嘴唇哆嗦不已。
晁错再次拿起钱币,硬塞到常敏的衣兜里,佯装生气地说:“你再不要,本官可要生气了。”
“唉,唉,唉。”常敏跺着脚,眼里溢出几滴亮晶晶的泪花,只好接受晁错的赏钱,连连摇头,无可奈何走了。
看着常敏的背影,晁错叹道:“常敏真是一位对上司忠心耿耿的官员,同时是本官的一颗救星。”
晁错一个人背着手,在房间来回踱步,颀长的身影映照在雪白的墙壁上,此时他的心情无比焦躁、烦恼甚至愤怒。他暗暗想:打通太上皇庙外墙这件事,本来是件小事,没想到申屠嘉竟然上纲上线,小题大做,非把本官置之死地而后快。
“这个申屠嘉,太可恶。”此时此刻,一个白头发、白眉毛、白胡须的倔老头顿然浮现在晁错的脑海。就是这个倔老头,被称为大汉帝国元老功臣,因为为人廉直而被树为官员们的典范,现在身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倾朝野、炙手可热的丞相要位,居然看他晁错不顺眼,居然把他的改革视为洪水猛兽,处处掣肘,时时抵制,甚至有把改革扼杀于摇篮的险恶想法,而且在这个倔老头的周围,聚集了像陶青、张欧、周亚夫、窦婴、袁盎和陈嘉等一大批坚守黄老思想的重要官员,哓哓不已,甚嚣尘上。相比之下,除了皇上出于对他的推崇以及长远考虑,雄心勃勃,坚定不移支持他大刀阔斧改革之外,他基本没有改革的同盟军。环顾四周,改革的力量显得那么渺小,声音听起来那么微弱,一种茫然、孤立、苍凉的感觉涌上他的心头。
看到这种不利的情形,晁错有些想不通:“难道我晁错不是为了维护大汉朝的中央集权,让大汉朝江山永固,代代相传吗?难道你们是大汉朝的忠臣,本官是误国奸臣吗?难道本官改革是为了一己私利而把大汉朝推向万丈深渊吗?”
想到这里,晁错感觉堵在胸膛中的郁闷无处发泄,在房间从一头走向另一头,又从另一头走向别的地方,狂躁不安,愤然骂道:“一些人在背后嘀嘀咕咕,说本官峭、直、刻、深,全是胡说八道,栽赃陷害。本官整天绞尽脑汁、冥思苦索,为大汉朝兴利除弊操碎心,反而被指责为不谙人情世故、冷酷无情的冷血动物,而那些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天天在后边评头论足、说三道四的人竟然成了香饽饽,这不是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吗?如果任其发展下去,岂不是黄钟毁弃,瓦釜雷鸣吗?”
晁错伫立在窗前,哗啦一声,烦躁地把窗扇推开,瞪着一双大眼睛,听着绿树上啾啾鸣唱的鸟儿,看着府院内红花绿草在月光下绰绰约约的影子以及来往不断、进进出出、依旧忙忙碌碌加班加点的官员,禁不住扼腕长叹:“本官作为负责京都治权的左内史,在大汉朝虽然称不上呼风唤雨,但也是一个令人敬畏、举足轻重的高级官员,没想到因为打通太上皇庙外墙一件区区小事,被搞得手足无措,方寸尽失,唉,政治这种东西,真是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相互倾轧啊。”
他返回座位,托着右腮,颇费踌躇:“听任丞相申屠嘉弹劾,尽管打通太上皇庙外墙这件事不大,但倔老头居心叵测,给扣了一顶对太上皇大不敬的帽子。这个罪名够大的,本官即使浑身长嘴,也是有口难辩。倘若皇上震怒,不念师生旧情,在下定然人头落地,甚至连累妻儿老小一锅端,吃不了兜着走。”
“何以处之?何以处之呀?”晁错抓耳挠腮,坐下来又站起来,在房间里急得团团转圈,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他转来转去,想来想去,觉得只有提前找到皇帝,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皇上,赢得皇上的理解和宽恕,才能转危为安,化险为夷,免去杀身之祸。至于皇上能否宽恕他,能否为自己遮风挡雨,那要靠个人造化和运气。尽管他过去曾是皇上的老师,尽管他目前是皇上的身边红人,但他心里并没有皇上面对他僭越臣礼而无动于衷,甚至豁达大度宽恕他的把握。
想了大半天的晁错终于拿定主意,不再犹豫,决定赶在申屠嘉上奏之前,把这个恶心事摆平,不然的话,他认为自己以及自己的宏伟改革计划将被申丞相的奏折击得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他嘴里默默念叨:“事不宜迟,迟则生变呀。”
不知什么时候,天上那轮钩月周围被一层云翳所包围,清凉的夜色更浓了。厨子端着菜肴,走进晁错的房间,心疼地说:“晁大人,该吃饭了,为了处理政务,你天天加班,这样下去,身子骨会受不了的。”
“谢谢你的好意,即使这样尽心,仍然有那么多的政务急待本官处理,岂敢懈怠!麻烦你通知驭手,套好车,本官准备连夜进宫。”晁错指着堆积如山的案牍,无可奈何地摇着头,坐下来,拿起筷著,扒了几口,放下饭碗,走出门外。
驭手早已套好车,来到门前,看晁错阴沉着脸,知道晁错心中有事,不敢多言。晁错心急火燎地对他说:“进宫。”然后登上车,坐进车厢。驭手一甩响鞭,马车顿时驶出内史府,在大路上嗒嗒嗒奔跑,车轮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大约半个时辰,他们来到灯火通明的长乐宫门前,晁错急急忙忙跳下车,摞下一句“等我一会儿”的话,噔噔噔拾级而上。
把门的侍从一看是左内史大人晁错,不敢阻拦,客客气气放他进去,因为皇帝平时交待他们,只要是晁错大人,随时都可以进宫,面君奏事,因而晁错在宫门前畅通无阻,这个特殊待遇,别的大臣无法享受。
从侍从的口中,晁错得知皇上今夜驾临栗妃的住处。在侍从的引导下,晁错来到栗妃居住的殿门前,刚要进去,便被从里边出来、手里拿着灯笼、正在值夜的郎中令周仁拦住。周仁压低声音,警觉地问道:“谁?”
晁错急忙上前答应:“左内史晁错。”
周仁听声音像晁错,借着月光一看,果然不错,放下心来说:“啊,原来是晁大人,我当是谁呢?晁大人,这深更半夜的,你不在家里享受天伦之乐,跑到后宫有何贵干?”
“我有急事,要亲自面见皇上禀奏。”晁错因为急着要见皇上,说话嗓门难免有些高。
“急事,急事也不行?皇上与栗妃娘娘正在谈笑风生,你进去横插一杠子,岂不大煞风景?”甭看周仁平时蔫儿吧唧,可一旦遇到正事,好不含糊,一口回绝晁错。
晁错一听,心中那个气呀,咕嘟嘟往上涌,但他觉得这样解决不了问题,便改换一种口气,与周仁套近乎:“如果我没说错的话,我是和你一起提拔的,还没过几个月呢。”
不料周仁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不客气拒绝他:“晁大人即使给本官套近乎,也不能见皇上。”
晁错一听,心中更加恼火,但他表面上不敢朝周仁发一丝脾气,怕周仁翻脸,让他更难堪,因而原地盘桓,连搓手带跺脚,暗暗生闷气。
第197章 贬谪自在意料中()
公元前156年6月,刘启经过一年多的深思熟虑,终于决定把早年研究刑名之学,自己在太子时期曾竭力辅助自己,而且为人厚道,具有长者风范的张欧擢拔到廷尉的岗位,成为九卿之一,替换原来因为司马门事件而让自己非常难堪和恼火的张释之。
毕竟司马门事件给刘启造成的伤害太大,以至于他久久不能忘怀,恨不能把张释之立即罢黜,以泄心中的怨恨。尽管他几次想罢黜张释之,但一旦这个念头抬头,占据上风,张释之为人正直、执法如山、刚正不阿的形象便会浮现于他的脑际,让他很快打消这个念头,恢复理性。他知道,张释之是一代忠臣,自己不能因为个人恩怨而报复忠臣。
就这样,一年多来,刘启一直犹豫不决,陷入深深的自我矛盾漩涡中,最后经过反复权衡,拿定决心,贬谪张释之到淮南国任国相,略施惩戒,放他一马,毕竟皇上也有常人喜怒哀乐的一面。
当常侍春陀来到廷尉府,宣布皇帝的诏书时,张释之的脸色平淡如水,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好像早预料到这一切,其实在他的内心深处,他早有思想准备,预料到这一天肯定要来,是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的,是不可避免的,只不过迟一天、早一天而已。
那些长年累月跟随张释之的下属纷纷抱怨:“皇上到底记着司马门事件,没有放过咱的张大人。”
这句话传到张释之的耳朵,张释之不以为然地说:“此事不能单单怪皇上,咱得首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如果当初自己给皇上稍存体面,让皇上能下来台阶,何至于有今天的尴尬!”
“大人的反思够诚恳了。”
“唉,张释之只不过是堵阳的一个富户,与哥哥张仲生活在一起,靠着家中的资财,捐了一个骑郎,十年默默无闻,得不到提拔与升迁,心灰意懒,准备辞职回家。幸赖袁公推荐,文帝赏识,忝置左右,畀予重任,得以一展胸襟,成为一代中兴名臣,难道心中还有什么不满足吗?”张释之看着一群为他鸣不平的僚属,心中充满感激,但脸色平静,说话坦荡,好像没事人一样。
左右无不叹道:“大人的思想境界真高。”
张释之由衷感叹:“官场时进时退,官职时升时降,不也很正常吗?得一官不足沾沾自喜,失一官也不值得捶胸顿足。诸位的好意本官领了,但请诸位同仁从此不要再议论本官,免得给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可乘之机,给本官找来不必要的麻烦。”
“请张大人放心,吾等谨言慎语就是,小心隔墙有小人之耳,让他们到皇上那里进谗言。”僚属们唏嘘不已,都说张释之思虑缜密,从容不乱,不愧名臣风度。
三天之后,张欧来了,果然长者风范,圆圆的脸盘,厚厚的嘴唇,慈眉善目,透出一脸忠厚之气,见到张释之,满脸挂着笑意,主动走上前,握手问好:“张大人,张欧这厢有礼。”说罢,双手抱拳,深深一躬,丝毫没有得志便得意忘形的神态。
张释之不敢做大,紧忙还礼:“天下一张是一家,咱们两个姓张的有幸为皇帝当差,而且一前一后主政廷尉府,很有缘啊。”
“两个姓张的一前一后任大汉的廷尉,的确是缘分,让咱们倍加珍惜这份缘分吧。”张欧高兴地说,眼角眉梢都是微笑。
张释之从腰带解下虎头鞶囊,再从虎头鞶囊拿出一枚精致的银印青绶,双手捧给张欧说:“这是廷尉大印,请张欧大人笑纳。”
张欧厚道地说:“这个不慌,张大人不妨多拿几日,把手头的政事处理完毕,再移交不迟。”
“都说张欧是个厚道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对张大人的好心好意,释之心领了,至于印绶吗?张大人尽管接住。理由很简单,朝廷既然已宣布释之为淮南国相,释之当即日动身前往,怎可在廷尉府盘桓?更何况释之平日素无积案,没有什么好处理的。”都说张释之没有私心,此时与张欧交接,简短明了,足见其正直无私。
“难道没有几句体己话要给本官交代吗?”张欧有些惊愕。
张释之一张褐色的脸膛很淡定,浓黑的眉毛高高耸起,回答得很干脆:“没有。”
张欧心中一热,觉得张释之真不愧是一代名臣,如果不是因为司马门事件得罪当今皇上,他担任大汉廷尉最合适不过。想到这里,张欧接过廷尉印绶,嘴角颤抖地说:“张大人胸襟坦荡,无私无畏,不仅是张欧学习的榜样,也是所有的朝廷官员学习的榜样。”说罢,再次双手抱拳,深深一躬。
“过誉。”张释之也双手抱拳,深施一礼。
英雄相遇,惺惺相惜,两人挥手道别。从此,张释之告别这个曾让他为民请命、执法如山的廷尉府,远离朝廷中心。
当张释之带着儿子张挚离开长安时,皇上刘启怀着复杂的心情,站在望楼上,看着他们父子的身影逐渐走远,才无限惋惜地说:“张释之,朕虽然把你贬谪淮南国,但朕心里明白,你并没有错。只是当时你让朕太难堪,朕心里一直很窝火,对你稍事惩戒,等朕将来心里平衡了,再把你召回。朕不是一个昏君,心如明镜,绝不会把刀伸向忠臣。”
常侍春陀立在皇上身后不远的地方,双目注视着皇上的背影,始终缄默不语。作为一个宦官,他心里何尝不明白,皇上决定着大汉朝境内每个官员的荣辱生死,一句话可以让你荣华富贵,一句话可以把你降职、判刑、诛杀和灭绝九族。每当他想到伴君如伴虎这个名词,就不寒而栗,因而平素谨言慎行,循规蹈矩,噤若寒蝉,不敢跨越雷池半步。正当他的眼神集中在皇上的脊背时,只听皇上用低沉的、喑哑的声音说:“春陀,张释之被贬谪淮南国为国相,外边有何反应?”
春陀低头哈腰说:“陛下,人们都说张释之当初做得太过分,陛下把他贬谪到淮南国为国相,称得上皇恩浩荡,圣眷优渥,张释之如果有头脑的话,应感恩戴德,欣然前往。”
“把张释之从廷尉的位置上拿下来,外放到淮南国为国相,颇有贬谪的意味,朕也有些不忍心。”刘启听了春陀的话,拂着黑黢黢的胡须,客观评价张释之:“尽管他在司马门事件中让朕感到很难堪,但他毕竟是一代名臣,对朝廷忠心耿耿,刚正不阿,执法如山,岂不闻张释之为廷尉,天下无冤民!”
春陀看着皇上一张英俊而又威武的脸,心想皇上的内心世界真是丰富多彩,令他难以忖度。皇上看他不语,长叹一声说:“外边都说朕因为司马门事件而贬谪张释之,他们只说对了一半。朕承认,与先帝相比,朕的确缺乏容纳直臣的雅量,但朕明辨忠奸,知道谁好谁坏,把张释之贬谪到淮南国,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即加强东南防线中坚力量,只不过需要保密,对外不能宣传而已。当然,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推陈出新何尝不是朝廷用人的一个重要方略!”
“呃,奴才明白了。”春陀一拍脑袋,大醒大悟:“外边的人像奴才一样愚钝,怎能体察陛下的深意和圣明呢?”
“你看张欧如何?”
“奴才说不好。”
“言者无罪。”
春陀字斟句酌说:“知臣莫如陛下,张欧在陛下当太子时服侍左右,为人厚道,心地善良,办事勤快,不愧是忠厚长者,不愧是谦谦君子。陛下选他为廷尉,可谓人尽其才,圣明至极。”
听了春陀的话,刘启的脸上绽出一丝笑意,拾阶而下,春陀紧随其后,返回未央宫中
张释之与儿子张挚带着随行人员,骑马来到灞水桥边。他一勒马缰绳,“吁”一声喝住坐骑,望着滔滔东逝的河水,心潮起伏,思绪万千,更加追念故去的文帝。他心中暗暗叹道:“先帝呀,你胸襟博大,光明磊落,虚怀若谷,从谏如流,我多次冒犯你,你不仅不计较,反而把我擢拔为权势显赫的廷尉。在历史的长河中,你是一座不可逾越的丰碑,你是一朵璀璨夺目的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