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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董老就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在接受了马列主义以后,特别是在来到2017这边,亲眼目睹了现代中国之后,虽然已经认识到孙中山主张的那一套在中国行不通;不过他毕竟曾经是孙中山的追随者,在感情上,还是不能对昔日领导完全割舍。
这里要说两句,董老追随孙中山,这个“追随”可不只是泛泛而论,而是担任相当的要职。1919年,他曾与张祝南代表鄂西靖国军赴武汉转上海,向孙中山报告蔡济民被害的事实经过,并请求孙中山惩办元凶方化南、唐克明等人。从这件事情上,我们可以看到董老在同盟会的地位,不说是封疆大吏,起码是一军统帅。
话扯远了。总之,听到面前这个小年轻对孙先生不礼貌,董老有些生气。以他的年龄身份和学识,其实不该跟一个小年轻一般见识的,不过这时候却忍不住想要反驳几句。
“那么,按照这位小哥的想法,孙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董老问道。
这是论战的技巧之一:被人反驳的时候,不要忙着怼回去,而是首先要确定对方的论点,然后才能设法或驳倒对方的观点,或证实己方的观点。如果茫茫然怼回去,那就像打仗的时候只守不攻——而且还守御得很笨拙——一样,除非你有着绝对优势的实力,否则是赢不了的。
“哦,顺便一说,抛开政治观点,他的年龄起码比小哥大得多。所以即使出于礼貌,也应该称一声孙先生,是吧?”不等这个年轻人回答什么,董老又跟了这么一句话,明着是指责对方没有礼貌,暗里其实是剥夺对方的气势。
对一个年轻人这样用心,我是不是有些太认真了。说完以后,董老又有些好笑。
年轻人果然上套,虽然“哼”了一声,不过满满的气势果然就因此泄了,“孙大……孙中山么,说得好听点是个糊涂蛋兼软蛋,好心办坏事;说的不好听点那就是欺世盗名。”
“怎么说?”董老还没有答话,顾作霖饶有兴致地问道。他对孙中山本人也没什么尊敬,听到有人黑,完全是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准备煽风点火。
“难道不是么?”年轻人看来对历史是相当有研究,把孙中山嘴炮革命,临战先退,募捐圈钱,收集萝莉,跪舔日寇,出卖国家利益之类种种被网友总结出来的“黑历史”一一罗列出来。说到最后,咬牙切齿,就差没有高呼口号“打倒孙大炮”了。
董老心道不妙。这小子着眼于孙先生的私德,这个东西没法验证,那就很难驳倒他了。这一点早在民国时期就已经验证过——比如章太炎怼孙先生的时候,孙先生也无法自辩,只能摆出一副“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的做派。
看来,自己能争到的最好结果也无非就是“各自存疑”而已。
“小哥你说得这些都没有证据啊。”顾作霖在一边问道。他对孙中山并无什么感觉,听到有人黑孙,保持的心态是“看热闹的不嫌事儿大”,于是饶有兴致地诘问,或者说煽风点火。
“谁说没有,这不有很多专着么?”这小哥看来很有些认死理,居然拿出手机,直接上网搜索“孙中山黑历史”。
陈政委微微有些意外,看看那个年轻人拿着手机翻找资料,再看看手里的“相机”,越发感到一种不真实。
“董老,你怎么看?”跟年轻人聊得够了,顾作霖看着董老,笑问道。
“怕是起中山先生于地下,亦难自辩吧。”董老苦笑道,“也许是无可奈何,也许是阴差阳错……”看看那个依然愤愤的年轻人,还是艰难地说了一句,“……也许确有其事。
不过我们这些没有实际经历过那些事,没有实际面对那些情况,也就无从知道孙先生当时的想法,以及他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选择了。”
看年轻人还想说什么,董老微微一笑,指了指一边的塑像底座:“年轻人,无论你怎么能说,都改变不了这上面铭刻的文字,不是么?”
十六 陈政委的一周3()
谈天说地这种事情,只要不是话不投机,那就绝不会仅限于一个话题,就像那阙《临江仙》所言: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董老和年轻人他们显然不属于“话不投机”这个范畴,虽然年轻人刚刚才被董老一句话噎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于是两边结伴同行,同游纪念馆,一路走下来,也是一路山南水北,国共争端,中日战争谈论。会来参观这种纪念馆的年轻人,知识结构基本可以想象得到;董老他们的知识虽然不如这个年轻人广泛和系统,但是胜在精深,而且对于唯物主义辩证法的掌握远远超过这个年轻人,这就能一眼看透很多历史事件的本质,还能把这些看上去毫无关联的历史事件联系在一起——这个是年轻人暂时做不到的。
所以两边都对对方很是佩服——不但不是“话不投机”,简直成了“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留个号吧。”临别之际,年轻人请求道。
陈政委和顾作霖面面相觑,就算是董老,对于如何使用微信,也还不是很熟。最后不得不让年轻人自己加了好友。
“这个东西,究竟能干多少事情啊。”回去的路上,陈政委看着手里的智能手机感叹。
“我到现在看到这边的人拿着这个付账买东西,都有一种好像共产主义社会已经实现的错觉。”顾作霖也道,“才80年啊,世界就变得让人不认识了。”
“抛开那些很方便的小用处,这东西主要还是个联络工具,”董老道,“虽然功能纷繁复杂,看上去强大无比,但是说到底,所有的功能无非都是联络方式,把持有者和朋友,和社会,和整个世界随时随地联系到一起——只是能把这样的工具做得这么小,让我们这些旧时代的人,很难想象罢了。”
“很贵吧?”
“有贵的,也有便宜的。这东西在这边可不是奢侈品,而是生活必须品。你应该也看到了,这边的人,基本上人手一个。所以小魏也不得不给我们准备了一堆。”董老说着话,示意大家看人行道,时间已经是下午五六点,人行道上行人不少——边走路边玩手机的自然也很多。
顺便一说,他们现在正在步行回家途中。此刻的公交车肯定挤得满满的,打的有些贵,他们舍不得花那个钱。于是三人边漫步边等车,准备在公交车上的人较少的时候,再上车。
就当是游览广州市了。
“我前两天看党史,上面说五六十年代的时候,人民公社的奋斗目标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现在看起来,这个目标好像有些太小了。”顾作霖抬起头来,看看高不可攀的摩天大楼,“不过,以后再跟老百姓宣传社会主义,心里倒是更有底了。”
“嗯?此话怎讲?”陈政委愣了一下,“顾政委你该不会是在怀疑我们的宣传?”
“就算本来有所怀疑,到了这边,看了社会主义几十年的建设成果,也不会怀疑了,对吧?”顾作霖对陈政委的话不以为意,“只是,陈政委你别告诉我,在我们那边,我们对老百姓,对部队的指战员宣传‘革命胜利后的生活’的时候,你心里不打鼓。”
陈政委默然。作为政委,他的主要工作就是抓部队的思想建设,这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告诉战士们革命胜利以后,就可以过上好日子。
本质上,这也是历史上所有造反者的根本策略:许诺给民众一种“好日子”,然后让民众为了实现这种“好日子”跟随着反抗当权者。从陈胜吴广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潜台词就是大家都可以当有权有钱人。至少我是这么理解的^…^),到张角的“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再到李自成的“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洪秀全的“均田免粮”,孙中山的“耕者有其田”等等,莫不如此。区别只在于历代的造反者要么没有成功,要么在成功后找不到完成许诺的方法,或者干脆就是把许诺当放屁;而马列党不单找到了完成许诺的方法,且还实实在在去做了——而且做得不错。
话题扯远了,总之,马列党要造反,也必须许诺给民众一个“好日子”,而且因为世界已经进入了工业化社会,这个“好日子”也应该有更多、更具体的内容。然而这“更具体”的内容该有哪些?这个“好日子”是什么样子?却也没有人能说得很清楚——因为没有人见过。
于是就只能以苏联作为蓝本,按照“社会主义就是苏维埃加全国电气化”来作为标准(可能有书友不知道,这里再解释一句,这是列宁提出的社会主义标准。)
而这种工业国的标准对于那个时代的农业中国来说,不说是高不可攀,起码绝对不是短短几十年就能做到的——估计绝大多数的政委,宣传员在宣传的时候,都认为自己即使不会在革命斗争中牺牲,也很难看得到理想实现的一天了。
既然认为自己看不到,那么宣讲的时候心里没底就是必然的。于是宣传的内容不得不向下一代身上转移——所谓“我们的孩子不再做牛马”之类。
然而现在,真正看到马列党人在建国后用了七十年不到的时间所取得的成就,陈政委觉得,以后给战士们做宣传的时候,可以考虑修改一下内容了——用三十五年的时间,达到这边社会的一半水平,“苏维埃加全国电气化”什么的,也大可以宣布实现了。三十五年,自己这一辈人就能看得到。
好吧,把新中国的发展曲线画成直线,这个不科学——不过考虑到那边的中国拥有这边中国没有的条件,用七个五年计划达到这边一半的水平,这个目标应该还是可以争取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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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传工作的方向容后再议,毕竟我们不能向普通战士公开这个消息,”正在两个政委考虑以后如何更好开展工作的时候,董老说话了,“而且,陈政委,我不得不泼你一瓢冷水。到目前为止你看到的都是这边的成就,但其实这边的中国各项工作也不是尽善尽美,我们不能只考虑重复他们的成就,还应该考虑,在更高的起点上应该有更好的结果。”
“哦?”陈政委稍稍愣了一下,点头:“不错,如果董老你们报喜不报忧,那我倒是要失望了——具体来说呢?”
十六 陈政委的一周4()
具体来说?董老低下头去,好一会儿,才沉吟着道:“像我们中国这样的大国,即使步上了快速发展的良性循环道路,各种问题依旧堆积如山,甚至,有很多问题就是因为发展了才会有。非要说的话,最显着的就是腐败问题。以及既得利益者想要把现有社会阶层固化的问题。”
“你是说贪污?”陈政委吓了一跳,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贪污是一个绝对不能容忍的罪行——红军战士之所以会跟着马列党闹革命,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辖官们的贪污腐化,不为民做主。
如果让战士们知道,打倒一批贪官,是换上来一批更厉害的贪官,战士们会作何感想?军心如果因此散了,队伍也就不用带了。所以说得不客气点,这是关乎红军——进一步也是关乎马列党——生死存亡的大事。
“在我们那边是没有东西可贪,贪官稍微多占一点社会财富,就能逼得一大堆人活不下去,贪污的后果非常严重,现实条件逼得当官的‘没得贪’,或者像白党那样,不顾后果的贪,然后自取灭亡,”董老一边沉思着,一边阐述起自己这些天所想的——说得高大上一点,就是研究成果,“而在这边,社会财富极大丰富,贪官们有的贪了,再加上社会比较富足,贪官们就算贪一些,也不至于就逼得老百姓大规模造反,这样一来,贪污问题就有所抬头……嗯,该说是一度相当猖獗。”
“……这边的组织不管么?”
“当然管,说句公道话,反贪一直都抓得很紧——不过架不住这些贪官们不要命啊。”董老无奈道,“马教主说,当利润达到300%的时候,资本就敢于冒走上绞架的风险。到了贪官这里,他们贪污一次,所获有可能超过一辈子苦干所得,这个利润又何止300%?当他们有了走上绞架的心理准备的时候,你能拿他们怎么样?我们说‘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到了贪官这里,就变成了‘贪官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
“唯一的办法只能是不让他们走上干部岗位了,”顾政委思索着道——不比陈政委专注于军队和打仗,他这个政委这半年来指挥的战斗规模小得多,也就有更多的时间来思考这些问题,特别是到了这边以后,“可是不让他们走上干部岗位,他们没有贪污的条件,我们就根本不可能知道他们是贪官……”说到这里,无奈地摇头。
“说到底还是个人主义,享乐主义的影响。”顾政委也不光只是提出问题,也在思考解决的办法:“有钱了,有闲了,就有空想这些有的没的了。如果能像部队一样管理……”
“不可能的。”陈政委摇头:“军队确实没空去想这些有的没的,但军队是一个目标明确的团体——我们的军队要思考的是如何生存,如何斗争;而这边的军队则有着明确的训练大纲,按部就班忙着训练——而地方治政,一是紧迫性不像我们那边那样,军队干不好就是死;二是各地有不同情况,不可能像军队一样,有一个全国统一的施政标准,让一个当官的在任期内必须达到什么样的成果……”说到这里,陈政委也摇头,“总之,地方干部的想法不可能像军队干部那么单一,很难控制他们不去想东想西……倒是可以考虑让军队干部转职到地方任职。”
“不行。”陈政委的话没有说完,董老就断然否决,“从这边的经验来看,让军队干部转而从事地方工作,除了能保证忠诚,以及不打折扣地完成上级命令这两点之外,没有其他好处。他们会把军队作风带到地方上,而因为没有牺牲的可能性,所以他们基本上不会考虑地方上的客观具体情况,结果就是要么把事情搞得一团糟,要么被手下的衙蠹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么说起来真的没有办法么?”陈政委喃喃道。
“确实是没有办法,毕竟人心隔肚皮。没贪的时候,你无法知道他是个贪官;等到你知道他是贪官的时候,他已经贪了。”董老叹息道,“所以这只能是个马后炮的问题——所以干部队伍的建设,这个事情我们必须常抓不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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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是有个想法,”陈政委忽然道,“我们不妨仿造军队的做法。”
“刚才不是说了,军队的作风不适合地方么?还是你自己说的。”董老不无疑惑。
“军队的作风不适合地方,但是打仗的办法可以用。那些贪官,他们是党的敌人,人民的敌人。对于敌人,就应该坚决打击,”陈政委解释道,“我们守卫根据地的打法主要是‘诱敌深入,聚而歼之’,这个办法好像也适用于贪官。”
“你是说……”董老有些发愣。
“组织一支专门的队伍,任务就是设法向新上任的官员们行贿、试探——这是诱敌深入。如果那些贪官吃下了‘诱饵’,我们就毫不客气地‘聚而歼之’。”
“这……有些损了吧。”顾政委皱眉道,“好吧,我承认这个想法还是有可取之处,不过一旦成为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