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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妃与皇后关系融洽,情同姐妹,而她比皇后要小上几岁,在后宫又颇为受宠,自然是天不怕地不怕,现在见国丈与国苦对皇后苦苦相逼,她气往上撞,不管不顾指着国丈国母的鼻子就是一通狂喷!周国丈虽说脸皮早就练得比盾牌还厚了,但是被这个小丫头这样喷法还是老脸通红,瞪着袁妃喝:“这是我周家的家事,与你何干!”
袁妃冷笑:“什么时候废立新君这等大事成了你们周家的家事了?”她指着周国丈夫妇,“你们”又指向温体仁、王应熊等重臣,“你们”手指从这些重臣身上一一指过,落到了张溥、钱谦益等人身上,神情愤怒,大声说:“还有你们,都是乱臣贼子!你们满嘴仁义道德,口口声声为民请命,却是说一套,做一套!对内你们没有本事让百姓休养生息,让国家富强,对外你们没有本事御敌于国门之外,洗雪国耻,只会争权夺利,贪赃枉法!皇上用你们这群伪君子治理国家,真是瞎了眼了!”
在座众臣齐齐变了面色,张溥喝:“妖妃,都大难临头了你还敢口出狂言!?若非你用花言巧语迷惑圣上,圣上怎么会轻率出师北伐,以至于全军覆没!你一手葬送了大明几十万可战之兵,导致敌军兵临城下,国家破灭在即,你不知反省便罢了,还在这里口出狂言,颠倒黑白?”
袁妃两眼几乎要喷出火来,瞪着张溥,几乎是吼的:“姓张的,你别含血喷人!你问问宫里的人,在国家大事上本宫何曾插过一句嘴!”
张溥冷笑,钱谦益冷笑,温体仁冷笑,所有文臣都冷笑,看着袁妃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傻子。有没有插过嘴,是不是你媚惑圣上招来亡国之祸,什么时候轮到你说了算了?几千年来一直是他们这些拿着笔杆子的说了算好不好?这个大一个国家说亡就亡了,没有人出来背负责任那肯定是不行的,而这责任绝对不能由他们这些正人君子来背,最后的办法莫过于像夏朝、商朝、西周的前辈那样把责任一古脑的推到“红颜祸水”身上,而袁妃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袁妃从他们那冰冷的笑容中就猜出他们在打什么鬼主意,她的俏脸变得煞白,神情惊悸,后退两步,低声说:“是了,你们还是有点本事的欺负女人的本事!勾结外敌卖掉整个国家换取自己的荣华富贵,然后把罪名通通都推到女人身上,把亡国的根源归结为红颜祸水,代代相传,直到所有人都深信不疑为止你们也就这点本事了,我呸!”
温体仁阴恻恻的说:“贵妃娘娘,你不认为你说的太多了么?多嘴多舌的女人,从来不会有好下场的!来人,带贵妃娘娘下去让她冷静冷静!”
马上就有两名孔武有力的宫廷侍卫应声而入,一人一边手架住袁妃往外拖。袁妃知道这帮豺狼已经动了杀心,一旦被拖出去她可就活不成了,奋力挣扎,然而一个弱质女流,却哪里敌得过两名武艺高强的宫廷侍卫?被拖得双脚离地,任她怎么挣扎踢打都无济于事,嘶声哭叫:“姐姐救我!姐姐救我!”皇后则跳了起来厉喝:“住手!住手!”她怀里的三皇子吓得号陶大哭,整个寝宫都乱作一团。
周如虎看得手脚冰冷,血贯瞳仁,脑子嗡嗡作响,一口气梗在胸口里咽不下吐不出,只想放声狂笑————这就是大明的臣子!这就是大明的栋梁!有这样的“栋梁之材”,大明焉能不亡!
父亲啊父亲,你豁出性命去死守唐山,保护的却是这么一群人,值得吗!?
现在周如虎只觉得心灰意懒,只想撞进去把这些王八蛋杀个一干二净,然后一走了之,连夜赶回唐山把这一切告诉周遇吉,父子二人什么都不管了,突围之出后远走高飞,这个烂透了的王朝,谁爱保谁来保,周大爷不伺候你们了!但是下面一队宫廷侍卫开了过来,他想走也走不了,只能按捺住怒火,继续看下去。
现在皇后已经乱了方寸,袁妃跟她感情极好,情同姐妹,这段时间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她受群臣欺凌的时候袁妃都奋力挡在她前面帮她说话,她又怎能眼睁睁看着袁妃去死!她连声大喝让宫廷侍卫放了袁妃,但没有人听她的,她只好上去抢人,而周国丈和国母又扑了过来拉住三皇子一只手要将这个小孩从她怀里夺走。这个小孩吓坏了,哭得声嘶力竭,而他的外公外婆不予理会,甚至都不管是不是会把小孩的手臂关节拉脱臼,只想把人抢过来。这一幕在二十多年前也曾发生过,朱常洛即位一个月便离奇驾崩,年幼的朱由校即位,随即群臣与后宫之间爆发了异常激烈的冲突,把朱由校当成玩偶争来争去,最后东林君子们胜利了,把朱由校从李选侍手里抢了过来,没有给后宫任何干涉政事的机会。现在群臣显然想如法炮制,甭管皇后同不同意,先把人抢过来再说!只要把人抢过来了一切都好办了,实在不行就让皇后也离奇身亡,然后由群臣扶立三皇子登基,这叫事急从权嘛。
权力是最可怕的毒药,一旦沾上了就舍不得松手,为了得到它,亲情什么的都可以当成垃圾扔掉!现在周国丈已经被权力迷住了心窍,为了他自己,为了周家的前程,女儿的眼泪和哀求,外孙的哭喊,他都全然不顾了,只想把三皇子抢过来!皇后左右为难,如果她去保袁妃,儿子就要被抢走了,而如果不去保袁妃,这个好姐妹就死定了,而她最终可能还是保不住儿子,现在的她,真的像一只掉进了狼窝里的绵羊一样绝望无无助。眼看袁妃就要被拖出门外去了,儿子更是连声喊疼哭得撕心裂肺,她把心一横,用力一推将周国丈推得倒退好几步,嘶声叫:“都给本宫住手!”声音凄厉,让人心尖一颤,就连那两名宫廷侍卫也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
周国丈被皇后推得倒退不迭,险些摔倒,他先是一怔,随即火冒三丈,抡起拐杖往皇后身上打去,大骂:“你这贱婢,竟敢跟为父动手?我白养你了!我打死你这个贱婢,我打死这你个贱婢!”拐杖落在皇后身上,发出老大声响,下手也够狠的,皇后咬着嘴唇,不闪不避,一声不吭,硬挨了两拐杖,冷冷的看着国丈,像是看陌生人似的。这冰冷的目光让国丈心头一悸,拐杖停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了。这么多人里,就他可以仗着自己是国丈的身份对皇后颐指气使,又打又骂,皇帝不在了,大明江山要亡了,他逞逞威风也没什么,只是现在女儿用那种看陌生人一样的目光看着他,却让他打心里感到一阵恐惧,这威风竟抖不起来了。
皇后声音嘶哑,说:“打啊,打啊,我我真的是你的女儿吗?现在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女儿吗?”
周国丈心虚的倒退半步,嘴里说:“你当然是我的女儿!但是你再这么固执,听不进逆耳忠言,非要害死大家,为了天下苍生,为父也只能大义灭亲了!”
皇后嗤地冷笑:“为了天下苍生大义灭亲?你真的知道什么叫大义灭亲么?”她逼上一步,吓得国母也后退了一大步,她头发散乱,面色苍白,目光却锐利如刀,透着一股雌狮保护幼崽而跟雄狮决斗时的狠厉,声音响彻整个宫殿:“你们都不知道,对吧?不知道不要紧,我来教你们!”不等大家反应过来,她手里便多了一把寒气逼人的匕首,架在三皇子的脖子上!这把匕首长仅半尺,小巧得很,但通体蓝汪汪的,显然淬过剧毒,只要割破一点点皮肤,必死无疑!
这一变故来得太过突然,众人都给吓住了,发出一声惊呼,三皇子更是吓得连哭都不会哭了。周皇后用袖子擦拭着儿子脸上的泪水,轻声说:“炯儿,还记得为娘跟你说过的那些故事吗?”
三皇子颤声说:“记记得,娘亲说过,末代皇帝最凄凉,末代皇帝的儿女更是生不如死,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皇后问:“那么,你愿意去当这个葬送祖宗基业,背负千古骂名之余还要被篡位者百般欺凌,最后不得善终的末代皇帝吗?”
三皇子脱口叫:“不愿意!”
皇后说:“娘也不愿意看你落个这样的下场,不要怪娘心狠闭上眼睛,娘带你去找你父皇,有他在,这些坏人就不敢欺负咱们母子了。好孩子,不要害怕,你是朱家的子孙,鼓起勇气来,不疼的,很快就过去了”
三皇子愣愣的闭上眼睛。皇后一点点的使劲,匕首压在儿子脖子上,她的神情始终很平静,平静得让在场所有人毛骨耸然,平静得让所有人都意识到,她真的会杀掉这个孩子的!不是她心狠,不是她不疼自己的孩子,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她爱自己的孩子才要这样做,她不忍心看到自己的孩子成为傀儡,在葬送大明江山,替这些乱臣贼子背负千古骂名之后再死得不明不白!与其让孩子成为亡国之君,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如及早让他解脱!
残忍吗?确实残忍,但她没得选,她的孩子也没得选!
六十八 血色帝都4()
皇后的刚烈把众臣都给吓坏了,他们都是一群欺软怕硬的货,就是欺负崇祯不在了,像孙承宗、傅宗龙等等这些秉性刚烈公正的大臣也早早就被他们踢出局了,以为皇后一个妇道人家,皇子年幼无知,好欺负得很,才敢这样咄咄逼人的。现在皇后竟摆出了宁可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也不跟他们合作的强硬姿态,他们不由得阵脚大乱!虽说这帮人是没有节操下限的,但是人要脸,树要皮,就算卖屁股也要卖得好看些不是?皇太子还活蹦乱跳的,崇祯还在旅顺那边隔着大海破口大骂便逼皇后另立新君已经够可耻了,如果逼得皇后亲手杀死三皇子再自杀,那他们说得再好听,“乱臣贼子”的骂名也算坐实了,他们一个个把脸塞进裤裆里去好了!温体仁慌忙说:“娘娘不可,万万不可!如果你不想立三皇子为新君,我们可以再行商量,不必如此极端的!”
皇后发出一声厉喝:“滚!”
王应熊也放软了语气:“娘娘,我等都是为了天下苍生,江山社稷”
皇后头发披散,打肺里吼了出来:“都给我滚出去!!!”
众人把目光投向周国丈,周国丈犹豫一下,正想说话,皇后便瞪了过来,那愤怒中隐隐带着几分狂乱的目光让国丈心口一窒,不由自主的倒退两步,嘟嚷一句:“你这个不孝女,非得害死大家才安心么!”一跺脚带头走了出去。他这一走,大家也就只能跟着走了出去,连臣下之礼都不行了。
周如虎赶紧把自己藏到阴影处,现在一大帮衣冠禽兽正从他脚下走过,他可不想被他们发现。他听到吴宗达颇有些愤恨、无奈的说:“皇后宁可玉石俱焚也不肯合作,这可如何是好?”
温体仁瞪向周国丈,阴恻恻的说:“周国丈,你到底能不能说服皇后的?”
周国丈满头冷汗,说:“待老夫明天再过来劝说一番她的性子颇为刚烈,如果逼得紧了,真的敢玉石俱焚的,急不来,急不来!”
张溥同样是阴恻恻的:“急不来?国丈大人,你以为你的时间还有很多么?清军都快打到北京来了,到时候如果还没有把事情办好,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周国丈打了个冷战,说:“我尽力而为!”
王应熊哼了一声,说:“大不了我等就废了皇后,或者让她离奇身亡,然后立田妃为皇后,再立田妃之子为新君,又不是非她不可!”
周如虎握紧手枪的枪柄,拼尽全力才控制着没让自己拔枪出来照着这群人一口气打光枪里的子弹。袁妃说的一点都没错,这帮衣冠禽兽对内不能治国安邦让百姓安居乐业,对外不能御敌于国门之外开疆辟土,欺负孤儿寡母倒是一个比一个拿手!这样的“正人君子”充盈朝野,大明到现在都还没有亡那简直就是一大奇迹了!
这帮衣冠禽兽一路骂咧咧的商量着对策,渐渐走远了,寝宫总算是恢复了平静。只是在紧闭的宫门内传出压抑的哭声,周如虎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可以看到,皇后正抱着惊魂未定的三皇子和袁妃失声痛哭,袁妃和三皇子也在大哭,三个人哭成一团,看着都觉得心酸。他本来让这群“正人君子”,也让崇祯的刚愎自用所造成的严重后果给气炸了肺,只想一走了之,但是看到这三位哭成这样,又挪不开脚步了,默然良久,最后下定了决心:“莫说是皇后皇妃,代表着大明的颜面,即便她们只是再寻常的农妇,看到她们被人这般欺负法我也不能坐视不理!”探出头去看了一眼不远处,哦,宫廷侍卫正在换岗,不远处传来咒骂声和惨叫声,还有拳脚落到人肉沙包上的闷响,显然那个让他用蒙汗药迷翻然后拖到一边盖上毯子伪装成偷懒睡大觉的倒霉蛋被发现了,也正如周如虎所料,发现这个昏迷不醒的家伙之后换防的宫廷侍卫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一顿圈踢,根本就不给那货开口说话的机会!这动静把原本应该过来看守宫门的侍卫给吸引了过去,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周如虎从屋梁上轻轻跃下,一滚滚到阴影处接近宫门,一看没有上锁,也顾不上敲门了,轻轻推开,闪身而入,再把门关上。
大殿里,皇后正抱着皇子和袁妃哭得雨打梨花,完全没有留意到门口的动静,等她发现不对时,周如虎已经走到她的面前了。她的哭声戛然而止,飞快的抹掉眼泪,将皇子和袁妃保护在身后,手里握着那把淬毒的匕首,寒声问:“你是何人?擅自闯入本宫的大殿,意欲何为?”周如虎手指压着嘴唇冲她们“嘘”一声,手一扫扫灭了好几支蜡烛,大殿里的烛光顿时暗了下来。三皇子神情更形恐惧,直往皇后怀里藏,这几天他都被吓坏了。周如虎指了指偏殿,低声说:“娘娘,我乃唐山总兵周遇吉之子周如虎,奉家父之命潜入宫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到那边去吧。”
皇后对周遇吉没什么印象,却也依稀的知道入关的清军在唐山遇到了异常顽强的阻击,几万大军四面围攻,每天死伤上千人都打不下来,因此听说对方是唐山总兵之子,顿时稍稍松了一口气,手忙脚乱的吹灭好几根蜡烛,然后抱着三皇子,带着袁妃,和周如虎一起进了偏殿。
偏殿再往里面一点就是皇后休息的地方了,这里比较隐蔽,可以避开宫廷侍卫的耳目。进了偏殿之后,她请周如虎坐下,压低声音问:“你真的是唐山周总兵派来的?周总兵派你潜入宫中,意欲何为?”
周如虎同样压低声音说:“回娘娘的话,早在七天前家父便发现了建奴入关的先头部队,意识到大事不妙,一方面下令加强唐山城的城防,准备与敌军死战到底,一方面又派末将带领一批精锐潜入京城,一旦事不可为便设法救出娘娘和几位殿下,然后南逃投奔冠军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娘娘你们落入建奴之手!”
皇后有些感动的说:“这么说,周总兵还在唐山城与建奴苦战?他真的是一位大忠臣,像他这样的忠臣,真的太少了!”随即想起了什么,神情一黯,问:“少将军,你是什么时候潜入到寝宫的?”
周如虎如实相告:“有一阵子了。”
皇后苦笑:“刚才的事情你都看见了吧?”
周如虎点头:“都看到了!”
皇后问:“现在你心里作何感想?这大明还值得你卖命吗?”
周如虎也是苦笑:“不敢欺瞒娘娘,方才微臣真的想一走了之现在也是一样,但是,家父说过,这么大的国家就要亡了,却没有一个人为它殉葬,是会被后人耻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