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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信了这件事之后,李德也就跟着确定了一件事:魏承恭说这个未来世界,没有第三国际,没有苏联。这个事情,十有八九是真的了——在之前,即使是在穿越之前的最后一刻,他即使在理智上已经接受了苏联和马列国际的消失,在感情上却依然抱着万分之一,十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许魏承恭这家伙只是在咋呼自己呢?也许苏联和马列国际没有消失呢?
现在,李德终于放弃了这一点点希望——他倒也没有很失望难过,毕竟之前已经有了很充足的思想准备。
那么,自己的不安甚至于恐惧,是来源于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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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饺子,稍微活动了一下,消了食,大家就去睡了。
魏承恭去的这一个周,宿舍的配置稍微变了一下,大体上,每间房间都已经换了两张床,上下铺,也就是一个房间可以睡四个人。不过李德毕竟是马列国际的代表,他的这间房间……除了翻译伍修权,大约是不会再有人住进来了。
有同样“待遇”的还有陈云。倒不是特殊待遇,而是作为一个“总经理”,他房间里只塞了一张床。之前陈云甚至没有室友,现在么,他倒是有人可以说话了,不是魏承恭,而是即将上任的“保安队长”钱壮飞。
除此之外,就连四位老同志也是跟四个同志挤在一起,八个人分住两间屋。四个老同志本来想要住一起的,后来考虑到老同志年纪大了,睡上铺爬上爬下不方便,所以分在了两间房。
魏承恭?他回自己在公司外面的住家去了。
躺在床上,李德怎么也睡不着,脑袋里翻来覆去的,还在转悠着那个问题: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
然而,想不明白。
李德索性坐了起来,扭亮了灯。
“怎么,睡不着?”同寝室对面床上的伍修权问道。
“嗯,睡不着。伍,你不是也没睡着吗?”
“是啊,就像做梦一样,”伍修权轻轻叹了一口气,也从床上坐了起来,“一下子从那边的烽火连天来到这边的歌舞升平——好吧,歌舞升平什么的,我也只是刚刚吃饺子的时候听陈……云诚经理他们说的——还真是有些不习惯。”
十二 共产国际的乡巴佬4()
“虽然还没有详细地参观过,不过只凭现在看到的,我也非常确信,中国,走社会主义的路子是走对了。”伍修权干脆下床,来到窗边,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广州市,“虽然陈……云经理他说,这边的中国实行的是一种有别于‘纯粹社会主义’的社会主义,但是只看结果,还是挺好的?”
“有别于纯粹社会主义的社会主义?”李德喃喃地重复了一句,“什么意思?”
“这个……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伍修权笑笑,“简单来说,是以社会主义为主体,同时允许其它性质的经济形式乃至于政治实体存在——所谓一国两制么。”
李德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伍修权说的形式,让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共同存在?他们不打起来么?
就像自己担任军事顾问的那个中国。
“这个其实没什么,”伍修权又笑了笑,“一开始我也有些无法想象,不过陈……云经理举了个很简单的例子——”
“什么例子?”
“中世纪的时候,欧洲人极端仇视异教徒,抓到了就烧死;中东国家的人也极端仇视非穆斯林,他们会用弯刀推行他们的信仰;日本闭关锁国,不与外界发生联系。唯独是在当时中国的土地上,所有的宗教,所有国家的人,都能够和平共处——在欧洲人和中东人想来,这种情况也是无法想象的,对吧?”
(中世纪的普通欧洲人认为中国是基督教国家,而且是最受上帝眷顾的基督教国家,他们的传教士来中国一开始的目的也不是为了传教,而是为了学习^…^)
李德对于中国的历史并不了解,不过来到中国这么久,而且随军队一起走遍了大半个中国,对中国的宗教情况也是有所了解的——各地的天主教堂还是有一些,但真要说传播的广度,则天主教无论如何也无法与本土的道教和已经本土化了的佛教相比。
毫无疑问,在这片土地上,天主教是外来者,然而他们能够在这片土地上建立起自己的庙宇,这就已经说明一切了。这在那时候的欧洲人看来肯定不可思议——李德对于欧洲历史,就不陌生了,1935年的马列主义者,欧洲社会发展史是必修课。
“怎么做到的呢?”
“嗯……”伍修权想了好一会儿,苦笑:“这怎么能说得清楚?这几乎要把中国几千年的历史演变都说一遍。”
李德点点头,认同了伍修权的话,却听伍修权又道:“东西方的不同情况或者可以总结成一句话:是政权控制宗教,还是宗教控制政权——”他知道李德对中国历史并不了解,于是又不得不进一步解释道:“在欧洲,是宗教控制政权,国王和皇帝需要由教皇加冕;可是在中国,各个教派的首脑人物如果不能得到皇帝的册封,那他就是妖僧妖道——是非法的和邪恶的。”
李德想了想,又点了点头,这次不是认同伍修权的观点,而是表示他理解了伍修权说的话。
“类比到今天的中国,那就是到底是政权控制资本,还是资本控制政权。在今天的西方国家,当然是资本控制政权,国家机构需要为大财团服务,而在中国,则是政权控制资本……”
“在苏联也是吧?”李德插嘴道,“在苏联,政权肯定不会让资本控制的。”
“苏联的情况是政权·消·灭·资本,然后代之以国家资本,与中国的情况不一样,小傅……魏总是这么说的……”
李德愣了一下,不得不承认伍修权——同时也是魏承恭说得有道理,却听伍修权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李德愣了一下,立刻问道:“伍,你为什么叹气?”
“小傅……魏总认为,说是政权控制资本,但是资本却无时无刻不在试图挣脱政权的控制并反过来控制政权。资本这个东西太活跃了,几乎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活跃的东西,它无时无刻无孔不入地试图控制它所能接触到的一切。然而小……魏总他找不到一个能够让政权·绝·对·避·免被资本控制的办法。中国目前的情况,算得上是政权控制资本,但是这种控制,似乎更依赖于领导者的智慧和手腕——这种东西,是靠不住的。”
“那为什么不干脆消灭资本呢,”李德不满意了,“就像苏联做的那样。”
“因为资本这个东西,也有其不可替代的作用,”伍修权说到这里,又忍不住笑了,“至少,我们无产阶级用来绞死它的绞索,是它卖给我们的。”
李德又是一愣,然后也忍不住失笑。作为一个国际马列者,他当然知道这句话的由来。以往大家只是用这话来说明资本的贪婪,没想到到了这边的中国,还可以这么来解释。
不过仔细想一下的话……似乎有点道理呢。资本的蔓延同时也就意味着无产阶级的壮大,而无产阶级是资产阶级的掘墓人。
靠着苏联,或者这边的中国自己积累“工人阶级”,来埋葬资本主义,那得干到什么时候?
(中国这个情况尤为明显。中国的无产阶级是由国际资本催生的,这就不说了;如果不是国际资本在中国催生出广大的工人群体,中国能够在短短的三十年时间里培养起今天足以撼动世界的一个工业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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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么说,能看到中国变成这个样子,我已经很满足了。”伍修权说着话,向窗外一指,“小……魏总介绍说,今天的中国,工业规模世界第一,工业产值世界第一,工业总产值是俄罗斯的12倍(出于摆脱马列国际的需要,魏承恭对俄罗斯特别关注一些。想要战胜对手,首先要了解对手,不是么?)。世界第一啊……”
他说到这里,脸上洋溢着浓浓的自豪,“虽然,这边的中国不是我们那边的中国,但是这边中国的成就,无疑证明了我们中国人的能力。”
停顿了一下,伍修权回过头来,看着李德,用低沉然而有力的话音缓缓说道:“达瓦里希李德,不瞒你说,我们之前虽然喊着‘苏联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这个口号,但也仅仅是把那个看作一个口号。我看着苏联那发达的工业,更多的时候其实还是怀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中国才能真正完成工业化,发展成苏联那个样子。但是现在,我不怀疑了,我可以骄傲地对你说,苏联的今天,不是我们的明天;但是我们的明天,比苏联的明天更好。我们中国人,不输给任何外国人!”
十二 共产国际的乡巴佬5()
(有个书友说伍修权这么久还改不了口,实在不像是他。地效想想,觉得还是很有道理:倒不是说他改口容易,毕竟伍修权也才刚刚来到这边。
关键是他之前肯定跟魏承恭没什么交集,接触不多当然不会习惯称呼)
看着伍修权脸上那自豪的表情,李德有些恍惚。而恍惚之余,李德也终于明白自己的不安,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来到中国这许多年,李德在中国人脸上,从来看不到“自豪”这种表情。一般的中国劳工,他们的脸上麻木,仿佛对明天早已不抱任何希望,他们看到了自己,脸上总是会露出惊恐的表情,李德觉得,那是他们害怕自己,他们不想招惹祸事。
而那些所谓“政府工作人员”,他们脸上则总是谄媚。甫一见面,话还没说呢,他们似乎就把自己放到了仆从的位置上,李德知道,那些人是想要讨好自己,他们想要从自己这里得到好处。
即使是比较有骨气,也不是那么软弱的人——以红军居多,不过这里说的是在上海滩遇到的那些爱国人士,他们在自己面前能够表现得比较有尊严,或者说骨气,但是一旦话题扯到自己的国家,他们就会长吁短叹,脸上流露出痛苦和哀伤。
最后,即使是在红军中,李德也从来看不到自豪。他们看自己这个“共产国际的代表”,或者说“苏联人”的时候,会很尊敬,甚至可以说尊敬得过了头。李德感觉,有一种学生——而且还是小学生——面对老师的时候那种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
即使是伍修权这样的大干部,也是这么看自己。
总之,他们面对自己这个外国人的时候,总是处于下方的。或者是处于政治地位的下方,或者是处于经济地位的下方,或者是处于“学识能力”的下方。
要命的是,中国人的这种居于下方的“自觉”,让他习惯了高高在上的感觉。
迄今为止,不屈从自己的意志,始终以平视的眼光来看自己的中国人,寥寥二三人而已,扳着指头就能够算得清楚。
第一个就是主席——李德忽然间有些明白了,为什么自己那么讨厌毛。也许原因就在这里,那个人面对自己的时候,不像别的中国马列党人那么毕恭毕敬,唯唯诺诺,他始终坚信,中国人与外国人是平等的。
第二个得算是红三军团军团长彭。敢于跟自己拍桌子骂娘的,数遍整个红军,那也只有这一个了。刘伯承厉害不厉害?被军医在眼眶那种地方不用麻药下了七十二刀,一声不吭;李德自问也觉得做不到。可是这么厉害的刘伯承,还不是被自己训得眼泪汪汪,差点就哭出来了。
敢给李德脸子看的中国人,除了这两个之外,就得数魏承恭了……不过两个人第一次认识的时候,就碰撞得异常激烈,再加上那时候他丢了重磅消息出来,李德当时光是注意那些把自己雷得外焦里嫩的消息去了,没有留意到魏承恭的这种平视——甚至于略有些俯视的态度。
除了这三个人之外,其它就算是周、朱、秦(邦宪)、项(英)、王(明)……等等中国马列党数一数二的人物,哪一个敢在自己面前给脸色?伍修权这样的就更不用说了。
可是现在,伍修权面对自己,终于没有了那种农奴面对地主,下级面对长官,学生面对老师(准确地说,该是比较封建的徒弟面对师傅)的战战兢兢,唯唯诺诺;这个人终于真正·平·等·地站到了自己面前。
或者说,这个人终于成了像毛那样的,不讨自己喜欢的人——不只是他,过来以后的这几个小时里,见到的这些中国同志们,他们对自己,都没有了原来那种“过度的尊重”。
贸然进入这样一种不熟悉的环境,难怪自己会觉得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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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疑问,给同志们带来这种变化的,是这个现代的中国。是这个中国的人民在日常生活中不经意间透露出来的,让1935那个时空的中国人——以及外国人都不习惯的强大国力。
这个时空的中国人大约都像自己见过的魏承恭那样,会为自己的国家自豪吧?他们也都像魏承恭那样,对自己不抱好感吧,一想到这个时空十四亿中国人(第一次从魏承恭嘴里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李德吓了一跳。要晓得,1935年的时候全世界人口刚刚20亿出头),都像魏承恭那样看待自己……千夫所指,尚且无疾而终,更何况十亿之众?
这才是李德恐惧的由来。
想明白这些以后,李德就再也没有了和伍修权继续说话的兴趣。回过头,扔下仍然在为广州市夜景陶醉的伍修权,自管倒头睡下了。闷上心来瞌睡多,刚才是怎么都睡不着的,这一倒下居然就扯起了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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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化,伍修权也有所察觉,不过因为他是在这种变化中的“收益”,也就没有想那么深。看李德睡下了,伍修权就不管他了,又转回头去看广州市的夜景。
“八十年,仅仅八十年,中国就能变成这个样子……”伍修权看着夜中的广州,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了下来:“真是……怎么都看不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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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一批同志们已经比较习惯了现代生活,不需要魏承恭再来注意什么——不过魏承恭显然不是这么认为的,次日一早——非常早,早上六点——他就跑来了公司。
警卫排的同志们刚刚起床,正打算外出晨练,几个女同志正在厨房,忙乎大家的早餐。
“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吗?”魏承恭来到厨下,捋胳膊挽袖子。
“你呀,别添乱就好。”康大姐一边往锅里放水,一边笑:“这边的炊事工作并不难,起码捡柴和挑水这两项可以免了——炊事班的工作最多最累的,其实也就是这两项。”
“呃……挑水捡柴很麻烦吗?”
“淘米洗菜、做饭烧菜都要用不少水,更别说是这么多人的饭菜。在这边是用自来水很方便,在那边的时候就得挑十几担才能够做一餐,基本上每个炊事班都需要一个同志专门去挑水——如果水源比较远,就得要两个,”一边熬粥,康大姐一边给魏承恭做解释,“至于捡柴……别忘了我们的部队是在持续转移中,每天光是转移,炊事班的同志就需要走不少路了,到了目的地以后还得漫山遍野去捡柴,那又得走多少路?要知道那是给几万人准备饭菜,需要的柴火足够把某些山头清空,后来的部队不得不到更远的山头上才能捡到干柴。”
魏承恭点点头,习惯了现代生活方式,真是很难想象在那时候给几万大军准备后勤需要怎么样的努力。
工作告一段落,康大姐回过身来,“所以,炊事班的工作是很辛苦的,类似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