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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支嚣张的骑兵到达战场后并没有急着冲击叛军的军阵,而是缓缓前进,与叛军保持着五百米左右的距离。这个距离让叛军很难受,想开炮打吧又打不中,派骑兵冲杀吧,又为对方气势所慑,担心骑兵受到太大损失,一时间竟有点举棋不定了。稍一迟疑,远处一道笔直的黑线排闼而来,整齐划一的步伐让地面微微震动,犹如低沉的鼓点,令人生悸。在叛军警惕的目光中,一支大军像一座起伏不定的山脉一样压了过来。走在前面的是一支黑衣大军,跟这些骑兵一样,黑衣黑甲黑旗,黑色的盔缨狂飞乱舞,一望如墨,无数支长达丈二的长枪起起伏伏,仿佛一片涌动的钢铁丛林,千军万马,竟无一人说一句话,那凝如实质的杀气,令叛军骇然色变!
在这股黑色洪流的右翼,一面殷红如血的旗帜猎猎飞扬,轻快的鼓点中,一千名身穿火红军装的士兵火枪靠在肩上,单手持枪,另一只手整齐有力的挥舞着,踏着正步大步而前。这同样是一支装备精良得不像话的部队,人人身披铁甲,戴钢盔,而且铁甲的式样跟那支黑衣军的出奇的相似。此外,他们的四肢还裹上了一层柔韧的纸甲,在大凌河之役中,火枪手与后金弓箭手列阵对射时被后金弓箭手射得死伤累累,绝大多数人都是四肢被轻箭贯穿,丧失了战斗力,不少人还伤及大动脉,死于失血过多,这是一个血的教训。他们显然吸取了教训,为火枪手装备了廉价而实用的纸甲。这一千多名火枪手同样让叛军压力山大,不过,当看到火枪手身后那散乱破烂的旗帜、衣衫褴褛的六千大军后,叛军集体松了一口大气,谢天谢地,还是那支他们熟悉的明军,只要击败了前面这支装备精良得不可理喻的黑衣大军,他们便可以轻松取得完胜!
杨梦龙骑在高头大马上,用那在吴胜这个土包子眼里非常新潮的双筒望远镜观看着叛军的战阵。好家伙,人可真多,以千人为单位,一个方阵接着一个方阵,没边没沿的,只怕有两三万人了!不过叛军人数虽多,衣着服饰以及武器装备去很混乱,有些家伙干脆套着一套女人的衣服,不像是一支大军,倒像一群土匪。排在最前面的是两千名戴着头盔,握着火铳,腰间还佩着一把形似日本武士刀的长刀的火枪手,以及二十六门口径不一的火炮,还有一支规模相当庞大的骑兵分布在两翼,足有四五千之多。那些叛军或许是乌合之众,但是这支骑兵可不是,他们要么是辽军中的精锐,要么是纵横齐鲁大地的响马,非常凶悍,是叛军的重要突击力量。
戚虎同样在观察着叛军的军阵,边看边微微点头:“李九成、孔有德虽然是毫无底线的坏胚,但也不失为良将,看他们排兵布阵,颇有章法,叛军虽杂,但并不乱,炮兵的位置也非常理想,能够给我们造成很大的伤亡可惜了,不学好!”
杨梦龙说:“唉,这也不能全怪他们,沿途州府只要给他们一点粮食,一点尊重,这场叛乱都不会发生了不过,他们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而且屠杀了那么多人,就要做好以命还命的心理准备。没什么好说的,我们是兵,他们是匪,兵遇上匪,也就一个杀字而已!老爷子,这仗怎么打?”
戚虎说:“叛军此前与朝廷作战,未尝一败,而我军中有太多装备低劣的浙军,叛军可能会集中全力猛攻浙军和天雄军,试图先将这两部打垮,再将我们这四千新军合围。”
杨梦龙微微点头:“很有可能,如果我是孔有德,我也会这样打。”
戚虎用手比划着:“让我们的枪骑兵将他们的骑兵牵制住,步兵全力压上,先以火枪强弩射乱叛军的阵脚,然后白刃冲锋!叛军兵力虽众,但真正的精锐也就那几千骑兵和孙大人编练出来的那点新军罢了,只要打垮了这些精锐,叛军便会兵败如山倒!”
杨梦龙说:“把没良心炮拉上来,先将他们的炮兵给我轰哑!”
这货总算知道用脑子打仗了,戚虎深感欣慰!
那边,孔有德放下单筒望远镜,对李九成说:“敌军虽然兵力众多,但是有一大半是装备低劣的浙军,这样的部队战斗力强不到哪里去。大帅,我们应该集中骑兵,牵制住那支黑衣大军,然后集中步兵和炮兵主力,一举击垮浙军,再回头将黑衣军合围,如此,必然旗开得胜!”
李九成说:“正合我意!”他也看出了,河洛新军虽然装备精良,但大半是步兵,在这种一马平川的地形,步兵再怎么骁勇善战,也无法正面硬撼骑兵;浙军与天雄军兵力虽多,但除了那一千天雄军火枪手之外,六千浙军的装备真不敢恭维。只要用骑兵缠住河洛新军,集中占绝对优势的步兵和炮兵,定能一举打垮浙军,然后再合围河洛新军,想不大获全胜都难了!
但是明军似乎并不打算给他们从容调兵遣将的机会,踩着鼓点,河洛新军和天雄军一直匀速向前推进,受他们的影响,就连那六千浙军也对叛军那黑洞洞的炮口视而不见,跟在他们后面朝叛军大步走来。这种沉默的、大踏步的前进往往会给敌军施加强大的心理压力,看到明军一座山似的压过来,叛军中间起了一阵骚动。李九成放声厉喝:“稳住!稳住!扰乱军阵者死!”
孔有德则冲炮兵喝:“开炮!”
炮兵略略一瞄,点燃了导火索。轰轰轰轰轰!二十多门前装滑膛炮炮口喷出大团火光,铅弹呼啸而出,在空中拉出一道道弧线,然后重重的砸入明军中间,登时血光飞溅!不管是河洛新军还是浙军、天雄军,都让炮弹在队列中间犁出一条条血胡同。火药爆炸赋予了这些炮弹惊人的威力,只消让它们轻轻沾上一下,都是脑浆迸裂,最不济也是断手断脚!明军中间惨叫声大作!
第一轮炮击虽然有很多炮弹打偏了,但还是让明军伤亡惨重,六七十人非死即伤,惨叫之声大作!河洛新军和天雄军继续推进,对那一地的碎肢裂臂视而不见,而浙军中间则起了一阵混乱,有人惊慌失措的尖叫着要往后退,在后面督战的家丁咬着牙抡起长刀,一个一刀就地处决,以此震慑住这些惊弓之鸟。不管怎么说,炮击的效果都是让人满意的,叛军炮兵用最快的速度清理炮膛,重新装弹,这一系列的动作他们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早已熟极而流,但是看到明军继续沉默的朝他们大踏步走来,他们都不免有些慌乱————以前可没有跟这样的军队打过交道!叛军大将李杲怒吼:“快点!快点装弹!再这样慢腾腾的可别怪本将军不讲情————”“面”字还在舌尖上打滚,对面的明军军阵中传出“嘭嘭嘭”一阵异常沉闷的、怪异的轰响,十几包用麻布裹着、扎得跟个大饼似的东东被哨烟和火焰抛起老高,一路翻滚着,旋转着,朝叛军砸了过来!
乍见这么大一块的东东兜头兜脑的砸过来,叛军都吓了一跳,这是什么鬼玩意?没听说大炮能打这么大的炮弹啊,这么大口径的大炮还没造出来呢!没等他们弄明白那到底是什么鬼玩意儿,那十几个“大饼”便咝咝冒烟的从天而降,砸在他们中间,其中一个正好滚到李杲脚下。李杲瞅了一眼,好家伙,得有个二十来斤吧?这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轰!!!
刚刚判断出这玩意儿的份量的李杲眼前闪过一团桔红的火光,随即,他的意识便轰然粉碎开来了————不光是他的意识,他的身体,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瞬间粉碎开来,消失得无影无踪!爆炸冲击波排山倒海般扩散,一门六七百斤重的大炮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中翻滚着飞上了半空,离炸点十五米内的叛军士兵顷刻之间粉身碎骨,二十五米内的在火光一闪间哀号着倒下,七窍流血,大口大口的吐出污血,眼看就活不成了。恐怖的火光接连不断的在叛军中间绽开,雷霆万钧的暴烈之声让他们魂飞魄散,他们站得实在太密了,每一个炸药包在他们中间炸开,都有十几个人甚至几十个人被爆风抛上半空,撕成碎块再纷纷扬扬的落下,沥下一阵阵血雨,即便是在地狱中,如此恐怖的情景也绝不多见!
只是一轮齐射,叛军的炮兵就被彻底打哑了!
五十九 沙河战役3()
一条断臂从天而降,落在孔有德身边,血水直溅到他的身上。孔有德一脚将它踢开,看看四周横七竖八的尸体和纷纷扬扬从天上落下的裂肢断臂碎肉,面色微微发白。再看看李九成,这位悍匪的战马正在发了狂似的挣扎着,而他四肢僵硬,目光涣散,险些被战马抛下来!四目相对,彼此都看到了对方内心的惊骇:见鬼了,官兵装备的都是些什么鬼炮啊,竟然如此丧心病狂!
这两位见过了大场面的大人物都如此惊骇,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叛军就更不用说了,人咕马嘶乱作一团,没良心炮一轮射击,在给他们造成巨大的伤亡的同时,也给他们的心理造成了极大的冲击,全军为之惊骇,士气笔直的下跌!
李九成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战马,冲六神无主的炮兵咆哮:“还愣着干什么?开炮啊!赶紧开炮打掉他们的火炮,否则我们都得死!”他从官兵方阵中那冲腾而起的硝烟判断出,官兵的炮兵阵地离他们不过三百米,以他的炮兵的素质,完全可以像点名一样轻松的将它打掉的。
回应李大帅的,是那“嘭嘭嘭”的怪异轰响,官兵的炮兵又开火了,他们的装填速度居然比叛军那训练有素的炮兵还快!其实这并没什么出奇的,没良心炮实在太简单了,不用调整射界,不用清理炮膛,发射药和炸药包又是预先装好的,只管往里塞就行了,当然快喽。大团硝烟带着火焰冲腾而起,二十斤重一个的炸药包冰雹似的飞过来,在叛军绝望的哭喊声中狠狠砸入他们中间,随后就是几乎连成一片的炸点,爆炸强光眩花了叛军的眼睛,惊天动地的爆炸巨响让地皮猛烈的颤动起来,很多叛军根本就站不住脚,一跤摔倒!这一次打得更准,炸药包专往人多的地方砸,大片大片叛军在爆炸强光一闪间飞到了半空,以炸点为中心,半径十几米内清洁溜溜,连根人毛都找不着,而半径二十五米内则横七竖八躺倒一地,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要不就是七窍流血,惨不忍睹。河洛新军见敌军被炸得满天乱飞,士气大振,横刀手用横刀拍击盾牌,长枪手用枪杆拍击胸甲,发出整齐的、沉闷的击打声,喉咙里发出令叛军汗毛倒竖的低沉嗥叫:“风!风!风!”魔鬼咆哮般恐怖的嗥叫声中,一千两百名射士大步前行,手中强弩对准了叛军的锋线。
孔有德盯着那道快速推进的黑色浪潮,声音变得有些嘶哑:“火铳手出列,射垮他们!”
炮兵已经被炸得一塌糊涂,生活不能自理了,孔有德只能祈祷他的火枪手能够创造奇迹,在短兵相接之前以远程火力打乱官兵的阵脚,否则这仗就很难打了。
火枪手同样乱了阵脚,有好几个炸药包就落在他们中间,给他们造成了巨大的伤亡。孔有德连吼几声,才算将这些火枪手的魂给叫了回来,强打精神上前几步,端平火枪瞄准,等待官兵的射士进入自己的最佳射程。
他们的火枪最佳射程是三十米,但一般是在五十米开火,因为三十米实在太近了,不等他们开第二枪,敌军的近战兵的刀就砍到他们的身上了。遭到如此沉重的打击,竟然还能沉住气,没有一见官兵的面就扣动板机乱打一气,这些火枪手也算可以了。
但很可惜,河洛新军的强弩射程是两百二十步,有效射程是六十步!
天雄军的火枪手仍然沉默的向前挺进,河洛新军的射士却已经站定了。这时,叛军一门大炮突然打响,一枚三斤重的铅球飞过来,直接砸在第一列一名射士身上,将他生生撕碎,接着落地弹起,打中第二列一名射士的头部,整个脑袋连同头盔一起粉碎开来,再落地,贴着地面滚过,第三列一名射士的腿部传出一声脆响,整条腿齐腿截断,露出森森白骨,只是一炮,就让河洛新军两死一重伤。这一炮也彻底激怒了河洛新军,第一列的把总手中的指挥刀凌厉的一记虚劈,厉喝:“放!”
第一列四百名射士齐声厉喝,声如霹雳:“放!”同时扣动机括,四百支又粗又短的弩箭暴射而出,破空之音像刀刮蔑青一样刺耳,让叛军浑身汗毛都倒竖起来。在叛军目瞪口呆的注视之下,那些受过严格训练的火枪手发出痛苦的嘶叫声,捂着被弩箭贯穿的胸膛一丛丛一排排的倒下。官兵的强弩射得比他们的火枪还远!这一可怕的事实如同晴天霹雳,震得叛军眼冒金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最后一名中箭的火枪手还没倒下,官兵弩阵中又传出了那可怕的“噔噔”之声,这声音在叛军耳里,跟黑白无常敲门的声音没有任何区别。弩箭扫过,惨叫声大作,叛军的长矛手和火枪手一起一堆堆的倒下————他们的火枪手只是排成单薄的一横列,没有三段射的概念,所以河洛新军射士第一轮射击就将火枪手阵列给打穿了,站在后面的长矛手自然倒了大霉。受此打击,火枪手终于受不了了,发出一声尖叫,不约而同的扣动板机,顿时,枪声爆豆般响起,叛军锋线上烟焰弥漫,蔚为壮观。继续行进的天雄军火枪手出现了不少伤亡,很多士兵被破空而来的铅弹打中,闷哼着倒在地上,而河洛新军这边中弹倒地的人却寥寥无几,没办法,距离实在太远了,将近一百米呢,就前装滑膛枪那尿性,即便集火齐射,想打中这么远的目标也是非常困难的,隔了这么远还能被打中,只能说你人品不好,谁也别怨。
回敬叛军的,是第三轮强弩齐射。密集的弩箭穿透硝烟,狠狠凿入叛军阵列中,惨叫声此起彼伏,中箭的叛军跟一块块骨牌一样倒下。与此同时,在河洛新军的右翼响起了炸雷般的枪声,天雄军火枪手已经逼近到距离叛军仅三十步处,前排火枪手在军官的口令中举枪齐射,黑洞洞的枪口穿出炽热的膛焰,让后金武士谈虎色变的尖头凹底铅弹尖啸着激射而出,在叛军中间凿出一口口血泉。天雄军的火枪的精确度和有效射程不如河洛新军的强弩,但是论杀伤力,再强的弩也甘拜下风,手臂或腿部中弹的叛军在昏迷过去之前看到自己的肢体被生生撕裂,露出破碎的骨骼和惨白的筋腱,只剩下一点油皮连着,胸腹中弹的士兵身体被捣出个大窟窿,肠肚内脏体液粪便什么的向后直飞出去,惨不忍睹。第一排打完,马上后退装弹,第二排上前排枪齐射,叛军阵列之中再度炸起一片片血雾,惨叫声几乎压过了枪声。但是天雄军的火枪手就像是一群冰冷的杀人机器,对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和哭喊声充耳不闻,第二排打完后后退,第三排举枪齐射,又将叛军给撂倒了一大片!