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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伟面临着从未有过的两难抉择。
六天前,辽西会战刚结束,作为12纵司令员的他接到第一份命令后,即指挥部队从公主岭取直线沿中长路南下,日夜兼程,向海城进发,经过三天三夜和一个上午急行军,行程650里,于29日下午2点抵达开原。当钟伟率部正准备经沈阳以东直『插』海城时,突然接到第二份命令。
此时,摆在钟伟面前有两个任务:一是军委要求的到海城拦阻沈阳之敌向营口退却的任务;二是东北野司要求的在巨流河阻击廖耀湘兵团退守沈阳的任务。
钟伟却置两份命令于不顾,大声说:“娘的,命令部队过河,向沈阳进军!”
上级的两份命令都没有指示打沈阳,钟伟为什么选择攻打沈阳的作战方案?
第15章 钟伟:枪声远去了(2)()
其实,钟伟对完成上级赋予的作战任务早已成竹在胸:抢渡浑河前,他已了解到,沈阳守敌尚未大批外逃。钟伟命令一个独立师赶到海城,也没有发现敌情。另外,他又摆了一个师的兵力在巨流河。这条河宽达100余米,深二三米,河上无任何船只,只有一条铁路桥可以通过。必要时一炸毁,一个师的兵力完成堵截廖兵团退沈阳的任务基本没问题。
钟伟说:“军委和东野的两个不同作战方向的任务,就像两个箩筐摆在我们面前。此时与其迂回到海城拦阻敌人,还不如直接打进沈阳拖住敌人。我们用主力打沈阳,就像把劲使在挂着两个箩筐的扁担中间,既可以拖住敌人逃向营口,又可以随时机动到巨流河堵截廖兵团退回沈阳。至于孤军深入沈阳是不是太冒险了?其实不然。因为敌人是败兵,正处于极度的恐慌之中,阵脚已『乱』,我们根本不用怕。”
钟伟率12纵渡过浑河后,便是一连串上级事先没有安排而又符合总的战略意图的军事行动,真是奇招迭起,精彩异常。
中午,12纵主力抢渡沈阳东的浑河,又跑步40余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了苏家屯,全歼敌一个加强团和地方保安师,共歼俘敌军5000余人。
31日,钟伟率部以每小时9公里的速度轻装前进,进攻敌防守前沿阵地小郭庄。由于兵力不足,进攻受挫。
11月1日凌晨4点,5颗红『色』信号弹冉冉升起,35师和13团一鼓作气冲向敌阵,不到1小时全歼小郭庄守敌,俘敌400余人。
与此同时,钟伟命令36师扫除了浑河铁桥北端全部敌军据点,直『逼』沈阳敌人防御中心——铁西区。
11月1日9点至下午4点,经过7小时的激战,钟伟指挥的部队12纵攻占铁西区,敌王牌军207师(不包括装甲团)被歼灭,俘敌师长以下官兵13000余人,缴获美制100毫米重型榴弹炮4门及大批枪支弹『药』。
这里还有一个小『插』曲。
当钟伟决定打沈阳时,一个师的师长仗着和林彪是老关系,不听指挥,使兵力严重不足。正好这时第2纵队第5师13团路过,5师是钟伟的老部队,钟伟把团长张峰拦住:“你们去哪儿?”张峰答:“奉命向营口方向追击。”钟伟毫不客气地说:“我独立2师已经占领营口,你们不要去了,留下来和我们一起打小郭庄。”
钟伟的决策果然棋高一着。
当钟伟率部攻进沈阳时,沈阳之敌大部尚未撤离,而廖耀湘兵团在远离巨流河的胡家窝棚等地被兄弟部队歼灭。12纵孤军深入沈阳,拖住了敌人,为我军主力赶到,围歼沈阳之敌创造了先决条件。
战争在钟伟的手里变成了一种艺术,一种克敌制胜的艺术,一种无往不胜的艺术,一种游刃有余、左右逢源的艺术。钟伟在战场上不仅仅是简单地执行命令,而是善于动脑子创造『性』地执行命令;不仅仅是创造『性』地执行命令,而且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正确无误的判断。一些和钟伟共过事的老人说:“钟伟的脑子比电子计算机还灵还快,我们十个八个捏在一块也不如他一个。”
枪声可以使人变坏,也可以使人变好;
枪声,可以使一个人的灵魂变为高尚;
枪声,可以使一个人的灵魂走向堕落;
枪声,还可以使一个人的灵魂善恶交错,融为一体,使人们辨不清是是非非、真真假假、美善丑恶。
了解钟伟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企图用单一的『色』彩或仅仅从一个方面描绘他的『性』格是不会成功的,因为构成他『性』格的因素从来不是单一的。许多人不喜欢他,说他骄傲自大,目中无人,冷酷无情,好大喜功。但也有许多人谈起他眼睛就发亮,称赞他坚定勇敢,多谋善断,敢说敢为,治军、打仗都有一套,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军人。也许双方都有道理,即使在钟伟去世以后,笔者听到的仍然是截然不同的评价。
他和一位老干部率部在一次战斗中中了敌人的埋伏,敌人从三面围上来,情况十万火急。这位老干部是1926年参加革命的老红军,比钟伟资格老,当时他是兵团副司令兼45军军长,而钟伟是49军军长。老干部要带部队撤,钟伟不同意,他说,千万不能撤,一撤大家都完蛋!老干部说,我是副司令,你得听我的。钟伟拔出枪顶住他的脑门:“娘的,再说撤我就毙了你!”你说像话不像话?
另一次,我军一个营被国民党包围了。另一个营奉命去解围,没有成功,退下来了。彭总闻讯大怒,对钟伟说:“把这个营长毙了!”钟伟连声答道:“好、好……”说着把这个营长推出门外,拔出枪“啪”的一声,子弹从营长的耳旁“嗖”地飞过,营长吓得『尿』湿了一裤子。钟伟说:“你快走吧,彭总要枪毙你。到老乡家躲几天,千万不要『露』面!”结果钟伟自己带部队把那个营救出来了。
能打还能抢。在苏北时,10旅向盐阜区要钱要粮,区里没给那么多。钟伟就让侦察排在河边埋伏着,把区委书记抓住揍了一顿。区委书记告到黄克诚那儿。黄克诚批评钟伟。钟伟装糊涂:八路军抓『共产』党的书记,竟有这种事?真是天下奇闻。
1947年秋天,“东总”两辆弹『药』车路过郑家屯5师驻地。钟伟招招手,上去一个连就把弹『药』卸了。押车的干部说:“这叫我回去怎么交代呀?”钟伟写张条子,就说我钟伟收下了。都是八路,都打国民党,什么你的我的?
每次战前,让战士兜里揣上条子,攻进城里就贴,到处都是“5师缴获”的条子。有些武器和仓库本是别的部队缴获的,也被贴上5师的条子。有时官司打到“东总”。兵荒马『乱』的,也没留人看守,怎个说得清?钟伟却振振有词:“有条子为证。”
打完仗了,把部队交给政委、副师长,就回哈尔滨跳舞去了。还……天下事没有钟伟不敢干的。
他几乎和哪个搭档都合不来。对的错的,什么都得他说了算,不然就骂娘!1939年6月,钟伟被分配到鄂豫独立游击支队第二团任政治委员。
由于与上头意见分歧,一气之下,带着爱人、孩子和一个警卫班跑了。钟伟一行从湖北八面城五圣山走到苏北阜宁,风餐『露』宿,昼伏夜行,爱人刚生过孩子,走不动,就用担架抬。其间还打了几仗。在苏北,黄克诚收留了他,先当支队司令,后当副旅长、旅长。李先念那儿正在批判“逃兵”钟伟时,却突然在报纸看到旅长钟伟的名字,全支队哗然:“逃兵怎么当了旅长?”
他好的时候,真了不起。他好的时候,谁也比不上他;他坏的时候,可谁都不如他狠毒!在苏北,一次打日军。两个炮楼打下一个,另一个怎么也打不下来。连长是新调来的,有点犹豫。钟伟对警卫连长说:“你去告诉他,一个小时打不下,提头来见。”警卫连长跑去说,快打吧,支队长要枪毙你了!那个连长一咬牙,打下来了。由于这次攻日军我军伤亡很大,钟伟一气之下命令把所有俘虏统统毙了。
打文家台,我军抓了大批俘虏,但就是找不到新5军军长陈明达。因为敌人在被俘前许多当官的都化装为士兵,钟伟说:“这好办,把俘虏集合起来跑步,快快跑,把掉队的统统给我抓起来审问,当官的肯定跑不了路。”
这一招也真灵。刚开始跑,就有一个大胖子掉队,上气不接下气。一审查,原来是陈明达的副官,于是,他们很快就找到了胳臂上套着12条金项链的陈明达。
谁能理解钟伟那颗被战争扭曲了的灵魂呢!没有爱,只有恨;不是生,就是死。一切都很困难,唯有死亡容易。一个从死亡中爬出来而又随时面临着死亡威胁的人,能和正常人的思维、语言、行为一样吗?
枪声远去了吗?
枪声远去了。
新中国成立后,钟伟曾任北京军区参谋长。那时展现在他面前的祖国首都一派和平景象:鲜花如海,歌声如『潮』,空中不时掠过一群美丽而快活的鸽子,甩下一声声悠扬的鸽哨。
面对着一派和平景『色』,他和所有饱经战争磨难的人一样,真的以为枪声远去了。
那是一个万家灯火璀璨的夜晚,当儿子钟戈挥回来告诉他自己报考飞行员体检合格时,兴致勃勃的戈挥原以为子承父业,他一定会高兴的,结果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把一个心爱的清代花瓶砸得粉碎,房子里震动着他的咆哮:“谁叫你去当兵的,仗我都代你们打完了,当兵干什么?我们已经破坏得够多了,你们这一代应该建设,应该建设!你懂吗?”
孩子们懂得为父的心思,他们没有辜负钟伟的期望——老大钟戈挥考上了北京大学技术物理系;老二钟戈扬考上了清华大学工程物理系;老三钟戈平也考上了清华大学工程物理系;大女儿钟靖考上了北京航空学院飞机制造工艺系;小女儿钟山考上了北大哲学系。尤其是改革开放的今天,他们都成为各条战线上的重要技术骨干力量。他们异口同声地说,他们的路走对了,他们走上这条路与父亲的思想影响分不开。
然而,钟伟当初的想法却是过分天真了。
1959年的夏天,他似乎又听到了枪声。
第16章 钟伟:枪声远去了(3)()
那是在批判彭德怀、黄克诚“右倾机会主义”路线的军委扩大会上,会议一开始,他就感受到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但是钟伟还是以局外人的身份,心情轻松地参加这次扩大到他的会议,因为在庐山会议期间,钟伟正在苏联访问,和庐山会议的当事人没有一点瓜葛。他根本就没有想到,在会议的进程之中,他自己竟不知不觉地成了“彭黄集团的积极追随者”。
会议第三天,在分组的背靠背的批判中,空军放了两颗“重型炮弹”。
一颗是空军副政委吴法宪放的,他说黄克诚在长征途中下令杀害了一军团的一位团级干部。
另一颗也是一位高级干部放的,他揭发黄克诚在苏北3师时贪污黄金。
黄克诚既谋财又害命,真是罪该万死!
可巧的是这两条“罪行”都与钟伟有关。吴法宪说,黄克诚枪毙一军团的人时,钟伟是现场监刑的。另一位高级干部说,黄克诚贪污黄金的事,钟伟可以作证。
钟伟从平静的港湾一下子被推上了波峰浪谷。这对他来说是有生以来最严峻的考验:如果实事求是地回答问题,必然难逃为彭黄辩护的干系;如果不负责任地『乱』说,他于心不忍,也不是他的『性』格。会议休息时,北京军区司令员杨勇、海军政委苏振华私下劝他,就说时间过去太长了,记不清了!
然而,他没有那样做。
钟伟清了清嗓子,以当事人的身份叙述了第一件事的来龙去脉:那是在攻打娄山关的战斗中,正当部队冲到半山腰时,敌人在一个小山头上猛烈『射』击,部队前进受阻。他率一个警卫班在团火力配合下向小山头猛攻,而这时配合作战的一军团一个干部却临阵脱逃,还要拉几个战士反水,他丢下阵地,丢下战友,逃跑了,被我后续部队捉住。按照他的『性』格,如果是自己的部属,早就把他毙了。正因为他是一军团的人,特意问了在场的一军团的罗瑞卿:“你看怎么办?”罗瑞卿毫不犹豫地回答:“执行战场纪律!”
此时,全场“鸦雀无声”,而钟伟的声音却越来越高:
“第一,这件事是我干的!彭总不在场,他也不知道这回事,和黄克诚也没有关系。
“第二,现在要说清楚,那人是罪有应得,该杀!如果把他交给林总,林总也会下令枪毙他。理由只有一个:我不杀了他,他就会反过来杀我们!
“第三,当时一军团的罗瑞卿同志在场,他也同意我们的枪决处理。”
对于第二件事,钟伟说:“我是黄克诚下面的旅长,不是后勤部长,不管财,有多少钱都不知道,无法证明。再说,那么多黄金不是小数目,要用汽车拉,他(黄克诚)哪里放?”
说着说着,他把自庐山会议以来本该深深埋在心底的刺痛也一股脑儿端出来:“我们大家都是军人,在你死我活的战场上枪毙一两个怕死鬼,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看是有人别有用心,扯历史旧账,挑拨一、三军团的关系……”
刹那间,会场『乱』了起来。
钟伟的发言像一面镜子,映出了各『色』人们的心态:有的人因谎言被揭穿而恼羞成怒,惊恐万状;有的人一抒胸中不平之气,深感痛快淋漓;有的人为自己的懦弱而愧悔交加,无地自容;有的把钦佩的眼光投向钟伟,手里却捏了一把汗。
黄克诚眼睛模糊了,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种场合竟站起一位铮铮铁骨的汉子。
“真是一个不识时务的人哪!”
当时,几乎所有参加那次会议的人都这么说他。因为那时庐山会议已经开过,『毛』泽东为彭德怀事件早已定了案,一些人巴不得离他远远的,可他却自投罗网,往“贼船”上靠;因为那时林彪在军队最高统帅的地位已经确定,一些人巴结都来不及,而他却斗胆与他唱反调;更因为他的发言触及了我军历史上最深层、最敏感的神经,也是『毛』泽东在批判彭德怀时最忌讳的一个问题——军队中的山头主义。
明枪易挡,暗箭难防。钟伟啊,你能洞察军事斗争的风云变幻,却无法辨清政治斗争的急流旋涡。军事是什么?军事是真枪实弹的战场。政治是什么?政治处处有谎言制造的陷阱。你难道就不明白吗?
钟伟啊钟伟,你打了一辈子恶战,却对用兵之道不甚了了,不懂得“善用兵者隐其形”、“有而示其以无”……
据说,罗瑞卿向『毛』泽东『主席』汇报了这次会议情况。
『毛』泽东『主席』听着听着,不禁皱起了眉头。他问:“谁说批判彭德怀是搞宗派主义,是挑拨一、三军团的矛盾?”
罗瑞卿回答:“钟伟!”
“就是那个矮个子钟伟?”
“是!”
『毛』泽东无言,沉思,接着,拿起一支铅笔在纸上奋笔疾书:“党外有党,党内有派。党内无派,千奇百怪。”
而钟伟这时已责令停职反省。他的眼前出现的是『毛』泽东『主席』《娄山关》词里的景『色』——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尖锐而无情的枪声不绝于耳。
听到枪声心里就发痒
1967年夏,安徽合肥,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带来了史无前例的武装大对抗。
这个城市的两派群众组织——好派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