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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弩兵,上!”
线膛燧发枪毕竟只是少数,川军单兵远程打击的主力还是破阵弩。三排弩兵越阵而出,举起破阵弩轮番扣动板机,噔噔噔噔的颤音绵绵不绝,长达一尺的羽箭同样密似飞蝗,一群接着一群飞向清军营垒。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清军营垒的栅栏、鹿砦便钉满了利箭,白色的箭雨在晦暗的天色下越发的显眼,如同一丛丛白茅。站在栅栏上朝川军倾泄箭雨的清军弓箭手纷纷中箭滚落,变成一地刺猬!清军射出的利箭同样在不断刷新着川军的伤亡名单,双方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射,交换着人命!
这种对射清军是挺吃亏的,因为他们用的是弓,全凭双手拉开,连射手几箭后就双臂酸痛了,而川军弩兵用的是弩,靠腰力拉开不说,还有滑轮组,节省了很多力气。对射了七八轮之后,清军射出的利箭慢慢的失去了杀伤力,而川军弩兵射出的弩箭却劲道十足,清军弓箭手的火力被压制住了。秦翼明趁机挥动令旗,几百名掷弹兵手持大盾顶着已经稀落很多了的箭雨猛冲上去,胳膊抡动,一枚枚手榴弹冒着烟打着旋飞向清军营轰,轰轰轰轰轰!猛烈的爆炸席卷营垒,烂泥烂肉齐飞,裂肢碎骨乱舞,还在勉力支撑的清军弓箭手被炸得血肉横飞,阵脚大乱!川军趁机发动冲锋,一个冲击就冲到了清军营垒前!这时一道深深的壕沟挡在了他们前面,川军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下去!
他们上当了。
壕沟足有近两米深,近乎垂直,而且结了薄薄一层冰,滑不溜手的,就算想攀爬也没法借力,跳下去的川军战士尝试着奋力往上爬,却没有一个能够爬上来的。营垒内数十枚冒着烟的玩意儿飞出来,落入壕沟中,壕沟内烟焰翻滚,弹片飞溅,铠甲碎片和被撕裂的肢体从里面飞了出来,惨不忍睹!
秦翼明两眼喷火,怒吼:“张凤翼!!!”
清军扔出来的是手榴弹,这种廉价而杀伤力巨大的武器甫一面世便大受追捧,成为明军手中的大杀器,卢象升整编边军的时候也向边军提供了一些手榴弹以提供他们的战斗力。本来这种武器是可以让清军吃尽苦头的,但是由于张凤翼搞鬼,大批手榴弹成了清军的战利品,现在这些御敌利器都用到了川军身上,无情地收割着生命!
阎应元眉头大皱,喝:“吹号,让他们撤退!”在他看来,川军阵型已乱,再战无益,还是先撤下来休整,换河洛新军上去啃这几块硬骨头好些。
号兵吹响了撤退的号角。
一听到这号声,被炸得一肚子火的川军登时就红了眼,一名百总怒吼:“死战到底,绝不后退!”抢过一捆集束手榴弹,连盾牌都不要了,直冲清军营垒!马上,两支利箭射中了他的胸部,他的身体微微一晃,并没有停下来,相反还加快速度猛冲过去,胳膊一抡将手榴弹抡进清军营垒内,只听到“轰”的一声巨响,地面猛然一颤,好几名清军士兵纸片般飞了起来。几乎同时,一支标枪激射而来,洞穿了这名百总的铠甲,洞胸而过,他发出一声狂吼,硬生生将这支标枪拔了出来,任凭胸口的创口鲜血喷涌,以标枪支着地面,扭过头来对着被炸得有点胆寒,步步后退的川军咆哮:“石柱男儿,永不后退!”有些嘶哑的吼声响彻战场,让所有川军将士浑身血液都为之沸腾起来,齐齐怒吼:“石柱男儿,永不后退!”不顾嗖嗖飞来的利箭和手榴弹,又猛冲了上去,掷弹兵这回连盾牌都不要了,一手一捆手榴弹照着清军营弩猛扔,弩兵就蹲在壕沟边端平破阵弩照着敢于冒头的清军水平射击!刀盾兵扔掉盾牌甩掉盔甲,只握着一把横刀跃入壕沟中,完全无视壕沟内遍地碎尸,最先跳下去的蹲下,后面的踩着他们的肩膀叠罗汉往上爬壕沟内外充斥着川军充满野性的吼声,他们就像一群发怒了的野狼,哪怕是被万箭穿心,也要把这些该死的清军撕成碎片!
阎应元微微动容,一跺脚叫:“该死!这样打法,不是让那些兵白白送死么!”
祖大乐说:“这些石柱兵够剽悍的!”
祖大弼说:“对我的胃口!”
这两位都是明军中少有的悍将,能得到他们如此高的评价,川军的剽悍也可见一斑了。但这真的不是阎应元想要看到的局面。他无奈地看到,川军完全杀红了眼,有条件的找点东西往壕沟上一架搭起一条简易的桥就冲过去,更多人则在壕沟底部叠罗汉往上爬,清军的长矛从栅栏间隙中不断刺出,很多川军士兵一爬上来就被刺中,然后滚落壕沟底部,没有被刺中的则接过后面的人扔过来的步槊隔着栅栏跟清军对捅。给川军造成最大杀伤的还是那不断飞过来的手榴弹,壕沟内的人实在太多了,一排手榴弹飞下去,马上血肉横飞!这样打法,能有多少人够死?但他已经没有办法让川军撤下来了,石柱白杆兵是骄傲的,他们可以忍受惨重的伤亡,他们可以忍受文官的白眼,但绝不能忍受被清军轻松挫败的耻辱!冲!死再多人也要冲,就算是死,也要胸口朝敌!
山岗上,一众清军将领尽皆色变,阿济格喃喃说:“这些明军好凶悍啊!跟以前那些明军完全不一样了!”
多尔衮狞笑:“要的就是他们这股凶悍劲!越凶悍死得越快,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有多少血肉来填我的防线!”
阎应元咬了咬牙,叫:“雷击炮大队,立即前移,开火支援川军,快!”
现在两军绞在一起,榴弹炮无法开火,一旦开火势必会连川军带清军一起炸掉,唯一能给予川军支援的,就只有雷击炮了。整个雷击炮大队分成六个小组,每个小组带三门炮迅速前移至距离清军营垒仅四百米处,然后架炮,射击!
炮弹一群接着一群越过川军的头顶落入清军营垒之中,一丛丛火球拔地而起,清军被炸得碎肢乱舞。川军士气大振,硬生生用尸体和沙袋填出几条通道冲过壕沟,推倒烦人的拒马枪,猛攻清军营垒。清军也从营垒内冲出来与他们凶狠地厮杀,没有遭到攻击的营垒内的清军源源不断地赶来增援,明军的榴弹炮群则在他们中间打出一堵不大连贯的火墙,雷击炮更是将昂贵的空爆弹不要钱似的猛砸过去!120毫米雷击炮发射的空爆弹成了清军的噩梦,尽管这种炮弹的引信很原始,空爆的概率还不到一半,可是一炸一大片,炽热的弹片和钢珠在头顶喷射而下,炸起大片血沫碎肉,被扫到的清军无不应声而倒。雷击炮发射的比炮管还要长得多的长榴炮弹更加要命,一发炮弹内部装填七八斤火棉,一枚砸过去跟抛出一个雷霆似的,位于杀伤径内的清军在爆炸强光一闪间便消失了,只留下一地刺猬,不少清军被震得鲜血从耳孔中直喷出来,爆炸冲击波撕裂衣物,将衣服碎片高高吹起,很多被震死的清军倒在冷雨之中,全身上下不着寸缕————衣物都让爆炸冲击波给撕碎了!
栅栏前到处都是川军的尸体,栅栏后面到处都是清军的尸体,血水混合着雨水四处流淌,伤兵躺在血水中呻吟,战事残酷得令人震惊。
在川军海啸般的攻势之下,清军渐渐招架不住了。发现栅栏实在太牢固,很难推得倒之后,川军改变战术,将手榴弹绑在装满猛火油的水壶里往里面抡,只听见一阵阵沉闷的爆炸轰鸣,大批清军士兵变成了火人,连带的栅栏也剧烈燃烧起来。等烧得差不多了,一些虎背熊腰的猛男抡起大铁锤照着栅栏猛砸,只几锤就砸开了一个大缺口,踏着满地炭火,川军从缺口处汹涌而入位于整道防线的突出部的小王庄率先告破。紧接着大王庄也不行了,川军席卷了这个被他们打得摇摇晃晃的营垒,坚守在营垒内的清军被屠了个一干二净!
川军的攻势越来越猛,清军苦心构筑的营垒一个接一个被攻破,明军朝着山岗快速推进。让阎应元有些不安的是,都打到这个份上了,山岗上仍然全无动静!多尔衮到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难道他真的想呆在看着他的军队被分割包围,逐一吃掉?
阎应元沉吟片刻,叫来祖大弼,说:“多尔衮那个缩头乌龟仍然躲在山上不肯动弹,我们必须让他动起来!”
祖大弼观察战场,指向曹家祠,说:“曹家祠是整道防线的核心,拿下曹家祠这道防线就成粉了!我让属国骑兵渡过潇河从侧翼包抄过去攻击曹家祠,不信那个缩头乌龟不冒头!”
阎应元说:“好!让他们悠着点,这只是佯攻,别冲得太狠,没有步兵配合他们是啃不动曹家祠的!”
祖大弼应诺一声,召来心腹爱将白君恩吩咐几句,白君恩应诺一声,策马跑向属国骑兵,拔出马刀挽起一朵刀花,大喝:“跟我来!目标,曹家祠!”
属国骑兵欢呼一声,齐齐策动战马,势如奔雷滚滚而过,河面宽达一百多米的潇河挡在他们面前,他们眼也不眨纵马就跃了下去,溅起大片水花。此时潇河正处于枯水期,水浅得很,无法成为曹家祠的屏障,这些来自塞外的剽悍骑士策马一路飞奔渡过河去,带着一身水爬上河岸,绕着曹家祠营垒飞奔,复合弓不住地鸣放,利箭刮风般射向这个核心营垒阎应元用望远镜眼也不眨的盯着,心里默念:现在你防线的核心都遭到攻击了,多尔衮,你也该动弹了吧?
回应他心中所想的,是一连串猛烈的轰鸣。曹家祠栅栏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二十多个黑洞洞的炮口,对准绕营奔射的属国骑兵喷出雷霆万钧的火球。成千上万的钢珠以爆速激射出去,在属国骑兵中间掀起一片腥风血雨,刚才还在呼啸飞驰的塞外骑士惨叫着连人带马滚作一团,有不少人被生生打成了碎片!遭到猛烈炮击的属国骑兵阵脚大乱,狂呼着退潮似的往后退,这大概是这些属国骑兵的一大弱点,有组织无纪律,打顺风仗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凶悍,一旦遭到重击立即就崩盘。几千属国骑兵倒冲向明军军阵,立即就造成了混乱,而与此同时,山岗上炮声雷动,清军架设在山上的重炮猛烈开火,硕大的铅球拉出一道道抛物线从高空中坠落,砸向川军和河洛新军,血水和泥水同时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伴随着隆隆炮声的是滚雷般的马蹄声,数以万计的清军铁骑从山岗上倾泄而下,绕过血肉横飞的战场,尾追着败退的属国骑兵,以巨浪吞河之势直冲河洛新军方阵!
多尔衮终于动了,而且一动就是雷霆万钧!
八十一 一战定胜负()
看到大批属国骑兵雪崩似的败退下来,秦翼明心里有一百万头草泥马咆哮而过。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好几千骑兵呢,撒开来满世界都是他们这么一退,川军不可避免的要被冲乱,清军骑兵再乘势掩杀过来,这仗也就没法打了!这位悍将厉喝:“弩兵列阵,拦住他们!”
上千弩兵立即上前,排成三排,平端着强弩,锋锐无比的箭镞冷冷的指向属国骑兵,放声狂喝:“乱我军阵者死!”说着,第一排弩兵毫不犹豫地扣动机括,一排弩箭呼啸而去,马上便有数十名逃得最快的骑兵惨叫着滚作一团,跟遭到重机枪扫射似的。面对森然而列的弩阵,属国骑兵没来由的一哆嗦,自觉的绕过川军军阵后退。他们虽然纪律性很差,却也知道军阵万万不能乱,军阵一旦被冲乱,等待明军的将是一场大屠杀!为了维持阵线的完整,明军会毫不犹豫地对他们大开杀戒,毕竟在明军眼里他们只是炮灰,死得再多也不会心疼!
属国骑兵聪明地绕过了川军的军阵,川军的军阵没有被冲乱。但是川军的处境并没有变好,清军铁骑狂风般渡过潇河,朝他们左翼席卷而来,而刚刚还让他们打得节节败退的清军打了鸡血似的嗷嗷叫着反扑上来,跟他们展开空前血腥的恶战。最要命的是架在山岗上的清军重炮,照着川军的方阵猛轰,不少炮弹就打在两军犬牙交错处,实心炮弹滚过,双方的士兵都是血肉横飞。多尔衮真的被逼急了,换平时他是绝对舍不得这样干的,现在却完全不顾自己士兵的伤亡,以命搏命,不顾一切要撕裂川军的军阵,打垮明军!
形势一下子变得严峻起来。
阎应元面沉如水,大喝:“炮兵作阻拦性射击,阻止敌军骑兵冲锋!祖大弼,给我上!”
祖大弼纵马驰回到枪骑兵方阵中,吼了一声:“跟我来!”一挺马槊,数百名猎骑兵呼啸杀出,挥舞着装好子弹的骑枪冲向正在源源不断地渡过潇河的清军铁骑,一千枪骑兵随即发动,擎起马槊策动战马,排成三排滚滚向前,河洛新军恐怖的绞肉机又开始隆隆转动了。
但是首先将死亡砸到清军骑兵头顶的,却是成排炮弹。三十多门榴弹炮、雷击炮同时开火,炮弹冰雹般落入潇河,打得潇河泡沫翻滚,每一发炮弹砸过去都要炸起一道腥红的水柱,每一声爆炸巨响过后,布满河面的清军骑兵都要被扫掉一大片,清军骑兵的损失直线上升!但清军骑兵也红了眼,完全无视这惨重的伤亡,摧动战马从那道道水柱的缝隙中间穿过,跃上河岸,冲向明军大营!他们知道炮兵最大的弱点就是装填缓慢,虽然河洛新军炮兵不知道采用了什么新技术,射速比普通火炮要快好几倍,但一分钟也只能发射三发炮弹左右,只要他们愿意承受一定的伤亡,就可以冲破炮火的拦截,杀上炮兵阵地,将这些可恶的炮兵宰清光!
滚滚铁骑漫上河岸,直冲过来。猎骑兵呼啸着迎了上去,全凭双腿控马,平端步枪瞄准,射击!马背上窜出道道火舌,枪声爆豆般响起,瞪着一双血丝纵横的眼睛嚎叫冲锋的清军骑兵三三两两的浑身喷血,惨叫着从马背上栽了下去。清军从喉咙里发出可怕的低吼,竟然没有开弓放战,而是单手夹着四米长的长矛,或者挥舞着马刀,五十骑一排笔直地撞向朝他们射击的猎骑兵!
骑兵墙战术!
河洛新军和天雄军骑兵一次次将清军骑兵抽得满地滚的新式战术,居然让清军学过去了!虽然他们还欠火侯,只能组织五十人一队的骑墙冲锋,而不能像新军那样上千人保持完整的队列猛撞过来,但是对于猎骑兵而言,这已经够要命的了!轻骑兵是打不过重骑兵的,轻骑兵来回射击只能给重骑兵造成有限的伤亡,重骑兵一次雷霆万钧的冲锋如果打实了,便足以将比他们多出几倍的轻骑兵辗得连渣都不剩,蒙古大军横扫欧亚大陆,靠的可不是什么骑射,而是占整个骑兵部队四成的重骑兵!这是个惊人的比例,重骑兵的比例能达到两成已经足以纵横天下,他们达到了四成!没有人比成吉思汗的后代更清楚重骑兵的冲击力有多恐怖,因此看到清军五十骑一队的猛撞过来,猎骑兵一声呼哨,勒转战马两边跑开,他们可不去触这个霉头!
好些冲得太猛没有及时勒住战马的猎骑兵被高速冲锋的清军骑兵撞了个正着,长矛刺来,前胸入后胸出,甚至将他们连人带马一并捅翻,上百号人转眼之间就没了。清军重骑从他们的尸体上辗过,一往无前!
然后跟一道铁墙似的猛撞过来的枪骑兵撞了个正着,两股骑兵如同两股骇浪迎头对撞,溅起漫天血雨。
这是祖大弼自编练出枪骑兵之后所经历的最血腥的恶战。没有任何花巧,没有任何施展个人武艺的空间,双方都是夹着马槊或长矛死死盯着前面的敌人直冲过去,手中的长兵借着战马高速冲锋的冲击力旋刺而出,闪得快的还能活,闪得稍稍慢一点的马上被捅个透心凉!对此他只能苦笑,清军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